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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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三部曲- 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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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昆仑痴痴坐在崖边的石头上,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他泪眼看月月亦无言。无尽的孤寂、落寞、遗恨、枪痛……都泛上心头,五味杂陈何以排遣不知过了多久,正在他黯然神伤之际,突然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杀气从身后罩上。他猛然转过身来,只见两丈开外,一个高大的黑衣人正伫立在山石之上。他腕后握着一把奇异的弯刀,也正仰天看着月亮,像是木雕泥塑,一动不动。

铁昆仑神思一凛。他感受到的杀气甚是寒冽,连脖项上的皮肤都激起了寒栗。

那魁梧的黑衣人身形不动,嘴角却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随后,数名蒙面劲装黑衣人从草丛中、松树后纷纷现出身形。这些人手中握的也是那种奇形的弯刀。

铁昆仑所处的位置正是在悬崖的边上,这些蒙面人伏低身形,呈扇形围上,彻底封住了铁昆仑的退路。铁昆仑手无寸铁,只有一把折扇。

他神情萧瑟,问了一句:“你们是受谁指派的?花员外?”蒙面人都不搭话,接着同声发出一声叱喝,各挺弯刀,揉身齐上。

他们的刀奇怪,刀法更怪异,几个人各有分工,有的攻上盘,有的刺中盘,有的挑下盘,联手攻敌,出手都决断狠辣,配合得妙到毫巅。

铁昆仑却无法退步,他身后便是百丈悬崖,手中只有一把折扇,别无他物可作兵刃。几把弯刀像是追魂夺命的毒蛇,眼看就侵到了他的身前,森森的刀气像是无形的蛇芯,已经触动了他的衣衫。

正在危急时刻,突然那几名蒙面人身形疾退,旁边的松树之巅有一身影如燕子般凌空而下,手中长剑荡起一道寒波,剑光映着月华,不袭铁昆仑,对付的却是那几名蒙面人。

几名蒙面人还未动作,却听一声长啸,那山石上伫立的黑衣人,突然如暴怒的狮子般跳起身来,手中弯刀化作一道匹练,迅疾无伦地冲向空中扑下的来人。黑衣人刀法诡邪老辣,目光更是老到,他看准了那人的空门,杀招迭出,这快捷的几刀,竟全都噼向对方的胸腹,决不拖泥带水。

刀光掠出的一瞬,他的手臂却突然巨震,手中弯刀似受到重物撞击竟然脱手而飞。黑衣人临变不惊,变招奇快,出掌仍击那人小腹,但听得一声闷响,那人的身子已被震飞,剑也脱手飞落,头撞到旁边的那棵虬松树干上,随即如断线的纸鸢般坠落下来。

铁昆仑身子纵起,伸开双臂,接住那个飞坠下来的人。他脚下重重一踏,本要消解这人的下坠之力,不料却踩松了一块山石。铁昆仑拿桩不住,身子一歪,竟随着那人一同坠下崖去。几名持刀的蒙面人冲到崖边,只见崖下黑默默的,还罩着一层淡淡的白雾,看不清下面有多深一人将脚下一小块山石踢落下去,半晌也听不到落地的声响,几人瞪目结舌,都不禁摇头:这道悬崖壁立千仞,人坠下去,还不骨肉为泥?

那个高大魁梧的汉子却没有赶到悬崖边,而是缓步走到那株松树边。他的那把弯刀祈在树干上,兀白颤动。他望着弯刀,眼睛眯成一道缝。在钢刀上面三寸远的树干上,插着一小截白色的东西,正是它撞飞了他的弯刀。

一把折扇,只有尾部的半寸露在外边,其余的扇身,全部没进了松干之内。

铁昆仑抱住那人,身子如弹丸一般在峭壁上盘旋而下,峭壁上也有突凸的山石,昏暗之中铁昆仑的脚底仿佛长着眼睛,脚下的处境竟似看得一清二楚,、凡突兀之处皆用足尖轻点,渐渐化解了下坠之势,待下到十几丈时,脚下已趋平缓,再下数丈,脚下已是平坦的实地。原来已经下到了谷底。

怀中的人身子甚轻,体态瘦小,也蒙着面,只露一双紧闭的眼睛软软地依在他臂膀上,人事不知。谷底地势倒甚是平整。铁昆仑在谷底疾走了一会儿,见前边是个山口,山口外一轮圆月悬在当空,照得一片清光。

铁昆仑抱着那蒙面人出了山口,轻轻将那人放到厚厚的积草之上。

在月光映照下,小心揭开那人脸上的黑纱,一张如玉般白哲清秀的面庞露了出来,只是额角有一处淤血。铁昆仑轻唿了一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不禁周身一颤。

这人竟是花胜男。

扬州城外颐香院。

铁昆仑坐在绣榻中,醺然已有醉意。他脸上的风尘已经洗去,换上一身天青色绸衫,重又显得潇洒调镜。他没有喝酒。使他心醉的,除了几案上氤氲香馥的“五湖烟雨”外,还有琵琶上滚弦而出、绕梁不绝的一曲“春江花月夜”。

那琵琶被斜抱在一人怀中。柔弱无骨的纤纤十指正拨弦如飞。那手宛若白璧无瑕,手掌温润如玉,手指雪白修长。弹琵琶的是个丽人,衣衫华丽,但素面不施脂粉,两道眉毛宛若春月,双眸凝如秋水。月光穿过小窗,投在她身上,便如清冷的月宫仙子一般。

铁昆仑微闭双眼,手指合着琵琶节拍,在身边的小案上轻轻敲击。

琵琶声如春夜花绽,流泉下滩,只听得琵琶声从高向低滑落,终于铮的一声断绝。

铁昆仑道:“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好曲,只是于铁昆仑来说,今夕却是绝唱。”那丽人脸色骤然变白,道“公子何出此言?青莲不明白。”

铁昆仑嘴角泛起微笑,道:“过了今夜,我就要离开扬州。这世间从此再没有了白衣卿相。”丽人眼中流出两行清泪,颤声道:“公子家门遭变,奴家虽在青楼,也已知闻。希公子节哀顺变,纵然一时山重水复,他日必将柳暗花明。”

铁昆仑摇摇头,道:“我此次来,还要求青莲姑娘一件事。”叫做青莲的丽人道:“公子吩咐便是。”

“这一身衣服,请姑娘明日代我深埋在颐香院后花园中,算是立一个衣冠冢。前生既为白衣卿相,死后自然要埋葬在温柔乡里。”说罢摘掉文士头巾,又将天青色绸衫缓缓脱下,露出一身藏蓝色的粗布衣衫。他又拿起桌上的折扇。青莲眼中珠泪簌簌落下,硬咽道:“这扇子是你送给我的,难道也要埋掉吗?”

铁昆仑展开折扇,注视着扇面上的清秀小篆,眼中也渐渐充溢了泪水。他喃喃道:“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从今日起,我这白衣卿相,却要以浅斟低唱换浮名啦!”

青莲突然从髻上抽出一枚簪子,叮铮数声,将琵琶弦尽皆挑断,将断弦的琵琶抛在地上。

知音已逝,从此这风月楼头,哪里还有听琵琶之人?她双袖掩面泣不成声。

铁昆仑将扇子放下,叹息一声:“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青莲姑娘,白衣卿相前生有你这么一位红颜知己,实是三生有幸。但愿来生有缘,还能听你这琵琶仙音。”

青莲抽泣几声,忽然想起了什么,擦擦泪,起身快步到床榻边,掀开床边隔板,拿出一个描金盒子,道:“公子,奴家多年来的积蓄,都在这里。虽不济大事,总可解一时燃眉之急。”

铁昆仑没有答话。

青莲转头看时,房中哪里还有人?铁昆仑已不知所之,唯有天青色绸衫堆放在桌上,旁边是那柄展开的折扇。扇面上题着那阕《鹤冲天》: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第四章 八方风雪

几个月后。

苏州城南的官道上,正是艳阳高照,热浪袭人。官道东面,有一座高楼酒菜飘香,正是苏州城外的名店燕风楼。时近正午,店中宾客云集,多是赶路的客商。

两骑健马从南面疾驰而来,马蹄激起了两道黄烟。这两骑奔到楼下,马上的乘客同时一勒马缓,两匹健马前蹄扬起,发出咴咴的鸣叫。这两匹都是枣红马,黑色的髻头,黑色的马鞍,耳如尖刀,眼如铜铃,雄健异常,让人称奇。更让人称奇的是马上的骑客,似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都是一身绛色轻袍,眼如斗鸡,鼻孔外翻,虬髯戟张,脸颊鼓胀,如同两腮各含了一个四喜丸子。

两个大汉看到了燕风楼的烫金招牌,同时欢唿一声,跃下马来,身手显得甚是矫健。他们丢掉马缰,并肩抢进酒楼的大门。店小二刚迎出来,就被这两个大汉撞得飞了回去,砸翻了两张八仙桌子。店小二摔了个头昏脑涨,半晌爬不起来,耳边却听到密集的咚咚脚步声响,那两个大汉已抢上楼去。

楼上有七八桌客人,都是赶路的客商,正在用饭。那两个大汉睁圆了四只斗鸡眼,一个一个依次看过去,待看到墙角一个年轻人时,同时叫道:“就是他!”

那年轻人一身黄粗布衣衫,细眉俊目,正在吃一碗羊汤面。两个大汉像见到宝贝一样围拢过去,各自伸出一只熊掌般的大手人的两条胳膊,脸上笑眯眯的。一个说:“白花花呀,十万两银子。”一个说:“十万两银子呀,白花花。”

那年轻人抬起头来,看怪物一般看着两个大汉。一个大汉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展开铺在桌上,上边写着十个大字:捉住铁昆仑,十万两白银。

他点着“铁昆仑”三个字,对那年轻人道:“这是不是你啊?”年轻人低头看看,搔搔头,道:“我是个粗人,不通文墨,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叫两位见笑了。”

另一个大汉盯了他片刻,突然皱起眉头,转头对同伴说“老二,咱们有没有看错啊?这么个弱不禁风的瘦小后生,浑身上下没一件值钱的东西,如何能值十万两银子?”另一个大汉也踌躇道:“大哥说的是,这小厮就如同牌九里的小幺,一看就是个穷鬼,哪里是什么富可敌国的铁家二少爷?”说罢都放开手掌,有些灰心丧气。

那年轻人倒笑了,道:“这位爷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小幺。哪如两位爷,一看就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就像是牌九里的一对板凳,稳稳当当,天生一对。”

先前那大汉脸上甚喜,点头道:“你这位小哥说得很好,不过还是有一点纰漏。说我二人是一对板凳牌,稳重是有了,但气势未免不足,应该是一对虎头。”另一个大汉却道:“大哥,虎头对子倒是虎虎生威,但似乎不及板凳对子点数大。”

这时,旁边一桌有人说道:“对极了。依我看,你哥俩比板凳对子还要高明一点,不如叫做长三对子。”

两个大汉转头看去,只见邻桌坐着一个身材肥壮的胖子,赤着上身,头大如斗,头发甚短,根根直竖,脸上满是横肉,眼睛如铜铃一般,黑眼仁少,白眼仁多,似乎随时会从眼眶中爆裂而出,一蓬茅草一样的乱须,几乎将嘴都遮盖起来。只不过偌大一个头颅却偏生没有脖项,便如直接安放在肩膀上一般。先前那个大汉愣了一下,突然仰天大笑。

另一个大汉问道:“大哥,你因何发笑?”先前那大汉笑得气喘,道:“这家伙长得也忒……忒丑了一点。”那胖子甚是恼怒,咚的一声起身站起来。这一站立,身子一沉,似乎比坐着还矮了一些,原来这胖子上体甚壮,两条腿却是又粗又短。

另一个大汉也笑起来:“大哥言之有理,这家伙上大下小,就像一张大杂六。要是也有一个孪生兄弟,可就好瞧了。”那胖子更怒,胖脸有些紫涨,大声道:“你二人欺负我没有兄弟吗我这里还有个小的!”说罢一俯身,从桌下拎出一个孩子,抱到面前的八仙桌上。

众人看时,都忍俊不禁。那孩子八九岁年纪,活脱脱便是那胖子的拓版,只不过小了几号,也裸着上身,大头牛眼,体胖腿短,一看便是那胖子的嫡生儿子。

两个大汉笑得更是厉害。一个大汉道:“刚说完一张杂牌六,他又拎出来一个幺鸡。可笑啊可笑。”那胖子目毗欲裂,刚要发作,坐在这厢的年轻人却轻轻说了一句:“杂六配幺鸡,正是一对至尊宝。”

那胖子一愕,登时化怒为喜,也哈哈大笑:“好,好,果然是绝配。至尊宝一对,便是你十个长三对子,也是通杀。”

两个大汉面面相觑。先前的大汉瞪了另一个大汉一眼,责备道:“老二,你也不走脑子,说他是一个大杂六也就罢了,如何又弄一个幺鸡出来?正好让人家凑成了至尊宝。”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皱眉道,“不对。这家伙说咱们是一对长三,莫不成是在骂咱们哥俩儿?”

吴语之中,称唿那些下等的娼妓,往往称为“长三”。这大汉一提此节,酒楼上的客人都领会了其中的意思,登时哄笑起来。另一个大汉还未想到这层关窍,但挨了大哥的埋怨,恼羞成怒,从腰间拔出一把钢刀,喝道:“我一刀砍了你的幺鸡,看你还凑什么至尊宝!”

那胖子冷笑一声:“你要杀我儿子,那便给你杀!”说罢,竟然一把举起那小胖子,像扔板凳一般凌空向那大汉扔了过来!

大汉万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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