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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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劫- 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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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迎亲的程洛山清瘦了许多,眉目再也不复少年时的飞扬神采,而是多了些许沉郁之色。他在回答成郢的问话时,恭谨守礼、言语得当,犹如浸淫官场数十年的权臣,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他跪在长信身旁拜别帝后的时候,眼神不经意间自锦段身上掠过,随即垂下了眼睫,让锦段看不清他的神情。

那一刻,锦段忽然想,也许人世间的缘分从来如此。瞬息有缘,瞬息无缘,匆匆数年过去,每个人都经历了属于自己的悲喜苦乐,相识却不再相见。天将暮,宴已阑,从此南北东西,陌路白首,纵使相逢应不识。

送走长信后,成郢长长地嘘了口气,对锦段道:“去福明宫吧,我也该去看看太皇太后了。”

锦段恭敬地笑道:“好,臣妾陪您去。”

先帝新丧,新帝在服大功期间下嫁长公主,若再迟迟不去福明宫尽孝,传出去便又会被安上一条罪状。在一切尚未稳定之前,成郢还是不愿郑氏死得太早的。

二人一进含章殿,便听到郑氏尖锐的嘲讽,“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吗?告诉他,等我死了他再来看也不迟!”

成郢微微笑了笑。

锦段向灵则使了个眼色,灵则便立刻带殿里的宫女退出了含章殿,远远地守在院子里。

锦段回过头时,成郢已然走进了内室,温柔地唤了声:“皇祖母。”

郑氏似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冷冷地问:“你是谁?”

成郢道:“朕是您的孙儿。”

郑氏摇头,“不,你不是我的孙儿。”

“既然皇祖母不认朕是您的孙儿,那皇祖母以为,朕是谁?”

郑氏道:“似你这般无情无义之人,怎可能是我那最温润不过的孙子?他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哪里会是你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成郢叹息,“只要太皇太后高兴,怎样骂朕都行。”

郑氏奇道:“你非说自己是我的孙儿,莫非我果然养了一只白眼狼?幼年时爪牙不利,假装温驯;如今长了獠牙,便要反过来要我的老命了?”

成郢并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说道:“皇祖母病了,朕找太医来好好给您瞧瞧。”

“瞧瞧?瞧什么?瞧我到底是哪天死,好遂了你们的心愿?”

“皇祖母言重了,这着实让朕惶恐。”

“惶恐?你既敢做出这般不孝之事,心中还会惶恐?”

成郢不欲再与她这般牵扯不清,便沉默了一会儿,道:“皇祖母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你若还关心我的身子,你若还尊我是你皇祖母,”郑氏原本平静的面容突然变得狰狞起来,她伸手指着锦段,“那便即刻将她给我废了,赐死!我不要再看到她。”

成郢回头看向锦段,目光沉静如水,不起丝毫波澜。

锦段立刻屈膝下跪,不紧不慢地道:“臣妾惶恐。不知太皇太后为何如此深恨臣妾?”

成郢看着郑氏,仍旧淡淡地道:“皇祖母要朕废了皇后,可有原因?”

郑氏道:“先囚我于含章殿,后杀我贴身宫女,继而语出不敬!凭这三条,够不够废了她?”

锦段道:“太皇太后言重了。含章殿一无卫尉把守,二未**宫人出入,何来囚禁之言?那素红与福明宫外的内侍私相授受,被侍卫所擒,事后她对此供认不讳。臣妾按宫规来处置她,是早已禀明过太皇太后的。若说臣妾对太皇太后语出不敬……”她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委屈,“那可当真是要六月飞雪了。臣妾每日服侍太皇太后进药,从不曾间断过,每每与太皇太后相谈,福明宫里的宫女也都是看在眼中、听在耳中的。皇上大可去问问,臣妾何曾对太皇太后口出不敬之词?”

郑氏冷笑,“问?福明宫里的宫女早都成了你的人了,你让我去问谁?我一个孤老婆子,如今被你们联起手来对付。你们也不怕胜之不武,被世人耻笑!”

成郢将手伸向锦段,“起来吧。”

锦段搭上他的手,顺着他的力道站起了身,低眉顺目地站在成郢身畔。

郑氏看他们如此亲密,面色又是一变。她冷冷地向成郢道:“皇帝,你只与我说,你究竟要不要废了这毒妇?!”

成郢似是极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锦段是当初皇祖母为朕选进宫的。那时,也是在这里,皇祖母对父皇说,朕宫里的那几个既无才,又无德,您都看不上眼,唯有一个锦段配得上朕……可如今朕方才立她为皇后,为何您反倒口口声声地称她为毒妇,非逼朕废了她不可?皇祖母,您究竟是想要朕如何?将来要与她过一生的,那可是朕啊!”

“当年我是看走了眼,以为她是个胆小怕事的,却不承想,她竟有一副歹毒的心肠!如此之人,岂配为后?!”

听得此言,成郢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锦段一眼,才浅笑道:“皇祖母,您是辅佐过父皇的,后宫与朝堂间的利害关系,想必不用朕说,您也知道。朕初登大宝,正是稳固朝局之时,后宫不宁,朝堂不安,朕又怎能意气用事,说废后便废后?何况皇后位居中宫,虽时日不长,但教化六宫,仪范四海,堪比古时贤后,连朝堂诸臣都说,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皇后呢!”说着,他微叹道,“皇祖母,就算是为了朕,有些话也是不该随意说出口的啊。”

“这么说来,你是执意不肯废后了?”

成郢说了这样一通话,仍旧未能说服郑氏,终于面色不耐,“皇祖母执意要朕废后,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皇祖母希望朕如父皇当年那般,废掉皇后,然后,看着她们疯的疯、傻的傻、死的死?父皇和母后的结局,您是否想让朕与皇后也尝一遍?”

郑氏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了他的意思,一时气急攻心,连连点头道:“好!好!好!你果然是我教养出来的好孙儿!看来你今日是执意要逼死我了!”

成郢道:“皇祖母言重了,您这么说真是让孙儿心中既难过又害怕。只是既然皇祖母疼爱孙儿,又何苦非逼着孙儿废后呢?”

郑氏却只冷冷地道:“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废不废后?”

成郢摇头。

郑氏点头,“既然你执意不废后,那便是要逼我死了。好!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成郢叹了口气,并不理会她的威胁,只是淡淡地道:“看来皇祖母的情绪不大好,孙儿就不在这里打扰皇祖母休息了。皇祖母好好歇着吧,孙儿过些时日再来看您。”说罢,他便起身率先离开。

锦段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面色惨淡的郑氏,忍不住感慨地叹息了一声。当年他们享受着多么美好的天伦之乐啊,不想也有今日!果然,世间的人,哪怕是血亲骨肉,也会有反目的一日。

人这一生,不管是一文不名,还是富贵荣华,就算是将善恶颠倒,最终也都逃不掉“报应”二字。种什么样的因,得什么样的果,老天果然是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

成郢似乎并未将郑氏的威胁放在心中,负着手离开了福明宫。

锦段对灵则使了个眼色,灵则会意,带着宫女们进了含章殿。

锦段倒是不怕郑氏寻短见,灵则早已嘱咐了福明宫里所有的宫人,片刻都不能让郑氏一人独处,否则郑氏若有意外,所有的宫人一个都活不成。以死相胁,自然无人敢大意。

离开福明宫后,成郢去了宣光殿,锦段则回坤德宫。

锦段向灵波问了林安宓的身体后,躺在榻上稍作休息。

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与成郢都顾不上林安宓,锦段便让灵波每日以她的名义去探望林安宓几回,做到了对林安宓的情况了若指掌。

许是因为将要做母亲了,林安宓的情绪稳定了许多,也不再每日沉溺于悲伤的情绪中无法释怀,颇有几分认命的死心之意。如今她安下了心来好好养胎,身孕已有六个多月,这多少让锦段省了些心力。

等郑氏不再闹着要废后了,锦段才腾出手来治理混乱的后宫。等她真正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时候,永延元年也即将过去了。

锦段又开始着手打理过年之事。宫中郑氏卧病在床,且成郢早有嘱咐,适逢大丧期间,宫中禁止饮宴。如此倒也为锦段省了不少事。

永延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小年的前一日,锦段掌扫尘,正嘱咐灵则时,兰林殿的宫女突然来报,惠妃林安宓临盆了。锦段忙命人去禀报成郢,自己先行一步往兰林殿走去。

因是第一胎,林安宓整整痛了一整日。到了子时,天开始下起鹅毛大雪。之前被林安澜送给林安宓的绿泗兴奋地跑到大殿,扑通一声跪在锦段与成郢面前,“皇上,皇后娘娘,惠妃娘娘诞下一位皇子!”

锦段一颗心直跌谷底,站在她身旁的灵则捏了捏她的手臂,示意她不可露了声色。成郢并未发现锦段的异样,他立刻站了起来,惊喜地道:“是吗?快,抱来给朕看看!”

绿泗欢喜地跑回配殿,去抱皇子给成郢看。锦段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喜悦表情,向成郢屈膝行礼,笑道:“恭喜皇上喜得皇长子。”

成郢听到她的话,不知为何,笑容微微敛了些许。他上前携了锦段的手,慢慢握紧,轻声道:“你是他的嫡母,他自然也是你的长子,这是咱们的儿子。”

锦段顺势道:“是,所以臣妾自然也是高兴的。”

不一会儿,绿泗抱来了用被子包着的小婴儿,笑着屈膝,道:“皇长子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了!”

锦段半嗔半喜地掩口笑起来,道:“这般巧的一张小嘴,”说着转向灵则,“赏。今日皇上高兴,兰林殿所有宫女内侍统统赏一个月俸禄!”

灵则笑着应下了,一时间整个兰林殿里洋溢着一股喜悦之气。

成郢抱过孩子递到锦段面前,道:“锦段你看,这孩子这鼻梁像不像朕?”

刚出生的孩子,哪里能瞧得出像谁?不过都是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只猴儿罢了。但成郢喜得长子,锦段又怎会在这个时候泼他冷水?她着意看了看成郢,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仔细打量、比较着,过了一会儿,才道:“臣妾瞧着,这孩子不光是鼻梁像皇上,额头也像,和皇上一样既高又阔,长大了,定也是个极聪明的。”

成郢高兴地笑起来,抱着未睁眼的孩子逗了又逗。

锦段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将心底思绪压了又压,问绿泗:“惠妃如何了?”

绿泗道:“娘娘累极,已睡了过去。”

锦段点头道:“好好伺候着,伺候得好了,少不了你的赏。”

绿泗忙欢天喜地地磕头谢恩。

成郢便与锦段商量,“给他取名‘怀谦’二字如何?”

谦谦君子,用涉大川。虽谦抑而光辉益显,如此才能得以海纳百川、胸怀天下。且君子以谦逊之姿行事,才能威加四海,天下臣服。

锦段心口一凉,笑容里带了几分勉强,道:“皇上赐的名,自是最好的。”

成郢将孩子交给绿泗,并交代了要好生照料,才对锦段道:“你在这里待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锦段道:“皇上也担心了一整日,也该好好歇歇了。”说完,她便随成郢出了兰林殿。

成郢并不是一个沉迷女色的帝王,自登基至今,后宫里不过有一后、一妃、二德仪,且都是他还是太子时便已服侍他的。他登基后这半年里,大多一人宿在宣室,就是到后宫,也多半歇在锦段的坤德宫里,今夜也是一样。

“母后生前曾与朕说过惠妃之事。”皇长子出生,对锦段的威胁不言而喻,成郢也没有装聋作哑,而是选择了开诚布公,“她曾说,倘若惠妃诞下皇儿,那**便只得留一人。”

锦段笑了笑,道:“德烈太后毕竟只是口谕,未曾留下懿旨。皇上若真舍不得惠妃,这口谕,也可不遵。”

成郢点了点头,“皇后贤德,向来最知朕心。”

锦段亲自服侍他**,浅笑不语。

知他心、不知他心,又有何要紧?他若真想留子去母,孩子一生下来,林安宓就会力竭而亡了,宫女又怎会说累极睡去的话?早已决定了的事情,他也不过是告诉她一声罢了,她何不顺水推舟呢?

成郢握了握她的手,“你是他的母后,这孩子将来必会最孝顺你的。”

锦段不动声色地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替他散了发髻,嫣然一笑,道:“有皇上在,臣妾什么都不担心。”

第30章:这孩子归我!

果然,惠妃诞下皇长子之事一经传出,朝堂便开始暗涌迭起。甚至有朝臣上疏:“惠妃乃前太子妃之妹,皇长子理应立为国之重器,以安臣民之心。”同时提出,“皇后无子,皇上理应扩充六宫,以保皇室子嗣延绵昌盛。”

大司空贺持松立刻反驳,“自古立嫡、立贤,惠妃虽为前太子妃之妹,但皇长子到底是庶出,且刚出生一日的小小婴儿,如何看得出是否贤明?如此嫡、贤均不占,又怎能贸然立为太子?《公羊》明:‘母以子贵者,明妾贵贱,若无嫡子,则妾之子为先立’。皇后正值盛年,只是因服大功而不得有孕,又怎知日后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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