薇儿泣道：“那怎么办呢？难不成师姐真的打算死在这里？”
陆福生瘫在薇儿怀里：“真的要死了，薇儿。我已经有两天没有吃饭了。好饿啊！”
薇儿的哭声顿了一下，放开了陆福生。薇儿怒道：“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陆福生强扯一下嘴角，默然不答。
薇儿又握住陆福生的手：“我去找唐公子，你说几句软话给他听。别逞强，师姐。总得先出来，在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在这里的。”
陆福生点头：“我知道了。”
到了夜间才有人开门，脚步声很杂，很多人的样子。一股很浓的香味窜进鼻间，有个人伸手抱住了她。陆福生知道是唐文度。唐文度身上总喜欢沾上香味，茉莉、桂花、白兰花… …种类繁多，都是那种浓烈而廉价的香。崔姐姐喜欢茉莉，蓉姐姐喜欢桂花，禾姐姐喜欢白兰花… …可是唐文度第一次留意她时竟然伏在她颈间说：“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什么都没有，很干净。”她搞不懂他这样的人，她不敢猜，也不想猜。反正她的斯年哥哥不会这样，斯年哥哥最喜欢用的沉香或者冰片，宁静清朗，全世界的人都没有他身上的味道好闻，那才是她爱的人。
唐文度抱着她出了房门就交给了一旁的龟公，蹙着眉说道：“不是跟你们说过么？下手轻点！轻点！瞧这满身的血，又脏成了这个样子。”
薇儿给陆福生简单擦了擦身子，又换了件衣服，这才放唐文度进来。陆福生在床上躺了一会，半死不活的抬眼看了看唐文度，又扭动着要起来：“唐公子，我饿。”
唐文度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开。
之后就有人送了饭过来，薇儿端了粥喂她。陆福生喝了整整一碗，肚子里暖洋洋的，很舒服。陆福生也没再要别的东西，趴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夜很长，陆福生闭着眼睛一直等却等不到天明。耳边不知是蚊是蝇，她可以听到它们振动翅膀的声音，她的意识模糊，好像连自己的脑袋都附和着他们发出回声：“嗡嗡嗡… …”
猩红的液体溅到了她的眼睛里面，粘稠温热，有和她的身体一眼的温度，或者更热一点。那是血，她所有亲人的血。那么多穿着黑衣的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屠刀，父亲，忠伯，李叔，奶娘，他们流了好多血，都溅到她的眼睛里。
“娘，我很怕。”陆福生呓语。
陆福生睁开眼睛，又是铺天盖地的鲜血。她举袖抹了把眼睛，竟是陆祥云站在她面前。陆福生欣喜地拉她的手：“娘，皑皑很想你。你是来带皑皑走的么？皑皑不想在这里待了。他们打我，很疼很疼的。”
陆祥云面色苍白，张着嘴，声音支离破碎，似是剧痛难忍。陆祥云倒到地上，沾满血的长刀在一边，她的肚子上一直有鲜血溢出。
陆福生记起来了，是陆祥云被丹姨捅了一刀，她跪在陆祥云身边，眼见着陆祥云将肚子上的刀抽出来，鲜血溅了自己一脸。
“娘！”陆福生在哭喊。
陆福生用自己手捂着陆祥云的肚子，试图延缓那喷涌的血液外流。鲜红的血从她肉嘟嘟的手掌中溢出来，洇到陆祥云深灰色的棉布衣服上却成了黑色。陆福生不敢哭，只能紧紧抱着陆祥云的身子：“娘，你怎么了？你不能死，你死了福生一个人该怎么办？娘亲，求你别死，别死……”
陆祥云的手抚到陆福生脸上：“福生，别害怕，娘亲只是要去找你爹爹了。你还小，以后的路还长……”
陆福生摇头：“不行，福生只有娘亲了。爹爹已经死了，娘亲要是再不要福生，福生就成孤儿了。孤儿没有人疼，没有人爱，会被人欺负，福生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陆福生松开陆祥云就要往外面跑，“娘亲，我去给您找大夫，冯叔说过刀伤脾胃未及心脉还有得救的。要是再不治，你的血会流光的……”
陆祥云却拉着陆福生的手不许她走：“福生，别傻了！我杀了那姓冯的，她婆娘怎么会给你钱让你帮我找大夫？趁娘亲现在还有时间，娘亲有一些话得告诉你，你记住了，娘亲才能好好过去……”
陆福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听：“你是在天山上出生的。那一天下着大雪，满山银装素裹，白雪皑皑。你爹爹叫你南宫皑，说你是天山掉下来的雪，和雪一样干净纯洁。娘亲之前跟你徐姨约好了，说把你给她作儿媳妇。虽说时过境迁，但咱们不能先弃约。我也知世事难料，但你好歹等他几年，等他来娶你。”
陆福生强忍着哭意点点头：“福生记下了。”
陆祥云道：“还有一件事你也得记住，你爹爹是被大坏蛋林蔚山杀了的。我们南宫家上上下下百余口，全都死在了他的手里。福生，你得活下去，你忠伯李叔是为了保护你死了的，你总不能让他们白死。娘的身子喂了蛊，本就没几年活头了，早几天晩几天也没事。可是你不能死，你得等你哥哥来找你，你得让你哥哥为你爹爹报仇，你得让你哥哥把娘的尸首和你爹爹殓在一起。好好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陆祥云叹息道：“你才十岁。你还这么小，你没有父兄可以依靠，没有宗族可以寄托，又是一个女孩子。可是娘亲快死了，再也不能保护你了。你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你得学会趋利避害，你以后什么都只能靠自己了。娘亲的性命已经喂了蛊，本就没几天活头。本以为能看着你及笄，终究没有。”
陆祥云猛地抓住陆福生的手：“福生，长生蛊在你身上，只要你想活，总可以活下去……福生……”
陆祥云抓住陆福生的手猛然摔落，陆福生的心里一阵惊悸，大声呼喊：“娘… …”
“师姐，醒醒……”薇儿拍了拍陆福生的脸，看着陆福生终于睁开了眼这才松了口气：“师姐又梦到师姐的娘亲了是不是？”
陆福生表情愣愣的，似乎还是没有醒过来。薇儿和她同床，索性拉她在身边抱紧她：“师姐别怕，还有薇儿呢。”
陆福生倚在薇儿身边便泣，喃喃叫着薇儿的名字。这次反倒是薇儿有些不习惯：“怎么了，师姐？薇儿记得你平素是不爱哭的啊？”
陆福生一边抽噎一边说道：“薇儿，我又梦到我娘了。我好想她，可是，可是… …可是她死的时侯，我连她的尸体都没有来得及埋。”
薇儿道：“师姐，都过去了，就别在伤心了。薇儿连自己的娘都没有见过，想伤心都没有办法。”
陆福生没有接腔，依旧伏在床上哽咽。薇儿起身褪下陆福生的衫子看她的伤，伤口结痂之后半掉未掉，虽然满是红黑的引子，却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薇儿笑道：“师姐的伤一向好的比别人快。昨日还血肉模糊，如今已好了大半了。”
《阮郎归》中有长生之蛊，陆祥云舍了性命喂蛊要保她周全，那些蛊虫替她续着她母亲的命，她比别人的伤好的快些又有什么稀奇？
陆福生瞧了一眼薇儿，道：“薇儿，你可不能跟别人说。王妈妈要是知道我的身子有这样的特异，怕是每个月都要再多挨几鞭。”
薇儿笑道：“知道了，师姐。”
薇儿下床出门，过了好一会儿才端了一个小汤罐过来，搁到床头。陆福生以为是鸡汤或者是白粥什么的，就爬过去看，盖子一掀开三七和血竭的味道就溢出了。陆福生皱了皱眉：“薇儿，怎么是药啊？”
薇儿拿了碗和汤匙过来，盛好了递给陆福生：“师姐的伤还没好，当然得吃药。”
陆福生却不肯接：“又是唐文度买的？我不要。他对我越好我越怕，连本带利越滚越大，我怕有有一天会还不起他。”
薇儿道：“不是他，是申琳姐姐送来的。申琳姐姐听说师姐被王妈妈放出来了，说料想你一定会受伤，就送了药过来。那时侯师姐你还睡着，也就没叫你。师姐还吩咐我说先把要熬上，药好的时侯你约莫也就醒了。真是赶了巧了。薇儿可没骗师姐，不信你明儿自己问她去。”
薇儿端着药碗喂福生，福生摇摇头接过碗一口喝掉。喝完福生才道：“最后一次。三七不是便宜东西，买这些药一定又花了她不少银子。以后你就告诉申琳姐姐，别在给我买这些药了，我身子好的快，总是死不了。买也是浪费钱，你们挣钱也不容易。”
薇儿冷哼一声：“什么挣钱不容易？三百六十行，这世上哪还有什么行当比我们这一行挣钱更容易？只要舍得下脸面肯给他们摆弄，仔细逢迎拍马，银子自然而然就来了。”
☆、唐文度
陆福生不说话。
薇儿又道：“我也不想这样。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师傅不要我们了。我这个年岁，总不能再去当乞丐吧？就算是再去当乞丐，也不见得再有人肯娶我。我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法子？”
薇儿握住陆福生的手：“师姐，你就听薇儿一句劝，跟唐公子走吧！这三年来，师姐每个月都有例行的鞭罚，师姐以后还要坚持多久？师姐多好的身子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陆福生道：“唐文度说他属意我两年多了。他有钱，王妈妈听他的话，可他从来没有要王妈妈停我的鞭罚。他在逼我，逼我跟他走。他算计我，他只是想得到我。我若是遂了他的意，他不会管我的死活。”
薇儿道：“师姐还是在找借口。薇儿不是旁人，不用师姐费心搪塞。薇儿知道，师姐是还念着师姐的斯年哥哥，不愿从唐公子。可是已经十年了，师姐真的要不顾生死的等他一辈子？可师姐怎么知道十年后他是不是也还等着你呢？唐公子虽然逼师姐，但他确实是真的对师姐有意。师姐若肯费些工夫，未必拿捏不住他。至于唐公子家有悍妻的事情，师姐完全可以要唐公子娶你作外室，人家说的‘两头大’，这也不是不可以。更何况凭师姐聪明，就算真的与他家大娘子处在一室也未必斗不过她。师姐跟了唐公子，总归是只有他一个人，唐公子温柔，不至于会怎么折腾你。怎么着总比我这等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的要好！”
陆福生低着头，薇儿看着她长叹一声：“师姐，薇儿不逼你。师姐要坚持不肯从唐公子，薇儿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申琳姐姐说了，只要师姐有伤，我们总是有钱给你看病。”
陆福生道：“申琳姐姐是个好人，你改天替我好好谢谢她。不过药以后是真的用不着她送了，我总不能总是这么拖累她。”
薇儿道：“申琳姐姐说，她就喜欢被你拖累。她说师姐撑到十六岁还没有接客，也算是我们这门户人家里的传奇了。想这么能挨打，就连灌了药都没反应，谁还见过第二个像师姐这样的姑娘？她还说师姐这么个传奇，她能花钱为师姐养伤也是幸事。以后见了旁人说闲话的时侯聊到师姐，必定是她见识广。”
薇儿撇起了嘴：“总归是旁人，哪有她这般幸灾乐祸的？师姐是给我们长脸了，可万一师姐被打死了怎么办？”
陆福生道：“王鸨儿不会轻易杀我。咱们贱籍中人也是人，她若敢贸然杀了我，她也是要吃官司的。就算不用一命偿一命，赔上千把两银子还是免不了的。我一文钱都没给她挣过，她怎肯平白再倒赔千把两银子？最起码我现在是不要月钱的工人，哪怕只在坊里扫地，王鸨儿也得小赚一笔。我若不惹急她，她总不至于杀我。”
薇儿道：“师姐如今又不愿意理睬唐公子。倘若唐公子真的对师姐失了兴趣，再不肯护师姐，王妈妈又强行要师姐接客怎么办？”
陆福生摇头：“不可能。除非她弄死我将尸体抬到床上，那时我必不惜这副身子。”
薇儿摇了摇头：“师姐糊涂啊！王妈妈若是想要师姐接客必定有一百种办法。师姐不怕挨打，王妈妈下的药对师姐也不起作用，这很厉害。但若是碰到那些江湖人士呢？他们点你的穴怎么办？霸王硬上弓怎么办？那些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汉子有的是蛮力，师姐娇弱，如何敌得过他们？若没唐公子护着师姐，师姐如何能平平安安清清白白的在和笙坊待到十六岁？若以后没有人护着师姐了，师姐的日子要怎么过？师姐在这章台之地，竟妄想守身如玉一辈子么？”
陆福生神色黯然。
薇儿道：“若是要出去，无非就是有人替师姐赎身或者师姐自赎其身。这就又回到接客的问题了。一来师姐不肯接客就挣不来银子，没有银子师姐怎么能为自己赎身？二来师姐不肯接客就没有相好，没有相好谁替师姐赎身？薇儿虽知师姐不愿接客，却也没有法子。薇儿倒想过，若是能在这和笙坊多待几年，仔细挑拣，最好第一次接客就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可是薇儿不似师姐有百毒不侵的身子，十四岁上就接客了。不过师姐平素大可留意一下，瞧见靠谱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