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御涵钻进人群之后,眨眼间就不见了人影。
谢青瑶又急又气,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安抚太妃,在这人声齐沸的院子里,一时却有种抱着木板在海上漂泊似的无望感。
这时院子里早已塞得满满当当。前面的人开始往后挤的时候,这个位置便不再安全了。谢青瑶紧拉着太妃。在无数次被人粗暴地撞到树上之后,终于被推搡着混进了滚滚人潮。
只有身在人潮之中的时候,才会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有多么渺小。
谢青瑶和太妃二人像两只拽着海藻拉扯到一起的蛤蜊一样,被无情的浪涛拍打到礁石上,晕头转向地撞几下之后,再莫名其妙地被卷向另外一块礁石。
有人站在树上扯着嗓子大喊,劝众人停下来,却没有一个人肯听。每次以为要停下来的时候,都会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一阵推搡,接着便又是一波莫名其妙的谩骂和身不由己的横冲乱撞……
这样的局面,持续了有多久?
谢青瑶自然是不知道的。身在人群之中,双脚离地都能稳稳站立的时候。是怎样一种滋味?
这时候,没有人记得什么男女之防,更没有人记得什么矜持高贵,所有人都只是凭着本能,强撑着一口气,保证自己不摔倒、不被人踩在脚下。
至于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样的局面,谁也不知道。
谢青瑶甚至不知道靠近院门的那些人为什么不撤出去,为什么依旧跟着众人一起推来搡去。
“青儿,我不成了……”乱七八糟的呼喝声中,谢青瑶听到了太妃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全无半分平日的高贵和端严。
谢青瑶紧紧抓住太妃的手,大声喊叫:“坚持住!韩将军他们不是在外面吗?等这些人稳下来,咱们就得救了!”
“青儿,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不是韩永训带着兵在外面驱赶,这些人怎么会到现在都停不下来?今天发生的事,本来就是韩永训搞的鬼啊!”太妃的嗓音干哑,竟似已带了哭音。
谢青瑶何尝没有想到生事的人正是韩将军本人?她不过是想借着安慰太妃的机会。顺便安慰一下自己罢了,没想到太妃竟也不是个糊涂的,害得她也不得不跟着面对这无望的现实!
那个老贼。他该不会是想让今日这成千上万的百姓,统统为皇室众人陪葬吧?
这个真不好说,一个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什么疯狂的事做不出来?
人群依旧在推推搡搡,谢青瑶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挤得变了形,却还要留出几分力气来护着太妃,免得她被那些粗鲁的莽夫给搡倒在地。
这个时候,谁倒下,谁就会死得很难看。
一开始的时候。心里还会记着保存几分力气,记得要站稳,记得要找机会钻到人少的地方去,甚至记得担心不知身在何方的君御涵和莫浅……
时间长了,晕头转向之余,人也就变得不那么清醒了。谢青瑶唯一能记住的,只有攥住太妃的手,以及万万不能倒下去。
太阳渐渐西斜,离西面的山尖还有两竿的距离了。
本来祭天完毕之后便是用素斋的时辰。但今日先有虎豹伤人,后有井中异兆,竟是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吃饭。
也就是说,在场所有的人,饿着肚子推推搡搡了整整一个下午。
倒下之后被人踩成烂泥的不知有多少,那些活着的。全部都是勇士。
人命微贱,在这个时候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好在此时人潮终于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所有人都没了力气;又或者是因为,有心人想要的结果已经达到。这些被人利用了的无辜百姓,可以“功成身退”了。
院子里的人,很明显在渐渐地减少。少到已经不足以挤着一个人站稳的时候,谢青瑶和太妃两个人齐齐瘫倒在地上。
这时已经不必担心踩踏了,因为身边的人,十个里面倒有七个跟她二人一样就地瘫倒。“哎哟”半天也爬不起来。
谢青瑶茫然地看着这座曾经清净的禅院。
遍地都是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正在磕磕绊绊地往外走。
坐着的是没了力气的,躺着的是死了的或者是半死的,往外走的是每走几步就会踩到尸体或者被尸体绊倒的。
空气中散发着汗臭味、血腥味、以及不知名呕吐物的气味。
人间地狱。
谢青瑶只能想到这样一个词。
喘了一阵子粗气之后。谢青瑶的心神稍稍安定了几分,这才记起自己依旧紧握着太妃的手。
现在可以放开了。
谢青瑶试着松开手指,却发现两人的手指竟像是长在一起一样,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分开。
偏偏她此刻连“很小的力气”都没有。
手指早僵住了。
太妃注意到了谢青瑶的动作,转过头来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
谢青瑶慢慢地坐在地上蹭过去,用另外一只手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这时才发现,她自己的手指已经不能伸直,苍白得好像只剩下了骨头;太妃的手更是惨不忍睹,手背上肿得比馒头还高,手指却已经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黑紫色,别说动一动了,连分开都难。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委屈,又或者是因为死里逃生的喜悦,谢青瑶捧着那只手,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此时的禅院之中,半数以上的人都在哭,八尺大汉拍着墙哭喊“娘亲”的大有人在,所以谢青瑶倒也没觉得特别丢人。
太妃用另外一只手摸摸谢青瑶的头,微笑道:“不用在意,一只手换一条命,还是值得的。今日若不是你紧紧拉着我,我便是再有两条命,也全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谢青瑶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眼泪。试探着在太妃的手指和手背上揉了几遍,许久才欢声道:“太妃果然是个有福气的人,这手不会有事的,多活动一阵,回去涂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就好了!只不过太妃这两天可能要受些委屈了,这只手会发痒。”
太妃闻言也不由得喜形于色,许久才唏嘘道:“我倒确实是个有福气的人,最大的福气,是捡到了一个又聪明又孝顺的儿媳妇!”
谢青瑶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背转身去,假装四处东张西望:“儿媳妇?哪儿呢?王爷要娶正妃了?”
“涵儿……也不知道那浑小子跑到哪里去了!”提起君御涵,太妃顾不得再跟谢青瑶说笑,忙坐直了身子,在人群之中四下张望起来。
卷一 一入侯门深似海 102。王爷丢了
此时留在院子里的人还有不少。在这样多的人中间搜寻君御涵的身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四下找寻无果之后,谢青瑶只得费力地扶起太妃,二人一起艰难地迈动着不停打哆嗦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了这座禅院。
走的时候不敢低头,出门之后更不敢回头。那样的修罗地狱。不用再看一眼,也已经注定成为今后摆脱不掉的噩梦了。
四处都是疲惫的、愤怒的、或者麻木的百姓,人人垂头丧气地走着,偶尔有人撞到一起,既没有谩骂也没有道歉,各人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依旧像先前一样双目无神地走动着。
这样的场景,岂能不让人遍体生寒!
“涵儿……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太妃口中喃喃低语,却显然并没有打算从谢青瑶这里得到答案。
谢青瑶也没有答案可以给她。
出来的时候,她们是从井台那边路过了的,并没有看到君御涵和君御清两个人。当然,也没有看到皇帝和太后。倒是有几个倒在地上的女人装扮格外华丽些,或许是宫妃,也或者是命妇,谢青瑶并没有仔细去看。
镇国寺这个地方,是一刻也不能停留了。
寺门那里,有一个老僧双手合十,躬身立在门边,向每一个出门的人宣一声佛号,光秃秃的脑袋几乎要垂到地上去。
谢青瑶认得他,是镇国寺的住持。
出了今日这样的事,这个老和尚难辞其咎,不知道他这颗光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停留多久?
谢青瑶二人随着人流走到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皇上他们在哪里?有没有看到睿王爷?”
住持听到问话,缓缓抬起头来,神色茫然,竟是许久没能将涣散的目光聚集起来。
谢青瑶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悲悯之心。
许久之后,那老僧双眉低垂,合十道:“天子已经平安出寺。睿王爷亦在寺外……贵人多多保重,我佛慈悲……”
太妃闻言喜极而泣,谢青瑶在短暂的欣慰之余。心中却忽然生出了新的担忧。
皇帝没有事,不用改朝换代,这自然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但对于谢青瑶来说,皇帝的安全显然不是她最关心的事。
她留意到,提到皇帝的时候,老和尚说了“平安”二字。可提到睿王,他却只说了一个“在寺外”。是她太多心了吗?
君御涵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遇到意外的变故?老和尚为什么嘱咐她和太妃“多多保重”?
片刻之间,谢青瑶的心里已经转过了几百个念头。
看到太妃如释重负的神情,谢青瑶实在不忍心说出自己的忧虑,只得强装出笑颜,陪她说些诸如“谢天谢地”“神佛保佑”之类自我安慰的话。
上山的时候,为了表示虔诚,一众宗亲的车马都停在山下。那时并不觉得辛苦,但此刻又累又饿。又是惊魂未定的,走老远的山路下山,显然是一件很要命的事。
谢青瑶低头看了看太妃的腿:“能走吗?”
太妃苦笑着摇了摇头。
饶是谢青瑶自诩不算笨,一时却也没了主意。
她今天走的冤枉路、受的冤枉气实在不少,便是铁打的人,这时也早该散架了。让她自己走下山去已经是难上加难。再带着个不用说也知道磨烂了脚底的太妃,那根本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若是换了平时,她或许还能有很多办法。比如找一个看上去健壮些的妇人,花些银钱求她把太妃背下去,或者干脆吩咐小沙弥们抬轿送人下山……
可是今天,身旁走过的每一张面孔,都让谢青瑶觉得害怕,一向跟任何人都可以自来熟的她。竟没能齐起勇气跟人打一声招呼。
至于寺中的小沙弥,谢青瑶更加不敢信任。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被反贼收买,谁知道经过了刚才的事之后,这些人是不是还能像平时一样平静而虔诚?
从修罗场中闯过来的人,便是不死,也多半是疯的。她能信任谁?
谢青瑶跌坐在路边的草窠子里,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凄凉无助的感觉。
今日其实并未到无路可走的绝地,但从前几次生死边缘的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在挣扎,今日身边却有个需要照顾的太妃。她可以不在意自己,却实在不忍太妃陪着她在这寒风中茫然无助。
这可真是叫天不应呼地不灵了。
正在谢青瑶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找个山洞将就一夜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瑶……谢侧妃?您怎么在这里?”
谢青瑶几乎是在一瞬间跳了起来,连腿疼也忘了。
看到莫浅快步走了过来,谢青瑶几乎忍不住痛哭出声。
只恨太妃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着,否则她早已不由自主地撞进了莫浅的怀里。
莫浅怜惜地看着她,既不忍看她落泪,又不敢柔声安慰,一时也不由得尴尬非常。
太妃倒是没有留心二人的异样,只疑惑地问莫浅道:“你是府里的人?”
莫浅这时才记起需要行礼,忙恭恭敬敬地打了个躬:“晚生莫浅,是王爷书房中伺候的。”
“原来是你,我记起来了。你家王爷既然带你出来,必定是信任你的。你可知道他此刻在哪里?”太妃端着架子,不慌不忙地问道。
莫浅微微低头,恭敬地道:“晚生也正在寻找王爷。后山里出事的时候,王爷吩咐晚生带十二名近卫,去追查野兽来路的,我们一行人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却听说寺中出了事……”
“你们也不知道吗?”太妃心急如焚。忍不住打断了莫浅的话。
莫浅垂首道:“晚生已带人在寺中搜寻过,王爷和身旁跟着的人都不在寺中,想必是已经随圣驾出来了。”
太妃松了一口气,合十叹道:“佛祖保佑。”
谢青瑶皱眉道:“找不到人,总不能放心。寺外找过没有?”
“正在找。”莫浅的神色有些复杂。
谢青瑶却并未留意,略一沉吟之后,便沉声吩咐道:“去寺里找张宽一些的椅子,分两个人出来送太妃下山,其余人继续找,直到找到人为止!”
“那你呢?”莫浅皱着眉头,不满地问。
谢青瑶毫不迟疑地道:“我自然是跟你们一起去找。”
卷一 一入侯门深似海 103。 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醋味
在谢青瑶的坚持下,她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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