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见着采姐儿一脸憔悴的过来请安,心里便知这位应该是如同上一世一样因为玖姨娘失了宠,指不定还在这位新姨娘手上吃了大亏,估计好长时间都蹦跶不起来了。
“三姑娘……”
相思一回头,差点没认出眼前这个略显老态的女子,直到对方过来请安,她才意识到这是那个一直在自己身边伺候的芙蓉。
芙蓉一身陈旧的湛蓝袄裙,腹部因为怀着孩子高高的隆起,她头上除了一支银簪什么都没有,双眸不但眼袋黑大,还木然颓废,这哪里是原先那个仗着怀孕趾高气扬的女人,分明像是被人抛弃的弃妇。
“芙蓉近来可好?”相思也不过客套,自从这个女人从她院子里离开,两人的缘分便到头了。
芙蓉显然也明白相思的脾气,所以只是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寒暄话,便以身子不便为由颤颤的上了马车。
相思看着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按理说芙蓉还有两个月才生,可是芙蓉的肚子实在不小,看着令人不安。
“哟!对不住了,对不住了……奴婢后院里还有些事情没有解决,到是迟了,给夫人老太太赔罪。”虽然顾忌着大房在孝期,可姗姗来迟的玖姨娘还是穿着底纹绣大花的浅色长裙,她的发髻梳得高高的,一串串珍珠编织在发髻里,衬得发丝浓密黑亮。
玖姨娘果然如同相思记忆力那般妩媚动人,不说她能个父亲带来的好处,就单单这幅皮囊,父亲也不会不宠爱她。
何氏不可能与个妾室多言,老太太知道玖姨娘能给儿子带来好处,可心里又讨厌有个女人可以压自己一头,所以问了两句府里的事情,便不再多说。
相思预料之内的不见自己的母亲,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心态与玖姨娘随意说了几句。
谁知道玖姨娘对她也很亲热,拉着她的手便嘱咐道:“将姑娘留在京都,我本是不同意的,哪家的姑娘不与父亲生活在一起?可是老爷说姑娘身子不好,与其跟着我们去吃苦,到不如留在京都由伯爷夫人照顾,也让家里人放心,姑娘可千万别因此与咱们生了间隙。”
相思不明她的意图,就只好道:“多谢玖姨娘的关心,我在大伯府上极好,也请转告父亲,让他不必担心我。”
“果然是个孝顺姑娘……”玖姨娘说着话却在细细打量相思,若真是老太太和老爷的说法,那日后三姑娘进宫到不无可能,如此到也好,若是相国府送人入宫,难免让圣上怀疑,若是换成孟家的姑娘,以定安伯如今的姿态,圣上应当格外放心才是……不过,不急,此事还需要慢慢筹划,相国府上也不会放着不管。
不过一通道别,算好的良辰不可错过,前头小厮很快过来传话,孟二老爷就要带着家眷离开京都上任去了。
女眷们纷纷爬上马车,只有蒋姨娘被留在京都老宅站在相思的身后。
相思看着马车一辆辆预备离开后院,曾经在燕州的记忆就像被水洗过一般,慢慢浮出脑海……
“啊!!!!”
就当大家以为一切顺利,二房就要离开的时候,女眷的马车中突然传出一声惨叫。
无论坐在车上的,还是送行的,都被这声惨叫吓了一跳,老太太立刻让人停车让人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最后的那辆马车上跳下一个小丫头,那小丫头哭着喊着跪在地上道:“老太太,不好了,我们家姑娘要生了!”
所有人都惊住了,这出门的大好日子最忌讳血光,再说生孩子一时半刻解决不了,产妇生了孩子也得留下坐月子,这还怎么跟着二老爷前去赴任。
这个烫手的山芋谁都不想管,老太太也只得硬着头皮去前头请示孟二老爷。
随着马车里一阵阵传来的惨痛声,院子里一下变得极为安静。
“不成,快,叫人把那产妇抬下来,临时找间屋子生上火盆做产房,其他的人去叫催生婆还有准备生产所需的东西,要快!”何氏见半天都没有去管上一管,老太太明白着不愿意沾着血光,无奈之下她只好越俎代庖,吩咐起下人们来。
相思见着院子里的下人们虽然听着何氏的安排,可留下来的这些往往都是脑子不太灵光或是之前粗实什么事儿都没经过的下人,如此一来,指不定帮不上忙还会帮了倒忙。
“大姐姐,可不可以请了伯爵府上得力的下人过来。”
孟辛桐原先是漠不关心,听着相思问起,才转头叫个小丫头过去喊人。
相思又去请了蒋姨娘过去那马车上看看,毕竟大房来的都是金贵人,谁也插不上手。
就在何氏她们忙活的团团转时,前院之前传话的人终于回来了,也丝毫没有让相思意外,二老爷的意思就是丢下芙蓉和孩子,按照之前找大师算的时辰照常离京,理由便是错了时辰会坏了他的官运。
老太太一向都听儿子的,更何况不过就是个连姨娘都算不上的丫头,如今有了玖姨娘牵制梅姨娘,她想用新生男丁制约孟高鹏的心也就淡了几分,再说那个在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男女,甚至提前了两个月出生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哪里比的上她儿子的官运重要。
“照常行进!”
随着老嬷嬷的一声令下,芙蓉留下已经成了定局。
相思看着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再看前头那几辆连窗户都关的紧紧的马车,忍不住露出一抹讥笑。这个家里什么都比不上功名利禄,儿女亲情算个什么?
“快!将人抬下来,快快快!”何氏早就看透了二房这些人,她等了大房的人手一到便指挥起来,蒋姨娘则在旁边帮忙,连一眼都没看那几辆马车。
去往江淮的马车已经陆续离开了二房,被留下的芙蓉却徘徊在生死线上。
“姑娘,大夫说,芙蓉姐怕是有些难产……”石榴偷偷摸摸过来回话,毕竟何氏可不许小姑娘们听这些事情。
“不是不足月么?”相思奇怪道。
“就是不足月,先是孩子太大,且不足月胎位又没正……”石榴磕磕巴巴说着她也不太懂的事情,而后压低声音道:“大夫说了,芙蓉姐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才会早产的。”
“难道说是有人要害芙蓉?”相思立刻疑心到了梅姨娘身上。
“对了,那头还有消息,说是咱家大姑娘……前阵子找了个大夫下了虎狼之药。”石榴拍着胸口害怕的说道。
难怪孟若饴看起来好的那么快,可若是用了虎狼之药也只是暂时看上去好了,那根子可还怀着呢,若后头不好好养着,身子的根基怕就是要毁了。
“这也都是她的造化。”相思冷淡的说道。
☆、第八十一章
“快、快、快……水呢?水!”
“还有参汤……厨房的人送来了么?”
“稳婆来了没有啊!”
孟家二房的偏院里几个人来来回回的跑,各个满头大汗,焦急不安。产房门口站着一妇人由身边的丫头搀扶着,也在紧张的来回走动。
“姨娘……这芙蓉姑娘叫的那么大声,不会……”
蒋姨娘立刻呵斥道:“不准胡说,太不吉利了。”
她身边的小丫头赶紧一缩头,怯怯道:“要不要去那头寻下大夫人。”
“大夫人本就不是咱们府上的,再说了咱们家老爷太太都走了,也不过是个通房生孩子,难不成还让隔壁伯爷夫人过来守着不成?”蒋姨娘说着这话自己都觉着心寒,当时那会儿主子们就算不能自己留下照应,也应该留下几个得力的嬷嬷看顾,尤其是老太太守了这么多个月,到头来有了旁的筹码,就将人无情的扔下,就跟丢垃圾没什么区别。薄情寡义说这家子再贴切不过,就是她那位原先的姑娘主子也不过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刚刚三姑娘身边的石榴姑娘还过来问了问,留下了一根老山参。”小丫头想起来又道。
有人提起相思,蒋姨娘表情回暖,府里恐怕只有这位不像二房人了。
“姨娘!稳婆来了!”院子门口有人带着个老妇气喘吁吁的跑来。
“好,赶紧的,请进来!”蒋姨娘提着衣裙飞快的下了阶梯去迎,见着那老稳婆便道:“产妇是早产,提前了两个月时间。”
那老稳婆是伯爷府上请来的,本事自不会差,她眼睛一瞪道:“怎会如此?你们怎么看护的?”
“是她自己误食了东西,本是要跟我们家老爷一同外放的……”蒋姨娘一脸无奈道。
老稳婆只看她一眼,便上了阶梯由小丫头陪同进了产房,那眼神分明是看透了这些世家后院里的龌龊事儿。
“姨娘……”小丫头从里头出来,见蒋姨娘一直在愣神,不由唤道。
蒋姨娘回过神,对她道:“赶紧去隔壁告诉一声,就说稳婆到了,让伯爷夫人都别挂心。”
不过是一个通房,还是二房的通房,伯爷与夫人当然不可能在意,帮着叫来稳婆已经是善举,毕竟人家自家的主子都不想管呢,可相思到底是二房的人,芙蓉又曾经伺候过她,到底还有几分香火情,也就多分了一丝注意,不过也只是一丝而已,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她上辈子尚没人来救她,她又管得了谁。
只是没等她好好享受二房离开的愉悦,外头守门的嬷嬷就跑了进来回话。
“你说什么?”相思散了头发坐在软榻上。
“刚刚门房那头过来传话,说是永昌侯府的人等在城门外,见着咱们家二老爷之后,便调转马头来咱们府上了。”那嬷嬷只知道相思的外祖家是永昌侯府,只这些年,二太太作得厉害,两家已经不来往了,也不知道这会子到底有什么事儿能让侯府的人半路等候,甚至上了伯府的大门。
“他们人进来了?”相思从榻上下来,吩咐缠枝与石榴梳妆,她则再问道:“来的可有女眷?”
“有一位老嬷嬷。”那嬷嬷回话道。
“知道了,劳烦嬷嬷了。”
看着那嬷嬷下去领赏钱,相思又对着石榴道:“你去隔壁让张嬷嬷别收拾了,先过来,就说我外祖家来人了。”
相思坐在那里被缠枝打扮,心里却在疑惑永昌侯府不知为何这个时候上门,之前她想尽方法想要让自己的外祖母帮衬自己一把,好歹将她留在京都,怎奈一直不得其法,可偏偏她现在已经留在京都,对外祖家也死了心,外祖家到也来人了。
无须相思过多疑虑,等她走到会客的大厅才得知事情始末。原是上次聚会之后,侯府老夫人见过了相思,总觉着她有些眼熟,再加上见着相思便想起自己那不孝的女儿,一时别扭起来,却想要外孙女留在京都,可转回头又害怕相思还如小时那般不识好歹,到时候帮了手还伤了自己的心。
对女儿外孙女多年的渴望,不想为自己子孙惹麻烦的慈母心,到底把这个多年心有郁结的老夫人给折腾病了,这若是一般的病症也罢,偏偏犯了旧疾,几次心跳呼吸都没了,家里人都快要抬棺了。
老夫人折腾来折腾去,迷迷糊糊开始说胡话就是这两天,老侯爷见状赶紧派人去找相思,女儿他们是冷了心了,这小外孙女之前那肃宁候的老夫人不也说不错么?就这么着,大家都抱着可能见最后一面,让老夫人安心离去的心思,这才快马加鞭想要拦下外放的二房,只可惜相思不在马车上,且面对病重的老母,关氏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母亲想骗她归家,孟若饴更是因为觉着外祖母既然要死了,那永昌侯府日后就更不可能有人待见他们,好处就别想了,于是那通报的嬷嬷连见都没见。
见完这一家子,那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气也气走了,她原想着都是一家人,这位三姑娘想来也不怎么样,特意登门不过圆了初衷,大不了人不带回去便是。谁料当那个不高的身影从里头走出来之后,她都傻眼了。
老嬷嬷也在永昌侯老夫人身边伺候也伺候了几十年,从老夫人的娘家再到永昌侯府,她几乎耗尽了全部的生命,曾经那个人还在世的时候,她不过一个小女孩,可那时候所见的风华,当真这世上无人再有。
失神只是一刹那,毕竟再相似年纪有差,老嬷嬷赶紧上前行礼,到被相思劝住了。
“您是我外祖母跟前的老人儿了,哪里能对晚辈行礼,嬷嬷可是要我同去?若是,那便不耽搁了,咱们速去吧。”相思也不寒暄,知道外祖母病重再闲聊也过于安逸了。
老嬷嬷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只看着相思小小年纪便很有规矩的与何氏告辞,而后带上东西坐上了老嬷嬷来请的马车,等着两人坐上马车,老嬷嬷才缓过神了,她终于明白肃宁侯老夫人为什么说这位三姑娘与二房不同了。
那爽利劲儿,那行走说话的规矩,这才是定安伯府上调理出来的姑娘,再配上那容貌,又像是老夫人娘家的姑娘。
老嬷嬷趁着没到,拉着相思多问了好些话,相思也没耐烦,只是问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