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扭头往京中最富盛名的风月阁里走,那小厮一把过去拦着她,“二少奶奶,我劝您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您守您的本分,二少爷有二少爷的乐趣,他是不会亏待您的。”
“放屁!”
年轻妇人冷笑一声,她从车夫手上拉了一根马缰出来,“滚你妈的,你是个甚么玩意,我再不值钱,我也是个知府家的小姐,你是甚么东西,二等的奴才。我今儿打死你算数,侯爷要休了我,我也无话可说,我打死你!”
妇人拿着马缰,打人并无章法,她抽出去四五下,倒是有两三下抽在了墙上,那小厮恶从胆边生,竟然去夺妇人手中的马缰,妇人没甚么力气,那小厮要欺压过来的时候,一条鞭子从远处甩过来,正好缠住那小厮的胳膊。霍青棠就这么一扯,那小厮的手腕上就是一道斑驳的血迹。
范明瑰扭过头去,瞧见一个青衣女子站在不远处,那人在灯笼之下,照出她纤细的身影,也照出那人明丽的脸。
“青棠?”
范明瑰以为自己看错了,她上前两步,将霍青棠的脸看得更加清楚,年轻的妇人一把扑到那少女怀里,“青棠,你怎么来了,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
范明瑰哭哭啼啼,眼泪哗哗流个不停,不知哭了多久,眼泪都快把霍青棠的衣领子哭湿了,她捶青棠几下,“你好呀,你不生不响的,你怎么来了,你。。。。。。”
霍青棠一手搂着范明瑰,一手鞭子打在方才那小厮背上,那小厮正被抽中背心,他咧着嘴,“你又是谁,打哪儿来的疯婆娘?”
霍青棠听不见,范明瑰扭过身去,一巴掌抽在那人脸上,“裴安,你个死奴才,我今天先打死你,等你死了,我再跟侯爷谢罪。”
范明瑰一脚踹在裴安的背上,“我踢死你,歹毒的奴才,你不就仗着你爹是府里的老人吗,你爹怎么了,你爹怎么会有你这么坏的儿子,我踢死你!”
霍青棠紧了紧手里的鞭子,一鞭子刚甩出去,鞭子没落到裴安身上,反而被人捏住了,青棠抬头,一个极为俊美的男人揪着鞭尾,他俊脸微斜,笑看着霍青棠,“姑娘好大的火气,不知我这家奴是如何得罪姑娘了?”
那男人侧目,对着范明瑰说:“夫人,你可是太过想念为夫,这是专程找为夫来了?”
霍青棠一个字也听不见,她只能盯着那男人的嘴,家奴,为夫,他就是裴无忧?
原要说起来,陈七与裴无忧还有过一段姻缘,陈七十六岁的时候,芦氏做主,给陈七寻了一门亲事,就是这位魏北侯府的二公子,裴无忧。
不过齐尚书瞧不上魏北侯府,更瞧不上侯府的庶子,陈七与顾惟玉虽谈不上青梅竹马,但也是两厢有意,陈七又身有残疾,齐尚书考虑再三,顾家始终都是要靠陈七庇佑的,陈七的地位在顾家,绝对无人撼动。
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私心,经过多方面的考量,权衡过后,又考虑陈七自己的心意,陈七的婚事才由齐尚书做主,从魏北侯府次子裴无忧身上转嫁到了洛阳顾家。
当初的陈七是没有这么多心的,她单纯以为齐尚书和齐氏是遵从她的心意。其实没有这么简单,从某方面来说,顾家的确是陈七当时最好的选择。
那么,现在呢?
霍青棠迷惘了,陈瑄认了她又如何,他还会把自己嫁给顾家一次吗?
裴无忧盯着霍青棠的脸,这女子生的漂亮,很漂亮,不过面部太严肃,不够温柔,这冷不丁一瞧,还觉得她杀气腾腾的,大大折损了她的美貌。
“小娘子发甚么呆,是不是我这奴才不懂事,惹娘子生气了?”
范明瑰走到霍青棠跟前,“青棠,他就是我的丈夫,魏北侯府,裴无忧。”
☆、无忧
裴家二少爷是个浪子; 他精于风月; 京中叫的上名号的风月场所就没有他没去过的,这头他领着两个女子进了风月楼; 裴安在后头跟着,楼中妈妈迎上来,裴二公子手一挥; “别跟来; 着人上纸笔,泡壶茶。”
那妈妈一愣,不知这裴公子又玩甚么新鲜名堂; 当下就道:“楼里新来了云雾,二公子喝吗?”
范明瑰冷着一张脸,瞧了那妈妈一眼,那妈妈一瞧; 心道,好个标致的小娘子,不知道这裴二公子从哪里得来了这样的货色。
裴无忧睃那妈妈; “看哪儿呢?”
那妈妈收回了目光,“这就上茶; 二公子楼上请。”
裴安在门外守着,裴无忧推门进去; 范明瑰牵了霍青棠的手,道:“你平日都在这处消遣,今日趁着我们也来了; 怎么也不叫个姑娘来唱个小曲儿,弹个琵琶?”
裴无忧斜了范明瑰一眼,“吃醋了?”
范明瑰耷了眼睛,“没有。”
裴无忧笑笑,同霍青棠道:“她就是这样,很可爱。”
霍青棠睁着眼睛,四周瞧了一眼,风月楼名不虚传,里头布置当真风雅得很,是不是附庸风雅不知道,但里头还挂了几张名家真品,看得出来主家是下了大功夫的。
外头小厮捧上来纸笔,裴无忧坐在软塌上,他翘起一条腿,又将纸笔递给霍青棠,青棠看了他一眼,裴无忧笑,“你们写,我不看。”
范明瑰抓霍青棠的手,“青棠,你怎么了,你耳朵怎么了?”
青棠在纸上写,“在水中,鱼雷炸了。”
范明瑰又开始掉眼泪,滴滴答答的,将熟宣都落花了一片。
青棠换一张纸,写,“史家在哪。”
“史家?”
明瑰哭的糊糊涂涂的,她望着裴无忧,“史家在哪?”
裴无忧叹口气,将袖中丝帕递给妻子,又道:“史纪冬进了大理寺,不过听明瑰说,姑娘姓霍,史纪冬是你外祖父,可无忧不解,姑娘怎么住到陈府里去了?”
青棠提着笔,写道:“因何事入大理寺。”
裴无忧笑,“霍姑娘真有意思,方才明明是我问你,此刻怎么成了你问我?”
青棠写,“时间不早,告辞。”
“等等”,裴无忧拦她,“姑娘好大的脾气,这茶还没吃,话也还没说完呐。”
霍青棠扭头看了裴无忧一眼,方才在暗处,只觉得这男人很好看,他清瘦高挑,也会打扮,衣着讲究,面目也白净。此刻在灯下一看,更觉出色,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眼尾上挑修长,目光流转处,正是一对丹凤眼。
其实像裴无忧这样的男人是很难惹人讨厌的,他相貌好,说话也有分寸,若不是先头霍青棠听柳丝丝与那唱戏的戏子温黛青说了几句,说裴无忧好男色,她是不会这样讨厌裴无忧的。
“霍姑娘讨厌我?”
裴无忧笑看着霍青棠,青棠丢了纸笔,站起来,她看了范明瑰一眼,开门出去了。
纸上最后还有一行字,“明瑰,我也想你。”
顾惟玉的房里燃着灯,云娘并着蓝浦都在里头,他们也不知在说些甚么,顾孤妍坐在窗下,她手里捏着一本书,她看了三四回,一个字都读不下去。
‘咚咚’,有人敲门,蓝浦道:“谁呀?”
顾孤妍捧着一壶茶,“哥哥,是我,孤妍,我见你们辛苦,给你们泡了茶,我放在外头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顾孤妍准备弯腰将茶盘放在石阶上,门开了,云娘走出来,“夜深了,顾姑娘回去睡吧。”
“好的,哥哥他。。。。。。”
透过门缝,顾孤妍朝里头望了一眼,瞧见蓝浦在打算盘,顾惟玉在一旁坐着,里头也没别的人,女孩子低头笑一笑,“云姑娘也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关了门,蓝浦冷笑,“多事。”
云娘将茶盘子搁在桌上,上头除了一壶茶,还有两样点心,云娘道:“不止多事,也多心。”
璎珞站在门口,她说:“那位是?”
云娘捻起一块点心,“那是顾家的义女,从洛阳而来,千里寻夫。”
蓝浦冲璎珞说:“以后告诉你家小姐,就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顾惟玉站在窗口,窗子掩着,上头还没装窗纱,璎珞道:“我老早就想着大姑娘另有打算,但我没成想,她是这般打算。”
蓝浦侧目,“什么意思?”
璎珞瞧顾惟玉,“顾公子,我的意思是,我家大姑娘是想以假死脱身,她或许是觉得和公子隔着门第,所以想。。。。。。”
顾惟玉吸口气,没有说话。
“照我的意思,咱们现在说这些有的没的都没有用,咱们应该去京城,不管青棠是陈家的小姐,还是霍家的姑娘,咱们要先见到人,才知道她是甚么个意思。” 云娘吃了点心,拍拍手,她瞧顾惟玉,“顾公子,你说呢?”
“猜心也没用,你们见了面,不就都明白了。只不过。。。。。。”
蓝浦叹气,“只不过还有个顾姑娘,她怎么办,带着去京城?”
。。。。。。
次日天明,陈瑄一早就往陈七屋子里跑,芦氏收了消息,那婆子道:“大人昨晚上是歇在书房里头的,昨日请了几个大夫,大人都不满意,说是要重新请新的呢。”
那婆子替芦氏梳头,“太太,您说这姑娘究竟是甚么来路,大人甚么也没说呀,只说让请大夫,会不会是。。。。。。?”
察觉芦氏不虞,那婆子换了话题,“今年的花儿开的好,太太戴枝花儿吧?”
芦氏没有做声,妆台上已经摆着数样宝石花卉,婆子道:“夫人戴什么花儿,老奴着人去剪。”
芦氏轻轻晃了晃脖子,她今日穿一件宝蓝刻丝的坎子,坎子上暗纹就是牡丹花,那婆子灵机一动,“牡丹都开了,老奴去替太太剪一枝来。”
婆子拿着剪刀出去了,‘哼’,芦氏轻哼一声,她捏着一朵娇艳的海棠,那细长的指甲一掐,掐断了花的枝叶。
婆子许久没进来,芦氏抚了抚发髻,正要起身,就听外头打鼓一样的声音,“太太回来啦,太太回来啦!”
陈荣一早本是要去青棠屋里看看的,还没走到后院,门房就传来消息,“太太回了。”
“太太?”
那门房道:“太太,是太太回来了,太太从洛阳回来啦!”
陈荣疾步走到大门口,门口果真停着数驾马车,齐氏在大门口站着,陈荣赶紧迎接过去,“太太回来了?”
齐氏点头,后头马车里又钻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琥珀色的坎子,领口戴着硕大圆润的黑珍珠项链,她站出来,陈荣瞧见,“毛夫人也来了?”
苏月托着齐氏的手臂,说一声:“陈瑄人呢,我帮他把夫人带回来了,还不好好感谢我?”
“太太辛苦了,先进门吧,我着人帮太太拿东西。”
苏月道:“不忙拿东西,陈瑄那负心汉不出来赔罪,咱们也不进门,我就让你们太太上我家住去。”
陈荣勾着头,“七小姐病了,老爷一早就看七小姐去了。”
“小七回来了?”
齐氏脚下险些一软,苏月搀着齐氏,低声道:“别急,看看再说。”
苏月瞧陈荣,“陈管家,领路吧,我送你们太太进去。”
☆、花香
给芦氏剪花的婆子终于回来了; 她手里攥着硕大一朵粉牡丹; 芦氏在妆镜前坐着,婆子的花儿还没戴到芦氏头上; 芦氏就将花儿接过来,一手就将花儿从窗口丢了出去,花儿或许是砸在哪个盆栽上了; 倒是砸出簌簌轻响。
那婆子心领神会; 知道芦氏不高兴,也就站到一旁同屋里的小丫头道:“给太太倒杯果子茶来,去。”
芦氏抿着嘴; 她捏着妆台上的一朵红月季,道:“咱们也去瞧瞧,瞧瞧家里来了个甚么宝贝。”
苏月搀着齐氏进了大门,陈荣在前头带路; 齐氏道:“那姑娘在何处?”陈荣回:“回太太,七小姐住在原先的地方。”
陈七的屋子在后园子里风景最好的那一处,原先那里是个小阁楼; 但陈七腿脚不便,陈瑄便说要拆了阁楼; 给陈七专门做个小院子,芦氏过来同陈瑄说; 说久久喜欢那阁楼,不若叫小七让给久久,再另外给小七寻个去处。
陈瑄没同意; 那极为精巧的阁楼说拆就拆了,陈九哭了好多天,直到陈七的小院子都建成了,陈九还在哭,说要去住七姐姐的阁楼。
霍青棠屋里的两个小丫头从软塌上起来的时候,屋里的那位小姐已经起来了,一个道:“快去打水,伺候小姐洗漱”,一个道:“婢子伺候小姐更衣。”
两个丫头来回打转,两人又摸不准霍青棠的喜好,陈瑄一脚迈进院子,就瞧见两个丫头在门外嘀嘀咕咕,他睃那两个丫头一眼,“大点声儿说,还有背着说坏话的?”
陈瑄这么一吼,那两个丫头立马就跪下了,“婢子们错了,求大人。。。。。。”
陈瑄指着那两个丫头,“明明知道小七听不见,你们还嚼舌,老子拔了你们的舌头,哼,女人都是长舌妇!”
“哟!这大早上的,生甚么气呢?”
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