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记录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包括她瞳孔里的每一丝纹路,她每一根头发的走向,她轻轻颤抖的唇角。
明明在“受惩罚”的是西蒙,可魔王自己看上去倒像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
西蒙如鲠在喉,还是不得不继续说下去:“我之所以会花上那么长时间在魔王城等候,是因为我要成为第三代魔王睁眼后见到的第一个魔族。”
“不管第三代魔王是谁,是您也好,或者是另一个魔族也没关系,只要我能成为魔王副官,一切都不成问题,第三代魔王注定会带领魔族走出黑暗界,称霸全世界。”
帕梅拉呵呵了,问出她之前就问过的一个问题:“你就不怕我,不对,第三代魔王是又一个安德烈吗?”
“不会的。”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西蒙干脆破罐子破摔,“第三代魔王只会是个像我所希望的君主。因为……”
帕梅拉屏住呼吸,盯着眼前面容俊美到邪恶的黑发魔族慢慢开口,他的上下嘴唇一张一闭,就吐出了令人胆寒的话语:“不是我所希望的,都会死。”
“……”
“…………”
“………………”
“噗。”帕梅拉陡然缩回手,直起了腰,“西蒙卿,你今天可是意外地坦白呀。”
西蒙已经重新垂下了眼,望着自己左膝下的地板:“因为这是您的‘惩罚’。”
与其说是帕梅拉在惩罚他,倒不如说他在惩罚他自己。
帕梅拉扭头看向另一侧的走廊墙壁,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喜欢刨根究底还真不是什么好习惯。
或者说,她其实从骨子里也是个控制狂,不能容忍任何东西超出自己的掌控,无论是事情还是人。离她越亲近,就越不能容忍。
正如她自己刚才说的,她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信任的就是西蒙这个副官了。
对方从她刚一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开始就陪伴在她身边,为她准备食物衣服,向她介绍这个世界。
说是雏鸟情绪也好,说是先入为主也罢,总之,帕梅拉是真的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有可能想杀死自己,除了西蒙。
结果……
原来是这样。
如果不是自己足够争气,正好符合了西蒙对“魔王”的构想,自己早就被他杀死了啊。
的确,就算是武力值够高的前两任魔王,在猝不及防之下,的确会被身边最亲近的副官杀死。
这就是西蒙打得算盘,这就是他一直隐瞒自己的事。
站在西蒙的角度上,这的确是不能让“魔王”知道的事呢。
帕梅拉漫不经心地想着,莫名又想笑了。
她也真的笑出了声。
移回视线,帕梅拉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黑发魔族:“你应该知道,说了这些话会有什么后果吧?”
西蒙头也不抬:“我说过,任凭您处置,只要你……”
“我不会原谅你。”帕梅拉想也没想打断了他的话,略带嘲讽,“知道了这件事,怎么可能还能原谅。”
西蒙竟然曾经准备杀掉自己。
这个念头只要稍微一想,就能让帕梅拉心脏颤抖。
“噌”的一声,一道白光闪过帕梅拉眼底,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她低下头,眯眼注视西蒙双手捧过头顶的长剑:“你这是做什么?”
西蒙的回答不带半分犹豫:“您不是要杀死我吗?”
“……”帕梅拉沉默一瞬,“我没这样说过。”
“但您说,不会原谅我。”西蒙终于抬起头,漆黑的双眼亦如过去般,安静地注视着帕梅拉。
“那也不代表我要杀死你。”帕梅拉后退几步,再次移开视线,“死亡有时候反倒是最轻松的惩罚。”
“那您……”
“你给我闭嘴!!!”
帕梅拉突然厉喝一声。
实在是被西蒙这步步紧逼给逼得受不了了,直接爆发。
她甚至有种错觉,犯错的不是西蒙而是她!
西蒙乖乖闭上嘴,眨巴着黑眼睛,看上去无辜又乖巧。
……乖巧个屁啊!
帕梅拉没好气地想。
上一个在她面前装乖巧的还是艾维斯!
还以为西蒙跟艾维斯不一样,结果呢?!
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帕梅拉其实还没想好到底怎么处置西蒙——她到现在心里还乱着呢——倒是清楚知道自己现在看见他就来气。
既然如此,干脆把他轰远点,远离自己视线。
等自己什么时候想好怎么出气了,再做决定。
帕梅拉跟西蒙对视不超三秒钟,便快刀斩乱麻地做出决定:“我不杀你,但也不想见你。这段时间你就回黑暗界教书去吧,反正你也是学校里的老师。”
不等西蒙开口,她继续说,“副官一职暂时就由……艾维斯顶替,你现在就给我滚回去!”
西蒙脸皮狠狠一抽,双手一抖,险些把自己的佩剑砸在自己脑袋上。
不得不说,魔王这一下真狠。
比杀了西蒙更能叫西蒙难受。
可再怎么难受,西蒙也不可能跳起来说不,更不可能说“那您还是直接杀了我吧”,只能默默起身,将魔王压根用不到的佩剑重新插回刀鞘里。
西蒙拖着沉重地脚步离开了切斯托克城堡,朝远处的古树林走去。
而得知自己暂替副官一职的艾维斯险些被这个馅饼砸晕了。
晕过之后,他本想趁机在魔王面前说点好听的话,稍稍挽回一点自己在魔王心中的形象。
但看魔王细眉紧皱的模样,艾维斯想了想,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魔王现在显然心情不佳,他又何必自己撞在枪口上。
艾维斯想的很对,如果他现在敢开口说些有的没的讨嫌,帕梅拉能当场打爆他的狗头。
饶是如此,缓过气来的帕梅拉还是心情不爽。
她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比如说……
“你刚才不是说克拉伦斯他们有新作品吗,”帕梅拉冲艾维斯一扬下巴,“随我去看看。”
“是,陛下。”黑暗精灵冲帕梅拉恭敬地垂下头,以手抚胸,欠了欠身。
本是个很寻常的动作,却让帕梅拉想起了西蒙。
他之前每次回答自己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动作,这个语气。
女人不讲道理起来是非常可怕的,性别为女的魔王更是如此。
帕梅拉刚刚好转的脸色刷地阴沉下去,她眯起眼,望着艾维斯阴恻恻地:“以后不许这么回答我。再这样,砍断你的手!”
艾维斯:“……”
他觉得十分无辜。
他这次明明什么都没做!这种行礼不是很正常的吗?!
不这样回答,要怎么回答?难道要他说不?
新上任的黑暗精灵副官压力很大,最终还是不得不屈服在魔王的冷眼之下:
“是,不是……敬遵您的旨意,帕梅拉陛下。”
第62章
萨拉回到切斯托克城堡工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重新回到熟悉的岗位; 而且这次再没有一个伯爵大人不断骚扰,萨拉逐渐找回了当初得心应手的感觉,就是周围跟她一起工作的女仆没人愿意搭理萨拉。
对这种情况; 萨拉失望却也无可奈何; 好在还有蒂斯忒尔一直陪着她。
这位活泼开朗的美杜莎是萨拉新认识的朋友,她们的友谊从一小瓶自制香水开始,且不止这瓶香水。
在没有工作的假期,萨拉将大量时间花在了和蒂斯忒尔的相伴上。
萨拉原先生活的农庄是根本回不去了; 自从萨拉再次成功入选成为城堡女仆,农庄里的人对她的鄙夷唾骂不但没有消失; 反而比之前更胜。
说什么的都有; 例如说她又想办法勾搭上了一个魔族; 借此才能成功进入城堡。
而从有人看见萨拉和蒂斯忒尔的交往后,他们又开始说萨拉心机颇重,不仅能勾搭上魔族; 还能成功巴结上一个美杜莎!
这些人把萨拉如何勾搭如何巴结的过程描述得绘声绘色,而且压根没有避开萨拉的打算,有时候故意当着萨拉的面大声交谈。
萨拉痛苦过; 迷茫过; 怨恨过,现在又释然了。
是的,这些人里有些人并不是坏人; 甚至他们以前还帮助过萨拉。而现在; 或许是相信了根本不可信的传闻; 或许只是畏惧于其他人的看法,这些曾经的“好人”又成了差点将萨拉逼疯的帮凶。
可能有时候,好与坏的界限就是这么模糊吧。
重点还在于自己。
在没人帮助你的时候,只能你自己咬牙挺过去。
多少个夜晚,萨拉蜷缩在她自己搭建的、四面漏风的小破屋里瑟瑟发抖,那时候她无数次想过干脆就这样死掉算了。
被伯爵强行占有的时候,她想过。
被猎狗和佣兵追得无路可逃的时候,她想过。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撑过佣兵们的追杀就彻底安全了,没想到还能有更糟的在等着她。
可她又不甘就这么死去。
如果她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就让某些人愿望成真了?
她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生命为其他人的错买单?
她不想死!
她不愿死!
所以她咬着牙,硬是撑下来了。
找不到食物没关系,她可以趁人不注意去偷狗食。况且自从魔王陛下宣布领地里的野果可以随便采摘,河里的鱼可以随时捕捉后,萨拉就再也没透过狗食了。
衣服破了也没关系,将破烂的地方撕下来,还能当成一块手帕使用,真到撕无可撕的时候,有些植物的宽大叶片可以临时充当衣物。
至于魔王重新招募仆从的公告,就更是成了萨拉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只能通过重新做女仆为生了。
她没有田,也不会手艺,就是想耕种属于魔王的那部分田产也没机会——那么多前骑士、前佣兵还有前城堡仆从都在排队等着干活,哪里轮得到萨拉。
事实上,某个夜晚萨拉蜷缩在自己“家”里瑟瑟发抖时,她母亲还偷偷来找过她。
萨拉的母亲送给萨拉一条破旧的毛毯,然后低声劝说萨拉去做女支。
母亲的原话是【你现在这种名声不可能回到家中来了,就算我和你父亲同意,你的几个姐妹也不会同意她们还要嫁人呢。你又不会其他手艺,也只有你这张脸和这具身体……】
萨拉的母亲没说完就被萨拉打了出去。
那条温暖的毛毯也被萨拉毫不犹豫地扔回她母亲怀中。
无星无月的寒冷黑夜中,萨拉颤抖着身子,一方面是因为身体的冷,一方面是心灵。
但不管她怎么颤抖,她眼中的泪水始终没掉下来。相反,那双湛蓝的眼亮得惊人,像是有两小簇幽蓝冥火在她眼底燃烧。
“母亲。”萨拉冷冷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母亲。既然您和父亲在那天晚上没有打开门,请你们就当我在那晚已经死去!”
后来蒂斯忒尔得知了这件事,点评道:“你真酷,我喜欢。”
此时萨拉已经在蒂斯忒尔的邀请下,住进了古树林里。
占据了树林的美杜莎们在蒂斯忒尔的解释下接受了萨拉这个异族人,她们甚至还替萨拉建了栋房子——房型专门模仿了古树林外那群人族居住的房子。就地取材,在山怪的帮助下不出三天房子便建好了。
萨拉就和蒂斯忒尔坐在她自己真正的家里,两人手中分别捧着一杯萨拉刚泡好的热茶,通过向外打开的窗户能看见隔壁坐在门口纺织的美杜莎。
萨拉穿着整洁的新衣,这条长裙来自她的朋友蒂斯忒尔,漂亮温暖,就像萨拉手中的热茶。
这样暖烘烘的感觉,哪里是萨拉跳进冰冷河水时能想象到的。
不过她不后悔跳那么一下。
因为如果她没有冒着被冻死的风险跳进河里,她早在筛选仆从的第一关就被淘汰了。
“好了,我该返回城堡了。”萨拉放下手中的茶杯,对蒂斯忒尔说。
蒂斯忒尔恋恋不舍:“怎么这么快又要回去了。”
萨拉失笑:“已经很好了,七天中还能有半天的休息时间。放在以前,我们想都不敢想。”
“好吧。”蛇女撅噘嘴,“你去吧。记住我的话,如果那些女人再敢唧唧歪歪说什么,不要怕,直接打!有我还有我的族人给你撑腰!”
这下萨拉是真的笑了起来:“知道啦。”
话是这么说,她跟蒂斯忒尔都知道她不会这么做的。
她不会冒任何一丝风险,失去现在这份工作。
不过蒂斯忒尔刚才那句话没说错,蒂斯忒尔和其他美杜莎的确已经成为了萨拉的靠山。
精神上的。
那些从人类那里失去的温度,出乎意料地在这些蛇女身上找了回来。
蛇,本应该是可怕冷血动物。
可这些蛇女却让萨拉重新找回了勇气,也找回了信任别人的能力。
她终究还是没有被希望彻底抛弃。
真好。
萨拉时间把握得很准,提前在销假时间之前就抵达了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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