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了我祖父和您一直在隐瞒的不体面。”
老汤普森仿佛遭到了一次重拳的袭击;双手僵硬地举在眼前;头轻轻地晃着;道:“基督啊;您这是为了什么来惩罚汤普森一家人?祖父、父亲、兄弟;还有儿子;为什么每一代都要出一个让我们蒙羞的家庭成员?”
雷恩将架在膝盖上的脚抖出欢快的节奏;道:“您不必诅咒我叔叔;前一段时间我已经与他联系上了;他在云南娶了个美丽的苗族姑娘;他的中国风情油画也在纽约画廊里展出了;而且卖得很好。看起来;我的祖父虽然取消了他的继承权;但却把他造就成了一个具有自由主义精神的伟大艺术家。”
老汤普森猛地跳起来;高背皮椅在他身后轰然倒下。他叫道:“但你却连只小猪也不会画;在我取消了你的继承权之后;你只能在这里向中国人乞讨为生。”
“不会的;亲爱的父亲。”雷恩也站起身来;带着即将结束谈话的姿态停在门边。“我不会被饿死;因为我来到了天津;这个老托尼缔造了汤普森家族的地方。您和我的哥哥都是老欧洲的陈腐之士;不会理解全球化给你们带来了什么;而这对我却有着非凡的意义;因为我就是今天的托尼。汤普森;大英帝国最新一代开疆拓土的勇士;后殖民时代的天之骄子。”
他拉开门;却又停住了;转身道:“今天当着见证人的面;我正式通知您:我不需要您的遗产;如果我还有一点点喜欢汤普森联合贸易公司的话;过几年我会回到伦敦;从证券市场上将它买下来。”然后;雷恩拍拍屁股便去了;直到三天后老汤普森离开;他再没有露面。
望着在雷恩身后关上的大门;我的内心之中充满了震惊。天啊;刚到中国几个月的时间;这个家伙居然变成了一个新殖民主义者!这个转变是发生在与老谣相遇之前;还是在那之后?或者他的骨子里原本就是这么个东西?
8
送老汤普森上飞机的时候;我发现;他被医生整治得光洁如新的脸上;一下子增添了许多苍桑。我打电话给雷恩;他正在北京斗蟋蟀。他让我告诉他父亲;说他可以在天津签署放弃继承权的法律文件;短时间内就不回伦敦了。
我将这些话转告老汤普森;原以为老头子一定会老泪纵横;但他没有;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中国真是个教育人的地方……。”
送走老汤普森;当天晚上我便找到了老谣;因为我心中充满了疑虑。在他的客厅里;留下来吃晚餐的客人们还没有离去;乱轰轰地打着饱嗝;喷出竹叶青和孟庄园葡萄酒的味道;有两个日本人醉了;在院子里挽着手臂高唱军歌;一个韩国小伙子独自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将手指比作手枪;向院中射击。
老谣今天也有些醉了;面上的笑意更浓;眸子里晶亮亮地温润甚至多情;他用手指轻轻地扶着我的手臂;将我介绍给客人们。眼前的场面是我曾经的婚姻生活中最大的灾难;但我现在已经不是这里的主妇了;没有资格再乱发脾气。老谣一定知道我心中不悦;只讲了两句笑话;便把客人们全都打发走了。
我厌恶房中的气味;便又回到院中;拉了把藤椅坐下。老谣送过来两杯清茶;问:“老汤普森临走说什么了?”
我将老汤普森的最后一句话讲给他听;不想他突然狂笑起来;以至于面部扭曲;眼中流下泪水。我与他相识这么多年;从来也没见过他如此失态;于是;心中难免担忧;原本兴师问罪的气势也就跟着弱了几分。
老谣终于停住了笑声;擦净泪水;道:“想不到那个老家伙还真有一点幽默感。”
我道:“老汤普森已经决定取消雷恩的继承权;接下来他很可能会关闭天津的分公司。”
“这都是小事;无关宏旨。”老谣伸出手来在眼前用力挥了挥;像是要挥去狂笑在脸上留下的痕迹。“雷恩必定是要离开他父亲的;这小子不是池中物;他是全球化背景下极端个人主义的代表;在个人的生存和发展上;他们这一类人的想象力比作曲家还要丰富。”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你是怎么挑动他们父子决裂的?难道托尼。汤普森和他的子孙真像老汤普森说的那样;是被你的祖辈给引上了邪路吗?”我心中的疑问太多;一时难以理清问话的次序。
老谣道:“那老家伙一定造了许多谣言吧?”
我将老汤普森所讲的一切对他复述了一遍;然后道:“现在;我倒想听听你对这段历史的说法。”
老谣的讲述很简洁;不似往日那般口若悬河;天花乱坠。他说;到了1911年以后;汤普森兄弟贸易公司仍然是个中等规模的小公司;与怡和、太谷这样的大洋行无法相比;但是他们并不缺乏生意;因为他们主要是给南京临时革命政府的军队提供军事装备;货款由国外的华侨组织支付;是很稳妥的买卖;也有相当的利润。到了1916年;因为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袁世凯无法再容忍他们资助他的敌人;便派人把托尼。汤普森暗杀在南市的一家坤书馆里;我祖父也逃到旧金山躲了一阵子;直到那年夏天袁世凯死去才回来。当时老托尼的儿子很小;孤儿寡母;所以生意一直是由我祖父一个人来做;但利润还是按照老托尼在世时那样分配。好在那个时候正赶上中国第一次大开放;天津遍地黄金;各路军阀和南方的革命党都对军火有大量的需求;于是他们赚到了很多钱;很多。只是;老托尼在本地娶的那位夫人没有文化;不会教育孩子;老托尼死后;他们不可能进入欧洲侨民的社会圈子;而中国人也不肯接纳他们;他们很孤独。于是;这位夫人便一味地溺爱孩子;而那个孩子也是天生的顽劣;一直到全国解放他离开中国;30多年没做过一件正经事;只知道闯祸。我祖父到了80多岁时再提起那个孩子;仍然感到头疼。
我问:“老汤普森那时候多大了?”我想知道老汤普森对那段生活有多少真实感受。
他道:“到他们去英国的时候;老汤普森19岁;已经在公司上班了。我祖父说;那是个阴鸷的孩子;性格相貌没有一点中国人的痕迹;而且不好相处;远不如他弟弟那般忠厚仁和。”
“既然你祖父照顾了他们全家;老汤普森为什么还那么恨你们呢?”我仍然不解。知恩不报也就罢了;大可不必反目成仇啊。
老谣笑道:“我父亲原本也不明白这个道理。文革期间;他实在捱不住了;打算逃往英国去找汤普森家的人。我祖父只讲了一句话;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而是选择了自杀。”
我心下惊骇;这也是我不了解的内情。但我还是要问:“您祖父说了些什么?”
“我祖父说;他们不可能承认与我们家相识;因为他们是混血儿;只有用最残酷的方式证明他们身上的盎格鲁、撒克森血统;才能得到白人社会的认同。”
“这么说;雷恩身上也有中国血统了?”
“有那么一点点;极少。”
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点嘲弄的意味;便问:“你是在笑话我的担心幼稚吗?”
他笑道:“你不要多疑。雷恩虽然明明知道自己的中国血统;也没有像你这么敏感。”
我恰好借着他批判我的机会问出我最关心的问题:“那么;雷恩和你近来在做些什么?我发现他最近变化很大;几乎是脱胎换骨;你是不是在这里边搞了什么阴谋?”
老谣道:“这些话你可以问他本人。”他向我身后一指。我发现;雷恩正大步走进院子;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手里提着一只粗劣的草篮;不用问;那里边一定装满了蟋蟀罐。
雷恩的突然出现;让我失去了这次探寻真相的机会。从此后;我再没有遇到老谣醉酒的时候;也就再没有机会听他亲口讲出真相。直到他的事情败露;我才有机会了解到内中的一小部分秘密。
9
老汤普森并没有立即撤消天津分公司;而是又派来了一位新总裁;公司仍然在运转;只是毫无起色。雷恩自从断绝了与家中的来往;便好似无债一身轻般地快活;他在本地租了套房子住下;还找了个中国女友;同时;也不再往我这里拉生意了。我不知道他平日里靠什么过活;但是;既然有老谣关照;就肯定饿不着他;也就用不着我再替他操心了。
到了第二年夏天;老汤普森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从上海的分公司派来了一队财会专家和破产律师;要重新审核天津分公司的经营账目;准备向法院申请破产。跨国公司故意使他们在第三世界国家的分公司破产是一门复杂的艺术;它可以将所在国为了吸引投资提供的所有优惠政策运用到极致;其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最大限度地规避税款;索取最大限额的出口退税;从而给总公司增加利润;此事过后;他们便可以轻轻松松地再到另一个地方去寻找更优惠的政策;开办新的分公司。这也就是说;我回家乡创办分公司;无论经营得好坏;总公司都能从中挖出利润来。
作为分公司的创始人和副总裁;我无法脱身;但也没有什么具体工作可做。总公司给我的指示是;在天津分公司的破产案办理完成之后;我可以选择回伦敦总部任职;或者去东南亚的其它分公司任副总裁;也可以领取一大笔退职金然后自谋出路。我选择了最后一种。拼死拼活干了这么多年;一来我想休息一段时间;二来我想重新考虑自己的生活;为将来做些打算;因为我发现;失去这个由我创办的分公司;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痛苦;反而在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点点轻松的快意。
然而;就在我自以为终于得到解脱;可以好好放松自己的时候;一个政府部门找上了我。
来调查的几个人没有穿制服;都是衣装体面;斯文有礼的样子。领队姓章;在美国拿到过货币学博士;指甲修得整洁光亮;言语温和而自信;很像是一家大企业的CEO。
他道:“我们与贵公司的破产案没有任何关系;我们需要了解的只是去年你们做过的几笔进口生意。当然;这件事情很重要;特别是在法律上;请您尽力配合。”
我问:“我的公司违法了么?”
他的态度很诚恳;道:“现在还不知道;得等到调查结束之后才能下结论。在这期间;您能不能暂时不要离开本地?”
我很喜欢他的态度;虽然他的到来无形中对我是个威胁。我道:“我正在休息;原本想四处走走;现在只好作罢了。”我把我的护照主动交给他;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了赞赏;这也许是因为我的主动配合;也许是因为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护照。虽然在国外待了许多年;但我并不想加入外国国籍。
对那几笔生意的调查很方便;恰好破产律师们也在清查公司档案;我便命人找出来交给他们。然而;我很快便明白了;虽然他们在那几笔进口生意上的调查非常仔细;但我发现;他们真正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老谣和雷恩。
……章博士问:“您知道更深的蓝么?”我答:“是一种大型计算机。”章博士道:“据说只有美国能够生产;如果要进口这些设备;您有什么办法吗?”我答:“我以进口机械为主;若要做计算机;还得有一番准备;但是;我只能搞到近似的设备;计算能力要差许多;即使像深蓝那种技术水平的大型计算机;要出口也必须得到美国政府机构的批准。”……章博士问:“您主要做机械设备;数控机床您也做么?”我答:“做;分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就做过几笔;日本三菱和东芝的;还有德国的;美国的;都做过;先后大约有几十台吧。后来因为其他贸易公司和生产厂家都直接到中国来了;另外我们也拿不出太多的交际费用;就停了。”章博士问:“是几轴的?”我答:“是5轴的;有卧式的;也有龙门式的;但目前国内已经能够生产了。”章博士问:“有没有更先进的。”我答:“这已经很先进了。”章博士问:“去年做过么?”我答:“没有。”……章博士问:“好像你们做矿山机械比较擅长。”我答:“我们有很好的供应商;世界一流的。”章博士问:“探矿设备做么?比如深海探矿?”我答:“不;我们的供应商主要制造采矿机械。”……章博士问:“分公司的总裁雷恩。汤普森先生直接插手业务经营么?”我笑答:“哪一家总裁都得插手业务。”章博士歉然道:“对不起;我对贸易是外行。我想问的是;汤普森先生到任之后;为公司带来过业务么?”我答:“当然;我们公司的经营状况不大好;去年下半年的业务几乎全部是汤普森先生亲自拉来的。”章博士点首道:“噢!我听说他在本地结识了一个很有才能的人物;这些业务都是那个人给他拉来的;是这样么?”我问:“您是指李……?”章博士看了看四外没有人能听到我们的谈话;方道:“是的;那位先生姓李。”我道:“不会吧;那家伙除了引诱雷恩变着花样地玩儿;他哪里会懂得什么国际贸易!”章博士道:“我们知道他是您的前夫;我们也相信您不会对我们隐瞒任何事情。但是;因为这是个严重的外交事件;所以;我们必须得把情况搞清楚。”
话谈到此处;我自认为对章博士询问的目标有了大致了解;一;雷恩拉来的那几笔生意可能有问题;但我还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