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程递过去一包纸巾,“辛暖,我记得,你一向不爱哭的。”
“我没哭!”
辛暖固执的低着头,一边自己用手背抹着脸颊,一边不愿意抬头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他无奈,便将纸巾放在了她的膝上。
辛程右手放下的瞬间,她注意到辛程的右手腕处有一道歪歪扭扭细长疤痕。辛暖迅速抓住他的手臂,急声问道,“这是什么?你以前没有的!”
辛程不自然抽出手臂,轻描淡写的回答,“在‘里面’做事的时候弄伤的。”
辛暖的手中似乎抓着一团空气,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他曾经是一名犯人。
“辛程,其实我知道,一切都会变,可是我想告诉你的是……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你在我眼里始终都是那个辛程。”
她转过头,仔细看着他,“你知道吗,阿婆很想你,你不在家的日子,她还是把你的房间打扫的干干净净,你房间的书桌,笔记本,还有那些你喜欢的资料书籍的摆放位置都和七年前你离开的时候是一样的……”
辛暖苦笑了两声,“辛程,你未免太小看我,有些东西并不一定我就承受不了。”
“你本可以不用。”他踩了油门,驱车离开此地。
辛暖擦干了眼角的湿润,吸了一口气,
“可是我人生的所有选择,都应该是由我自己做决定,辛程,你不可以帮我做决定。”
他云淡风轻,轻笑,“是,我忘了你是辛暖,那个没有人可以左右得了的辛暖,这世上,你从来不会因为别人而屈服的。”
“没有屈服不屈服,”她说,“辛程,你倒不如问我,是否心甘情愿?”
“辛程,这世上的所有人和事,除了你和你一切,还有什么能让我心甘情愿的?”
猛地一个急刹车!
车停在一个路口拐角处,而辛程却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手心出了汗。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辛暖,竟然慌了神。
方才她说了什么?
第10章 黑历史(一)
“什么?你是说你和你男神表白了?”
手机那头的唐静惊讶地差点让敷在脸上的面膜掉下来,她好不容易粘好,这才仿佛忽然反应过来,忙又问道,“等等,你什么时候有男神了?”
辛暖正泡着热水澡,看着手机屏幕里的唐静笑地合不拢嘴,回道,“有,一直就有!而且我是很长情的好不好?”
“长情?”唐静靠在沙发上,冥神思考,“长情到什么程度?你21岁可就来渥太华了!难道在此之前就有了?”
“对啊,”辛暖想了一想,“如果真的要算时间的话,那十年的时间应该有了……”
唐静脸上的面膜再次笑地掉了下来,“God!辛暖,搞了半天你还是个国宝纯情派啊!十年?你得跟我说说,这世上哪个男人这么不幸被你喜欢了十年?”
辛暖一向打趣惯了,无所谓,只是躺在热水堆里,雾气缭绕中,回答了两个字,“辛程。”
她没有听到唐静的回答,只是手机屏幕忽然一阵晃动,然后便是重重的跌落。
“唐唐!唐唐……”辛暖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连忙对着手机问了好几遍。
三秒钟后,手机屏幕上又出现了唐静的脸。
唐静气急败坏的撕掉脸上的面膜,“辛暖,你这耍我呢吧!谁不知道辛程是你哥啊!”
“没耍你,我说真的!”
“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开始玩禁忌兄妹恋啦?现在不流行了啊……”
“去去去!”辛暖打断了唐静的话,“你够了啊,不是亲的。”
“靠!就算不是亲的,你贸贸然跟人家表白,人家也是会被你吓坏的好吗?”
被唐静这么一提,辛暖顿时也紧张了起来,她仔细回想当时辛程的反应——身体僵硬,脸色不明,一动不动……
他不会以为,我是脑子秀逗了吧!
“我当时可是饱含深情的!”辛暖对着手机强调。
唐静刚准备开口却又反应过来一件事,“等等!等等……暖暖你刚才说什么?辛程……不是你亲哥?那是哪来的?”
虽然辛暖在加拿大和唐静相爱相杀了七年,但是对于这个铁杆死党,辛暖还是没有讲过自己家里的事情。在她的心里,从辛程走进辛家,再到辛程入狱,这段岁月仿佛是一个漫长的温暖故事,只是故事的□□和终点都不怎么美好。
“我是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见他,他大我两岁,所以那个时候他应该是十二岁,”辛暖放了一些温水,自己慢慢的下沉,直到水线漫过脖颈,“那会儿应该是九五年,我只记得当时E。K和政府合作了一个项目……对了,唐唐,你还记得通江的老市中心那块原来有个英武百货吗,当初那几栋大厦刚开业的时候把周围的地皮价格全带起来了,而且那一带后来迅速繁荣,成为通江市的黄金地带……”
唐静的脑海中完全抽象,“拜托啊大姐,我虽然是通江人,但是我八岁就移民了啊,哪里知道这些?”
“哦,我忘了,”辛暖继续道,“反正就是那几栋百货大厦,当时是E。K地产跟通江市政府合作的一个大项目,我爸当年在里面投入了不少精力,本来是一切顺利的,只是后来好像工地上出了事故,还弄出了人命,当时我还小,对于这些事情根本不了解,只觉得,天大的事情都有我爸在,只要有他就一定会解决的。这件事情后来果然顺利解决了,只是没想到……过了一阵子之后,我们家里就迎来了一个新的成员,我现在还记得清楚,当时那个男孩儿啊面黄肌瘦的……”
……
这么多年,辛暖从没去怀旧,她总觉得过去的事情没必要去怀念,因为已经过去了。
人总是要一步步向前的,大家都应该现实一些。
可是在她与唐静的对话中,跟随着唐静的每一句问话,过往的岁月似乎是一本尘封了许久的旧书,一页页地在辛暖的脑海中被翻开,昏黄而陈旧,恍若隔了一个世纪的前尘往事。
当年,英武大厦工地出事几日后,E。K董事长辛文晋到通江市救济中心看望一个男孩,见他神情木讷冷漠,便蹲在他身边,笑得十分慈祥,“我是你爸爸很好的朋友,你爸爸出了事,我非常难过,听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很不放心,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让我来抚养你?”
男孩的神情始终没有变化,只是将一个精巧的建筑模型在双手间翻来覆去,十分专注。
辛文晋看了一眼,仍旧很有耐心,“这个……是你爸爸留下的?”
男孩看着手里的模型,对辛文晋的话置若罔闻,他似乎在认真地寻找什么开关,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他有些着急。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辛文晋笑了笑,拿过男孩手里的模型,拆开模型底盘的遮挡木片,轻轻旋转了里面的螺丝钉,原本矗立的高楼模型便变换成了城堡的模样。
男孩不由得惊住,眼光这才落到了辛文晋的脸上,他的嗓音很干,以至于说话都沙哑,“你真的,是我爸的朋友?”
辛文晋脸上的笑微微定住,越发认真起来,点了头,“当然,”他扬了扬手里的建筑模型,继续说,“看得出,你对这个很有兴趣?”
男孩从辛文晋手里拿过模型,“这是我爸特意做给我的礼物。”
辛文晋心中了然,顿时便问,“你想不想,以后做一个优秀的建筑师?设计很多漂亮的大楼,你可以让它们比你手里的木屋更好看!”
“建筑……师?”男孩犹豫地问,“就像……我爸那样吗?”
“我相信,你可以比你爸爸更出色,到那时,你爸爸也会为你而骄傲的。”
男孩又沉默了。
而后,某一日黄昏。
十岁的辛暖,站在楼梯的拐角处,一动不动地看着父亲领着一个男孩子从院子里往客厅里走。从那个男孩踏入辛家的客厅伊始,辛暖初觉,有关他的一切都与辛家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然而那时的辛暖,也拥有一双奇异的眼睛,隔着楼梯的缝隙,看着黄昏的余晖透着窗棂洒在那男孩子的身上,竟是带着超乎旁人的耀眼。
那是九五年的严冬,辛程一身破败,带着丧父之痛走入辛家。
辛洲不知什么时候插着口袋从楼梯上下来,见辛暖趴在那处看得仔细,便拍了她的肩膀,“看什么呢?”
辛暖一惊,回头瞪了他一眼。
辛文晋抬头,冲着楼上的两个人,说,“你们两个都下来。”
辛暖辛洲相互对视,犹豫了几秒才遵从爸爸的话一路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爸爸,他是谁啊?”辛暖跑到辛程的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带着一丝的藐视和不屑。
辛文晋似乎心情不算很美好,一连数日的忙碌让他浑身疲惫,即便如此,面对辛暖,他还是露出了笑容,“暖暖,他叫……辛程,以后也是爸爸的儿子了,他比辛洲大一个月,以后也是你哥哥。”
辛洲捂着长大的嘴巴,夸张的叫道,“啊?他……他是哪儿冒出来的?”
“爸,家里有辛洲一个傻瓜就够了!怎么又来一个?”辛暖皱着眉头,对自己以后的日子表示深切的担忧。
辛洲不干了,气势汹汹的转头,“辛暖,你说谁是傻瓜?”
“难道不是吗?你期末考数学才拿了28分,全班倒数第一!你不是傻瓜谁是?”
“我那是发挥失常!!!”
“那你哪一次考试是发挥不失常?”辛暖句句补刀,“辛洲,我觉得你简直就是弱智群体的典型代表!”
“你……”
辛文晋被俩孩子闹得头疼,说了句“别吵了”,转身一屁股坐进沙发,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
前几日,他还为英武大厦即将落成而兴奋不已,然而不过才两天的功夫,工地上却出了事。
据目击者说,当时是一群工人在拆除塔吊时发生了塔吊意外侧倒,导致正在作业的施工队两名工人被埋在下面,后来救援人员到达时已经是一死一伤。死去的那个人是施工队队长,在塔吊倒下来的那一瞬间,他拼死保护另一名工人的性命,所以另一名工人即便身受重伤,却性命得以保留。
这些只是纸媒写的官方文字,可若不是因为E。K辛家在通江市的根深蒂固,人脉复杂,此事必将遭到细查,辛文晋心里当然清楚,若是一丝不漏的查下去,E。K的违规操作以及一些不合法的手段必将暴露于人前,到那时,自己这些年的辛苦将会尽数付之东流。赔款只是小事,自己恐怕会有牢狱之灾,毕竟有一条人命牵连其中。
可无论怎样掩盖,这起事故在通江市还是引起了轰动,更为E。K地产带了极大的负面影响。辛文晋调查了死去的施工队队长的家庭背景,得知他的妻子很早就去世了,家里只有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儿子,还在读六年级。
辛文晋经过深思熟虑后,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对于他来说,处理这件工地事故的最好办法就是收养受害人唯一的儿子,这也是挽回E。K形象的最好途径,同时也可以树立起他这个企业家慈善的一面。
辛程被辛家收养不久后,E。K地产还成立了E。K梦想基金会,并且报界以“辛程被辛家收养”为噱头大肆报道了一番,这件事在当年一直为通江市民津津乐道。E。K地产渐渐从负面传闻中抽身出来,形象日渐美好,在此后的时间里,一步步成为深入大众的地产品牌。
然而在当时所有的人都在称赞E。K董事长辛文晋的美德时,他们却忘了,关于这件事,他们最该关注的本应是那个年仅十二岁就沦为孤儿的男孩。可事实上是,大部分人都忘记了这个孩子,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孩子是否愿意成为辛家的养子。
或许在人们的意识中是这样认为的,对于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孩子来说,能够进入高不可攀的辛家,成为辛董事长的儿子,根本就是他几生修来的福气,他除了感激,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后来呢后来呢?”手机屏幕里面的唐静满脸期待地追问,“后来,你们就成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辛暖将一切娓娓道来,竟发现自己的情绪居然很平稳。唐静的追问打破了她的安然回忆,辛暖回过神来,对着放在旁边的手机,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辛暖洗了一把脸,问那边的唐静,“你知道的,虽然我和辛洲从小就不是一路人,但是我们俩曾经在一件事情上的想法是高度一致的!你猜是什么?”
“是什么?”
“就是捍卫辛家的领土,一起抵御我们共同的敌人——辛程。”
“你们的敌人?你们不是成一家人了吗?”
辛暖叹了口气,“说是这么说,可那些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唐唐我问你,如果换做是你,你们家忽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莫名其妙地叫你的父母爸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