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一天,她没有轻信于人,就不会落到武屠子手中,也不会碰上眼前这个男人,更不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被囚禁在这茫茫大山里。
是啊!如果、如果……
可惜世事没有如果,天下也无后悔药可吃,唯有逃不掉的劫数,如影随行。
躲不掉。
一年前,昙月还在一个叫“巴丘”的地方,隐姓埋名地生活。
大漠上,除了到处可见的丘陵和分布在山坡上的窑洞,还遍布着被遗弃的村庄、干旱的梯田,见不到半点绿色,汹涌的黄沙似乎想要把这里所有的一切生命都给吞噬掉。
那些破碎的土房、窑洞、零零落落的村庄以及干旱的梯田,就组成了一个叫“巴丘”的小镇。
它很小,小得几乎在茫茫沙漠庞大的版图上,难以找到它的位置,甚至已经被朝廷遗忘,却并不妨碍它的名气。
这里有着大漠最庞大的赌坊、最黑暗的地下交易场所,任何走私来的、抢劫来的、盗窃来的货物、珠宝、奴隶、牲口,都能在这里找到最好的买家。
同样,对于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而言,它还无疑是个天堂。
只要你能有办法在“巴丘”生存下去,那么,你就能在这里过上逍遥自在的日子,甚至不再惶惶不可终日,平平安安地度过余生。
这在一些人心中,是多么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啊!因此这里,什么人都有,血债累累的杀人犯、受朝廷通缉的贪官、逃避仇家追杀的武林人士、妄想金盆洗手的江洋大盗,还有落魄潦倒、终日躲藏的前朝皇族……
在巴丘,每一天、每一秒,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饿到极致的小叫化,会因为一只鸡腿,打死凶恶残忍的杀手;风度翩翩的江南才子,也会莫名其妙猝死在人老珠黄的丑陋妓女床榻上;更别提犹如家常便饭般的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了……
说穿了,巴丘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
这里没有律法约束,更没有道理可言,人人眼中,刀剑就是“律令”,拳头就是“道理”,只要有本事、没良心、不懂礼义廉耻为何物,无论做出任何丧尽天良的勾当,照样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享受荣华富贵,搂着并不算美丽的娼妓高吟:“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前提是,活着。
当然,巴丘还有一些人,苟且偷生地活着,却缺乏这种本事,还做不出杀人放火的事来,那么只能一直穷苦,默默无闻、无声无息地在镇上那一溜最不起眼、最贫困的窑洞中栖身。
昙月和秋娘无疑就是这种人。
秋娘是昙月的乳娘,莫约三十四、五的年纪,相貌秀丽,性格严谨,从昙月还没打娘胎出来前,就被选中给她喂养奶水,之后一伴就是十六载。
昙月的生母死得早,儿时的记忆中除了一支她常唱的歌谣,就只剩下一张模糊的绝美容颜,而那双美丽的眼眸中,总是含着淡淡的忧伤。
口中虽叫着“奶娘”,在昙月心里,其实是把秋娘当成自己的娘。
但秋娘是有人能大大方方唤她一声“娘”的。
那人,是秋娘的儿子,阿疆。
第二章
阿疆扔掉手里的羊骨头,抹抹满嘴的油,打了个饱嗝,出了挤满酒鬼的小酒馆,吊儿郎当地往自家的土窑洞走去。
还是老样子。
院落外,几棵老胡杨树横逸竖斜、杂芜而立,树干都是黄褐色的,是这片大漠上最常见的色泽。
阿疆站在院子外头,厌恶地看着那一溜快要被风吹倒的黄土墙,几丛荆棘,正从墙角贫瘠沙土的裂缝里,挣扎着冒出头来,土墙干裂得不成样子,实在是“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
阿疆痛恨过穷日子,更痛恨东躲西藏的生活。
让他体验到这些的,是家里那个叫昙月的丫头。
那丫头是老娘以前当乳娘时服侍过的小主子,因叛军攻进骊京,老娘带着她逃出京城,又辗转到家乡寻他,从此三人四处迁徙,直到一年多前来到巴丘。
他比那丫头大三岁,是这家里头最有本事的人,从小就心眼儿多,脑子灵活,嘴又甜,最近一直跟着马帮在外跑生意,赚来的钱大部份进了赌坊老板的口袋,剩下的小部份拿回来给秋娘养家糊口。ZEi8。Com电子书
能让阿疆忍受这些的,也是那丫头,是的,他喜欢昙月。
打从知晓了人事儿,阿疆就成天想着如何让昙月成为自己的女人。
那丫头生得极美,大漠的风沙不但没将那一身细嫩的皮肤刮得粗糙,反而粉白晶莹,五官精致动人不说,额心自打娘胎里就带出一朵昙花胎记,呈现出淡淡的粉色,衬得一张小脸越发明艳。
身子虽纤细,略瘦,但该长肉的地方还是有的,宽大的粗布衣衫穿在身上,细腰、翘臀,倒勾勒出少女玲珑诱人的窈窕感来。
最为动人的还是那一身气质,大概真跟出身有关吧!年龄虽稚,一步一颦却极有韵致,是一种非平常女子所能及的气度,就算站在这破得不成样子的衰败窑洞里,不仅没有抹杀她半点绝色,反而如猪圈里养着的一株娇贵牡丹,勾得人眼馋。
阿疆色眯眯地看着院里,正往簸箕里拾捡着一些干豆子的妙龄少女,发现她比自己十来天前走时,又出落得漂亮了几分,心里猛地生起一丝不安。
若不是这巴丘的娘儿们,平日里出个门都以布巾蒙面遮蔽风沙,再加上这丫头从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乖地待在家里,而娘又护得紧实,否则不晓得早就教这巴丘的哪个色狼看到,抢去活活糟蹋了。
自己早有娶昙月之心,偏偏娘不同意,总说再等两年,是他的,跑不了,不急。
不急?还要再过两年?
他一个泡惯娼寮的大男人,看来看去,只觉身边这些女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昙月一根手指头的,哪有那么蠢的?家里有朵含苞欲放的花儿不采,难道真要等旁人采去了再后悔?
不如……先把生米煮成了熟饭,成了自己的人,娘也没办法不是?
他正打着如意算盘,院里的昙月一抬头,看到他,赶紧端起簸箕,怯生生地叫了声:“阿疆哥,你回来了。”
“嘿嘿,月丫头,哥哥我不在这些天,有没有想我啊?”阿疆涎着一脸的笑,摸着下巴进了院子,还顺手将门关好。
昙月见他言语间不正经,越发不自在,顾左右而言他地道:“阿疆哥,奶娘用干枣去换盐巴了,她见你回来,一定很高兴的。”
“哼,没良心的丫头,枉哥哥我想着你,还给你带了好东西回来。”阿疆“嗤”了声,从怀里掏出一条杏色的帕子,一层层打开,露出一对金镯子,递给她。
昙月看着那对东西,一对秀眉微蹙:“阿疆哥,你……在哪里弄的这个?”
阿疆跟着那马帮长年在外,性子明显变了,不仅油腔滑调,而且每次回巴丘来,不是到赌坊滥赌到输红眼,就是从外头带着一身呛人的酒气和刺鼻的脂粉味回家,每次还趁秋娘不在,不只言语里调戏她,最近甚至还动手动脚起来。
昙月不想让秋娘知道了伤心,每每隐瞒,不是将委屈暗自吞下,就是对阿疆避而远之。
眼前这对金镯子一看就价格不菲,足够她和秋娘在这巴丘吃好几年了,阿疆平常大手大脚惯了,纵然是他将工钱积攒下的,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啊!
“你管我哪弄来的?来,快戴上!”阿疆嘻嘻笑着凑过来,“收了哥哥的聘礼,咱们今儿就把事办了,做夫妻!”
说着,他便朝昙月扑去,一把将她死死搂抱住,一闻到少女身上散发的清馨香味,不禁心猿意马,口中直嚷:“好妹妹,哥哥想死你了,让哥哥亲亲你……”
“阿疆哥……放手!不要……不……”昙月吓得小脸由红转白,两手用力捶他,拚命地挣扎。
“迟早是我的人,还拿什么乔?哥哥保证让你舒服,咱们到床上去……啊!”阿疆话未说完,一声惨叫,放开吓得脸色惨白,呜咽直哭的昙月,捂住被扫帚打的头,两眼冒火地回过头,“他妈的!谁打老子……”
“你这个死小子!一回来就欺负月儿,你是想把我们逼走是不是?”刚从外面回来的秋娘,气呼呼地一手持着扫帚,朝阿疆劈头盖脸地打。
“奶娘……”昙月擦去眼泪,跑过去拉住秋娘的手。
阿疆再坏,到底也是奶娘的儿子,虽说秋娘性子严谨,与他们俩人都不算亲近,但血脉相连是割舍不掉的,回头还不是心疼?
“娘,你又护着她!”阿疆见秋娘打自己,恼羞成怒,“你是不是当奴才当上瘾了?如今到了这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还拿她当主子供着……”
“阿疆,你住嘴!”
“我偏要说!咱家好吃好喝地养着她,这么多年了,为了她东躲西藏在这个鬼地方遭罪,哪点对不起她了?怎么着?越大越长脸了,连摸一把都不成了?真当自己是什么主子?”阿疆气呼呼地大骂不止。
秋娘脸色大变,呵斥道:“别乱说话!”
昙月微垂着头,听着阿疆的话,一点一点地垂得更低了,樱唇紧紧抿着。
秋娘瞥见她的模样,禁不住叹口气:“阿疆,月儿还小,才刚及笄,你要真心想娶她,就去多挣些银子回来,再明媒正娶……”
“好!我这就去挣银子,你们等着!”
阿疆一怒,愤然出门去了赌坊,不想这一去就坏了事,银子没挣到,还赔上了媳妇。
“唉,月儿,你别放在心上,要是有了银子,咱们就离开这鬼地方……”秋娘看着昙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可惜啊,咱们没有……”
昙月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歉意,轻轻地说句:“奶娘……对不起。”
“月儿……”秋娘忍不住问:“鸾妃娘娘有没有对你留下什么话?你仔细想想看……”
“奶娘……我……不记得了。”
那时她还小,一些记忆如乱成一团的丝线,来不及里清,后来又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哪里还记得许多?
秋娘闻言,脸色变了变,眼中隐隐闪过寒意,喉间哽了几下,终是进了屋。
望着她的背影,昙月无奈地叹口气。
随着年纪的增长,秋娘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昙月面前提起银两,彷佛意有所指,又彷佛是无心而论。
以前的奶娘不是这样的,但人会变,尤其是过久了穷日子的人,会想念以前的生活,曾经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她会觉得在这里,吃着清茶淡饭、穿着粗布衣裳,迎面是风沙拂面,却比在那冷冰冰的、缺少生气,墙上却镀满金粉的华丽宫殿,要好得多很多呢?
夜深了,昙月独自坐在院里的小木凳上,两手支着下巴,抬头仰望漆黑的天空,心里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巴丘镇上什么人都有,男人、女人、妖人、恶人、坏人……就是没几个好人。
女人中,有的心肠狠如蛇蝎、有的毒如黄蜂尾针;男人中,有的极度心理变态、有的极爱身体受虐;妖人中,有的男女通吃、还有的干脆把自己变成半男半女;坏人和恶人那就更多了,犹如天上的繁星,数不胜数,从四面八方汇集在这巴丘镇,比广阔的银河还要泛滥成灾。
这帮渣滓中以开赌坊的武屠子为翘楚,除了不是女人,其余三样个个都占了,他是个极度心理变态,男女通吃,坏事做尽的恶人。
他在巴丘开着一家叫“大四方”的赌坊,除了在骰子里灌水银诈取钱财,最大的兴趣是聚众淫乐,寻求各种各样的性刺激。
不是自己当众表演与少男、少女交媾,就是看他人轮流奸淫奴隶的画面,甚至牵来狼狗与女人进行交配……每一次的花样不时翻新,使人目不暇接、津津乐道。
最近他做的丧心病狂勾当,是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将一个十三岁的“屹兰族”小男孩,活生生凌虐至死。
男孩儿是被自己的亲叔叔当成债款,送到武屠子手上的。
今儿,又来了一个。
那是个妙龄少女,堪称绝色。
被武屠子糟蹋过的男男女女,就算没有上千、也有数百,细想之下,却没有一个能及得上这一个,以至于武屠子一时万分激动,放话出去,号称自己要在“大四方”大摆筵席娶妻了!
听闻此事,巴丘的男人、女人、妖人、坏人、恶人们从镇子的四面八方赶来,站在张灯结彩的赌坊内,伸长了脑袋,争先恐后地朝二楼望,唯恐错过什么好戏。
不一会,只听武屠子一边放声大笑,一边抱出正不停挣扎的少女,出现在众人视线中,自楼上“咚咚咚”地下来。
武屠子之所以绰号叫“屠子”,正因为长相太似民间杀猪的屠夫,一双高低眼,一条一字眉,歪嘴一张,就能看到不仅缺了门牙,还有一口黄澄澄的大牙。
少女身上只着一件长及脚踝的红衣,连鞋子都没有,两臂被白色的绳子五花大绑在身后,如瀑的乌发被一枚金钗松松挽起,大部份凌乱地散落在身上,随着她不断的挣扎,从那红衣下摆缝隙,便能窥见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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