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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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生录- 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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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却没再说下去,因着傍晚时那阵箫声,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甚至恨不得早上赶紧地来,好再到山林里寻这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伊人。
  然而一夜乱梦却着实可怕。
  冰儿早上醒来,已经是一身淋漓的冷汗,李吴氏狠狠地推着她,怒冲冲道:“天还没亮,你撒什么癔症?!尖叫得我都醒了!不想睡,赶紧地起身,我昨晚上做活做得晚,现在还困着呢!”
  冰儿人虽醒了,四肢像魇住了一般压得沉沉的无法动弹,也无法张口说话,只是梦中鲜血层层,似鄜州的霰雪一般从无垠天宇中洒下来,看不到起点在哪里,也看不到落点在哪里,只沾了自己一身淋漓的污浊,挥之不去;而血泊中那个人的脸,带着诡异的微笑,却是渐行渐远,只恨自己呼唤不出,也伸手不及。好半天才觉得呼吸平稳下来,手指也能动弹了,渐渐翻身起来,背上仍是一片凉津津的。和自己睡在一条通铺上的李吴氏又倒下卷了被子睡下了,平素两人言语并无交集,此刻也不指望她能做听众。冰儿顿感难言的孤独,停了一歇缓了缓神,起床穿衣,冷水洗漱,又偷偷把碧绿的玉箫带在身边,早早地出门备着斧头绳子之类,准备上山打柴。
  张妈一脸诧异,道:“早点还没有好。”
  冰儿道:“没好就没好吧。”
  张妈见她比冬季刚来时瘦了一圈,想起苏里图嘱咐的“既要吃苦,又不可太过为难”,心里也觉得上司这个要求实在难做,缓了声气道:“这样,昨天厨下预备了些窝头,不过是凉的,你带几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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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林里早晨充满凉意的空气让冰儿的心里稍稍平静了些,劳作了一会儿,既是疲累,又是气闷,忍不住把东西胡乱丢在地上,坐在一棵大树下面发愣。早晨的山林深处静得让人害怕,冰儿忍不住伸手取出玉箫,凝视了好一会儿,那翠色的箫管通透莹澈,隐隐的红斑散布在四处,轻易也看不出来。这是她视作如生命一般重要的东西,无论去哪儿都会带着,凑到唇边一吹,仍能熟稔地飘出旋律来,纵使没有曲调,也颇显得婉转多情。
  声音飘飘然散落到丛林的深处,似在山间打着旋儿又回来,不知何时,荡回的声音多了一重,比之于玉箫,音色清冷而诡谲了好些,带着些空洞的鸣音。冰儿一怔,停了吹箫,而远处的声音果然没有停息,呜咽一般继续震荡着她的耳膜。
  “业哥哥……”
  起身去找,林海茫茫,哪里觅得到?
  冰儿不甘心,又取箫吹,声音较刚才急切,一会儿,对面也换了支曲子,仿佛应和一般,只是曲调本是欢快的小调,在那竿箫吹来,毫不觉欢畅。
  是他!
  在大理寺和宗人府的牢狱里百无聊赖,也曾翻来覆去地想,无奈无论是慕容业,还是穆老大,虽然形容那么清晰,在脑子里总是如在梦中见到一般,都只模模糊糊一个影子。两厢见面,在那么从容的时候,那么不会被打扰的时候,却突然觉得异常起来。
  山林间被踩出的小路,曲折蜿蜒,掩映在绿树丛中,那个人带着一身露水,一丝笑也没有,静静如林间的小鹿,出现在面前。冰儿握着玉箫望向他:仍是一身黑色布衣短衫,领口袖口磨得翻着毛边,腰扎得紧紧,腿扎得紧紧,又高又瘦,挺拔而阴鸷,手里紧握着一竿白莹莹的骨箫,腰里插着一把尺余长的小刀,毫不起眼。望到脸上,最抢眼的是鹰翼般刚硬的长眉,浓黑舒展,几乎长至太阳穴边,而一双闪着寒光的眼睛在这样粗重眉毛的压迫下,竟也毫不显得逊色,一瞥过来,眼睛里永远消不掉的沧桑与仇恨,使目光如刀,生生地剜在人身上。
  两个人相对无言,静静站了许久。慕容业终于道:“看来你还好。”转身要走。
  冰儿急急道:“等等!”见慕容业果然停下步子,却没有回头,只好自己挨过去,想了半天,竟问了最不合时宜的一句话:“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慕容业转脸,唇角如以往一样,是阴测测的微笑,“原是我没有地方去了,才来这里罢了。”
  冰儿咬了咬嘴唇,放缓了声气说:“遍天下都在搜捕你,你也不躲一躲!好容易救下你的性命,你别自己糟蹋了,我现在也自身难保呢,可再帮不了你了。”
  这话说得不好,慕容业神色有些狰狞,转身一把用力握住冰儿的肩膀,冷笑道:“你帮我,然后让我看你落到这副可怜的田地?”
  冰儿闻到他身上一阵扑鼻的酒气,觉得不适,甩开慕容业的掌握,别转身子说:“我可怜不可怜的,与你无关!”
  慕容业手上只是约略地一犹豫,又飞快地捏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阴鸷:“怎么与我无关?你老子杀我老子,这就无关了?我就能记不得我们慕容家的仇了?”
  冰儿挣扎了一下,发现他用力更大,捏得更紧,觉出危险来,伸手掰着他的手,嘴里也不肯示弱:“我还指望你报我的恩么?!你就是白眼狼!”
  她的话没有说完,慕容业已经扑了过去把她压倒在地上,冰儿惊得来不及挣扎,头脑空白了好几秒后才怒吼道:“混蛋!你干什么!”
  慕容业咬牙冷笑着:“你不是要我报恩么,我报你的‘恩’,还顺便报下你皇帝老子的‘恩’。”说着,竟然动手撕扯冰儿的衣服,冰儿见他失去了理智,又惊又急,手抓脚踹地挣扎,慕容业的脸颊上立时多了几道抓痕,眼中怨怒之气更重,一双大手抓住冰儿一对细细的手腕,捏在一起,按在一边,冰儿欲挣脱,他就用力一扳,冰儿尖叫道:“你弄疼我了!”慕容业冷笑道:“还有更疼的呢!”右手往下去扯冰儿的汗巾,冰儿用力地蹬、踹,怎奈身上压着的是个练过武功、做过苦力、又一心怨气的男人,如何挣扎得过?她只觉得腰间一松,慕容业愣了片时,右手又毫不犹豫地向她身体上探去。
  天上,白云悠悠,正是尚阳堡难得的好天气,冰儿只觉得上午的金色阳光从树缝间射进来,渐渐不再那么刺眼,身上凉凉的,是沾衣的露水,耳边凉凉的,则是一滴一滴的泪水;肌肤上被他粗鲁的抚摸弄得生疼,而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所有的感情都被抽光了。慕容业肆意动作的手突然停止了,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里怒气褪去,突然剩下的全是惶惑与不安。他停下手,翻身坐到一边,见冰儿衣服散乱,一条水红的湖绉汗巾抽开落在一边,颤抖着手想帮她整理,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喃喃道:“我……你自己整理下。”
  冰儿起身,也顾不得抹去满脸的泪水,匆匆理好衣服,系好汗巾和衣带,见慕容业还在呆呆地望着自己,怒从心底生,扬手一耳光狠狠地甩在他的脸上。慕容业没有躲,甚至都没有捂脸,紫赯脸上几个清晰的指印肿胀起来。冰儿犹未解怒,扬手想再打,慕容业扬起脸似乎示意她打,冰儿的手便没有落得下去,恨恨地跑开了。
  也许是心里着急难过,只走了几步,冰儿就被一根树藤绊倒了,她想站起来离开这个地方,脚踝上却是钻心的痛楚,情知扭伤了,挣扎着要站起来,跷着脚怎么也走不快。慕容业从后面追上来,扶住冰儿:“慢点。”
  “滚!”
  “冰儿……”
  “离我远远的!”冰儿回头直视着慕容业的双眼,“以前的什么都算了。就当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好吗?我们以后一无纠葛,好吗?你不是我哥哥,我也不是你妹妹,好吗?你也不是我救命恩人的儿子,我也不是你杀父仇人的女儿,好吗?”
  慕容业抬手想擦去冰儿不争气又倾泻而下的泪水,手被冰儿一把打开:“慕容业,你放过我吧!我在这儿只要十年,我拿十年换我当时放你,算是对义父义母的一个交代。我和你……不认识!”
  “冰儿!”慕容业语无伦次,“我喝多了,我早晨起来喝多了……你不知道,我心里的难过……我……我不想伤害你的,我只把你当妹妹。我……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家破人亡,又回到这种地方,想起阿爷和姆妈,又想起十年前自己受的苦,我心里又恨又怨,我……我求你原谅我。原谅我,我以后再也不打扰你了!”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顿足叹息,最后扭头就走。
  冰儿呆了,先是恨,这会儿又心软了,慕容业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头却没回:“我是个混蛋!你要气恨我,我自己打自己,你不要再哭了!”
  他受不了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的,在树缝间的斑驳阳光下圆润晶莹,彩光点点,可从她这么美的眼睛里流出来,他只觉得心像被鞭子用力抽过,疼得一瑟一缩……那个小女孩,也曾这样伤心害怕地在自己面前哭,大眼睛惶恐地圆睁,睫毛也这样颤颤的,那时的他强忍着自己的恐惧和悲愤,安慰她“不要怕”,只愿她露出原本灿烂的微笑。小女孩如今长大,美得不敢逼视,他无法正视自己内心的仇恨、愤怒、自卑与伤感——冰遗妹妹永远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脚痛。”身后传来的是冰儿冷冰冰的声音,慕容业像得到大赦一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回转身,冰儿目光硬硬的,脸也板得实实的,他却似乎读到其中的温暖。又怔忡了一会儿,慕容业方自失地一笑,赶紧上前,冰儿坐在地上,伸手揉着脚踝。“别动!”他温柔地说,“像你这么乱揉反而要瘀血的!”
  冰儿嘲道:“我学了这么些年医术,我怎么不知道这个道理?”
  慕容业只是伸手把她的脚捧在怀里,轻轻脱去鞋袜,观察着她红肿的脚踝,用手轻轻点着肿起来的地方,听见冰儿轻声“哎哟”,才小心地顺着筋脉揉动着。他的手异常的温暖,手心有些老茧,然而显得很温柔,冰儿觉得脚痛减缓了很多,动动脚踝也还灵活,扭得不算厉害。见慕容业诚惶诚恐的样子,觉得既好笑又伤感,故意说:“还有手。”
  “手又怎么弄的?”慕容业话没说完,见冰儿两只手腕上一道淤青的箍儿,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赔笑地说:“这是外伤,事是没事,要么明天我搞点药酒来?”
  冰儿悠然地收回手腕:“犯不着了。明天我也不想见你。”
  慕容业心中一痛,还是恭顺地说:“好。”
  冰儿看看他,眼中是一丝痛惜,又道:“你刚才下死手地打自己做什么?”慕容业下意识地一摸唇角,手上粘着些暗红色的粘稠的物事,再看冰儿,冰儿别转了头不让他瞧见自己的神色,递过一块手绢来,就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觊美色嫉妒焚心

  中午回去,张妈冷嘲热讽:“啊哟!这么早就出门,一上午你做了些啥?砍的这是牙签么?……”
  冰儿情绪极为不佳,冷冷抛下一句话:“嫌少就不要派我去!”午饭也吃不下,回到屋子锁了门生闷气。张妈气不过,对苏里图抱怨道:“这是反了吧?怎么我像个流人,她倒像个管事的?”恨不得拿官庄的竹篾条好好抽她一顿。
  苏里图觉得冰儿平时养尊处优的,这点苦只怕已经到她极限了,反而笑眯眯说:“人家还有小姐脾气,你别计较,且让她发上一发。”
  向晚,冰儿恹恹的没有精神,李吴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几张糜子面饼,刚煎出来的香味直钻人鼻子,李吴氏关心地问道:“听说你今儿个几乎一天没吃东西,饿了吧?”冰儿瞥了她一眼,见她神气里满是洋洋得意,故意显得很体贴的样子:“原是我不好,抢了你的位置,如今叫你受苦了!”说着,撕了饼在嘴里慢慢嚼,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隔了一会儿,李吴氏又丢过来几件衣服:“喏,张妈说的,这几件要补一补,明儿早上就要。”
  冰儿没有则声,李吴氏半日的话就如重拳打在棉花上,终于有些怒了:“你今儿聋了?!”低头见冰儿的衣物散乱摊在铺上,拎起来往她那边一丢,厌恶地说:“哪里蹭得那么脏?你是在地上打滚了么?真是……”
  又过了好一会儿没动静,才觉得不对劲,李吴氏伸手在冰儿头上一探,那里已经是火烫的一片。
  因着冰儿是上头吩咐下来要照应的,苏里图知道后,想着上宪的意思,心里倒有点着慌,忙命人找尚阳堡的郎中给瞧病,冰儿给自己开了方子,着郎中去抓药,而她心里知道,滚了一身露水着凉只是次要的,关键在自己的心境。
  病倒不重,几日就好了。张妈报上去,苏里图在管事的小账房唤冰儿过来问话。
  这几日折磨,冰儿又瘦了些,脸也比以往发黄,站在苏里图面前就没有以前的精气神儿,苏里图依例问了几句惯常话,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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