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厚葬了那几名侍者,对身边的人说:“那每一道伤口,都是刺在孤身上的啊!所以孤要用葬自己的方法来葬他们。”
有风雅之人将这种逃命手法取名为:移花接木。
“还不能说是移花接木,毕竟他不是我的人,我可舍不得把自己的手下往刀口上送,也舍不得亲手把他们往死里砍。”邱旌怕是还嫌吕范气得不够,继续挑衅。
吕范却已经冷静下来了,酒也醒了。他调匀了呼吸,站了起来,面色平静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突然说:“你说得对。”
邱旌看到他这样,反倒有点好奇:“嗯?”
吕范接着说:“邱老大虽然名声不响,可是在庐江一直不倒,肯定是有道理的。我不应该以为一剑就能制住你,我还不应该被你一激就失去了冷静,冒然出手。我更不应该平时疏于对手下的管教,让他们离你太近。”他抬起头来,对邱旌一笑,“你说得不错,比起周瑜来,我还差得远。从这点来说,我真是要多谢邱老大指教。”说完,竟双手抱拳,向邱旌鞠了一躬。
“可是,”吕范接着又说,“已经死了人。而且吕范以为,今天的事情不能善了。既然邱老大不依不饶,就请继续指教吕范。”脚下作弓步,双手将剑平举在耳际,直指邱旌,说道,“请。”
邱旌也笑,慢慢拔出佩刀——那就是一柄普通的环首刀,军中最常见的配置——轻轻弹着刀背,发出叮叮的声音,“好,处惊不变,吕大人不愧是条汉子。跟着吴侯的人果然都是带种的。只可惜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今天的事不能善了,邱某也请吕大人多多指教。如果吕大人连我都打不过,就必须向大小姐道歉1说完也不客气,举刀便砍。
白毓赶到的时候,两个人打得正热闹。吕范的剑上下翻飞,咄咄逼人;邱旌虽然处处招架,却不露败相,亦步亦趋地后退。两个人就这样一攻一守地在场子里转圈子,身上都见了红,脚下扔着好几把砍坏了的刀剑。吕范的人和邱旌的人分成两派,围在周围看热闹叫好,却没人敢插手。
“打得不错。”白毓拿了一碟枇杷,转了转眼睛,坐在地上边吃边看。
小九一脸着急:“我的大小姐,我把您请下来不是让您看热闹,您不去把他们劝开会出人命的。这不,已经倒了一个了。”说完往地上一指。
白毓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血已经干透了,黑色的伤口触目惊心,肤色也已经开始发青,两眼直挺挺地翻着,一幅惨兮兮的样子,死成这样已经很可怜了,偏偏还有两位大爷在他头顶上打架打得正热闹。身上还被踩出几个脚印,别人想替他收尸都没有办法。
“呕。”白毓塞在嘴里的枇杷说什么也咽不下去,只好吐了出来,吐着舌头抱怨,“这是哪儿摘的果子,酸死我了1
这时邱旌和吕范正互相架住了刀剑较劲,争得面红耳赤的。邱旌听见了旁边的对话,腾出一口气来,冲着这边喊:“小九,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叫大小姐来做什么1
吕范也趁机说道:“不错,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叫谁来都没有用1
“好嘛!都反了。”白毓喃喃自语说,“吕范不把我当回事就算了,现在连邱老大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老虎不发威,让你们当Hello Kitty……”
她恨恨地抓住小九的领子,拽得他几乎趴在自己肩膀上,故意大声说:“小九,你看好了。这两个人打了半天不分上下,不是因为没机会,而是因为两个人都太笨!你看出他们的区别没有?两个人身材年龄都相差不大。邱老大步伐稳重,气息均匀,明显是从小受过很好的教导,而且也不缺实战经验。问题就是这人实在是没有什么武者的天分,一招一式呆板得很,看到了对方的破绽也不知道好好利用。不知道他是手下留情呢,还是根本就不会克敌制胜的方法。
“而子蘅大人呢,力气相对而言比较大,出招猛且狠。看似处处占上风,可是气息已经失调,这样的状态坚持不了多久了。而且呀,破绽层出不穷。碰到胆小就被他唬住了,如果碰到个不怕死的,最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这样看来,这两个人是用错了兵器。如果子蘅大人用刀,邱老大用剑,这场打斗就要好看得多了。
第四章 婚别(5)
“如果我是邱老大,我就会趁现在踢子蘅大人的下盘。踢不动没关系,关键是让他分心,以为我偷袭。这样他手上的力气自然就松懈了。然后反压他的兵器,他必然没有防备,然后削脑袋还是刺心窝就随我高兴了。如果我是子蘅大人,现在就向后跳开,躲开邱老大正面的力量,他肯定会呆住而不会乘胜追击,我就可以趁这个机会稍微休息一下。”
小九听得一愣一愣的,正在较劲的两个人听得一清二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两人有些无奈地看着对方,突然一起大吼一声,手上发力,发力同时借力向后跃开。分开之后还是一直警惕地盯着对方,可是没有一个人再有脸出手开打。
白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一幅莫名其妙的表情:“打啊,怎么不打了?我才刚来我还没看够呢。不打了?不打了那我就回去了。”说完放下手中的碟子,匆匆忙忙走开回到角楼后面专门给自己准备的小房间里,趴在角落里一阵干呕。不仅四肢无力,还嘴唇发麻发白不停颤抖,明显因为心理压力而供血不足。
那天孙策月下杀人,白毓没有看清楚。可是这次是一具鲜活的尸体摆在面前,白毓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越害怕越忍不住想看。
“精神对身体的影响还是蛮大的。惊鸿桥影应该也杀过不少人吧?可千万不要露馅才好。”想到这里,看着自己雪白粉嫩的双手,又是一阵恶心。
甲板上的两个人还在僵立着。半晌,吕范先叹了口气,说:“我输了。夫人见识果然不同于常人,是我无礼在先了。邱护卫武功扎实,远在我之上,我输得心服口服。”
“可我不是一样拿吕大人你没办法么?”邱旌笑了笑说,“像吕兄这样不要命的打法我还是第一次见。我害死了你的人,是我不对,这样的事绝对没有下一次了。”两个人相视而笑,颇有些英雄相惜的感觉。
吕范还是有些不明白:“我本来的确用刀比较趁手。可我夫人说带刀不帅气,非要我改用剑。我也觉得剑比较雅致,有君子之风,所以改用剑。夫人又不是出身将门,哪里知道得那么多呢?我自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竟然被她看穿了1
邱旌微笑,问他:“吕兄知道邱某投靠乔家之前在谁的手下吗?”
吕范想了想,恍然大悟:“惊鸿桥影!原来贤弟之前不投靠任何人,是因为在他的手下!可你为什么又离开他而投了乔家。”
邱旌无奈,摇摇头,这个吕范还真是榆木脑袋,文雅的猩猩,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书生,反应无可救药地比恐龙还要慢半拍。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终我一生都会在她身边侍奉她。”
吕范“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突然抬头惊讶地看着邱旌。邱旌点了点头,吕范手中的剑终于“叮”的一声落地了。
白毓坐在角楼上,把玩着手中的紫玉箫。自从上次它替白毓拨开了好几支箭之后,白毓越发喜爱起这管箫来。现在也能吹几支悦耳的调子了。
莹润的樱唇轻轻碰触着箫的顶端,袅袅的声音丝丝传来,配上稀疏的雨声,如泣如诉。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断了白毓的箫,小九提着一壶热茶一路小跑上楼,一边沏茶一边眉飞色舞地说:“大小姐,您今天可是威风埃吕范手底下那帮人都给您镇住了,他们现在正在说这件事呢。下面现在那叫一个热闹1
“明天哈雷将军就该开彗星牌轿车飞跃长江了。”白毓不满地嘀咕着。男人们八卦起来,能量可比女人大多了。
小九奉上一杯热茶,果然伏在白毓耳边说道:“他们说,大小姐三言两语就能制住那两位大人。真的打起来,他们加起来恐怕都不是大小姐的对手。”
“真的打起来,我恐怕不是任何一个的对手。”白毓轻轻啜了一小口热茶,对小九摇了摇头。
这些事情,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之所以能说出他们的特点和弱点,是因为旁观者清。而所谓的破解二人招式的方法,并不是真正的破解方法。那不过是攻心之术,让他们顾虑到对方的防范,从而失去斗志的方法,解决争端的权宜之计而已。
在医学的知识领域里面,唯一不让白毓排斥的,绝对是只剩下心理医学。而家里海量的藏书让白毓这方面的知识也能算得上是半个专家了。半个草头专家,对付两个没什么阅历的愣头青,还是绰绰有余的。
“怎么会1小九不信,“邱老大不是小姐的手下败将吗?小姐怎么可能连他都打不过?”
看到小九一脸执著的样子,白毓又好气又好笑:“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她望着远处的江面,呢喃自语,“我都不明白,你怎么会明白呢?”
研习了一段时间的惊鸿剑法,白毓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可能用得好它。
兵者,凶器也。不想伤人,怎么可能会有斗志?这样,就算有再强的神兵利器又有什么用?看了今天的比斗,白毓有理由相信:如果现在邱旌向自己挑战,自己一定会输。
白毓倚在竹几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瞄着远处,嘴角微翘,声音突然甜得发假:“我这段时间都没有好好练过剑,筋骨都疏散了。要是现在邱老大来挑战呀,我肯定输。对不对呀,邱老大?”
邱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梯口,面色阴沉得吓了小九一跳,白毓仍是面带微笑地示意小九回避。
小九打躬下楼,嘴里还一边不清不楚地嘀咕着。
“找我有事?”白毓斜靠在桌上,背对着邱旌,慵懒地发问。邱旌来了以后就愣愣地站在那里。白毓等了一会儿,不见有动静,便主动问,“死者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第四章 婚别(6)
邱旌回答:“启秉夫人,都处理好了。吕范大人的两名亲随已经带着尸体返回庐江,一切着庐江周瑜大人处理。”
白毓满意地点点头,她可不愿意住在离一具尸体还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扭过头来看看邱旌,他依然是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黑着脸不说话。
“邱护卫怎么?有话要对我说?还是有脸色要给我看?”白毓学着张昭捋胡子的样子,捋了捋鬓角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她第一次看到邱老大一本正经的样子,比起平时起哄打闹嬉皮笑脸的样子,这种表情似乎更适合他。
“属下不敢。”话是这么说,邱旌的脸色一点也没有变好的征兆。他顿了顿,终于下定了决心,“属下有事要向夫人禀报。”
“对我有意见是吗?没关系,说吧。”白毓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有点好笑地看着邱旌那突然受了意外打击的表情。
邱旌低着头,用力咬着牙,半天蹦出了几个字:“夫人……好像已经料到属下要说什么了。”
“那是。要是看了你这副鬼样子还猜不出来,我就白活了这二十八年了。”白毓暗想着,轻轻打了个唿哨,玉手捻着一撮头发指着邱旌,眼睛狡黠地眨了两下,“你先说,我看看我猜得准不准。”
邱旌憋了半天,果然一开口就所有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夫人,你不觉得你今天的行为欠妥当吗?刚刚大婚,就和新认识的男子喝酒谈笑,有失体统。就属下所知,夫人对吴侯都没有这样亲热过。夫人这样做,对得起吴侯吗?”
白毓听到这里,嘴里“哈”了一声,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邱旌没有理会,继续说,“妇有妇道,臣有臣道。要知道女子三心二意最容易让人轻视。吕大人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今天他顶撞了夫人,归根结底是因为夫人的举动令他起了轻视夫人的心。夫人心中固然不快,也让属下咽不下这口气,私斗是属下挑起的,与吕大人无关,请夫人只罚邱旌一人。”
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跪在地上,倔强地低着头。
“说完啦?”白毓双手死死地揪着那一小段头发。她虽然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可还是被邱旌气歪了鼻子。其他人怎样看自己无所谓,可是自己身边的人也这样说,让她有点受不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呢?
“首先,我肯定是只罚你一个人。吕范不归我管,我没资格罚他。
“其次,我对不对得起吴侯我自己心里有数,我们之间的事情你们谁都管不着1白毓猛地站起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邱旌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白毓走到门口,叹了口气,回过头来,语气稍微柔和了一点:“轻佻,不守妇道。很好,如果我就这样走了,你肯定还是这样想我。邱旌,我问你,何谓大道之初?”
邱旌跪着不动,嗓音有些沙哑:“大道之初,天下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