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日,翰林学士付华文被任命为权知贡举,御史中丞陆恪言为监察官,协同一干下属试官由侍卫陪同从皇宫直接进入贡院锁闭其中,以避免请托舞弊。二月初九日,各地举子进入贡院,阮烟雨和母亲一起将阮弘送入考场,在贡院门口见到了许多相熟的人家,望着那一张张殷殷期盼的脸,她第一次忘记了赵瑄,一心一意地盼望着哥哥能够高中,不为名,不为利,只为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能够得到回报。
春闱结束后即使阮弘曾有习武都累得头昏脑涨,在家迷迷糊糊睡了两三天,沈氏也不敢问他考得怎么样,只是各种补汤炖着给他补身子。
春闱放榜这一日,阮弘一大早就起床梳洗,脸色苍白地去给沈氏请安,阮烟雨见哥哥这么紧张不由也紧张起来,待他出门时才想起来对沈氏道:“娘还是多派些人跟着哥哥吧。”
沈氏忙问为何,阮烟雨笑了道:“哥哥这一科说不得就会高中,万一哪家人见哥哥带的人少以为是个寒门学子来个榜下捉婿,那娘到时候可怎么办?”
阮弘一个列跌差点摔倒,回头点着她的额头道:“小人精,连榜下捉婿都知道啊?要不哥哥给你捉一个回来?”
沈氏等人都笑了,阮烟雨忙往她身后躲,哼了一声道:“我是为了哥哥好!哥哥还不领情,你要是被人捉走了我可不去救你!”
阮弘也忍不住笑了,心里倒是轻松了些,带着平安出了门,沈氏到底是不放心,多排了几个护卫跟着,带着阮烟雨回悦心堂等着去了。
一直到临近中午也不见阮弘回来沈氏就有些急了,阮烟雨心里也着急,起身道:“娘,我去迎迎哥哥吧。”
沈氏点点头,阮烟雨刚走到门口紫藤就满面红光地跑了进来,笑着行礼道:“恭喜夫人!恭喜娘子!郎君考中贡生了,列于榜上第二十七名!”
沈氏和阮烟雨顿时喜笑颜开,下人们也都笑着道喜,阮烟雨忙问道:“那郎君怎么还没回来?”
紫藤笑着道:“沈三郎君和郑家郎君也中了,拉了郎君还有几位考中的同窗一起去喝酒了,一时半会还回不来,平安就先回来报了信。”
沈氏一听侄儿也中了心中更是欢喜,笑着道:“好好好,柳妈去账上支银子,府上所有人等赏一个月月例。”
众人忙都跪下千恩万谢地领赏,阮烟雨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又问道:“表哥和郑郎君都考了多少名?今科头名会元是谁?”
紫藤道:“沈三郎君是榜上一十二名,郑郎君的名次靠后一点,好像是五十多名,会元的名字婢子听着倒是耳熟,只不知是谁家的郎君,是个叫秦纡的。”
阮烟雨一愣,忙问道:“你问清楚了,是叫秦纡?”
紫藤忙点头道:“平安说是叫秦纡,会元的名字自然是不会记错的。”
阮烟雨不由笑了,沈氏便问道:“你认识这个人?”
阮烟雨便将秦纡的事情说了,霜竹这才想起来竟是沈娘子救下的那位书生,沈氏笑着摇了摇头道:“青溪这孩子啊!真是,天下就没有她不敢做的事!不过也合该是她的缘分,你说那秦会元有二十了?”
阮烟雨点点头,不知道母亲为什么问这个,沈氏就笑道:“这位秦郎君既然能考上会元,模样又极好,皇上近些年极力提拔寒门学子,想来他一个探花郎是跑不掉了,这样的人那可是多少人眼里的金龟婿,可偏偏你表姐有这个缘分,除非那秦会元早已定亲或心中有人,不然和你表姐倒是顺理成章的好事。”
阮烟雨惊讶地张了张嘴,想到前年冬月里两人相见时的情景又不由笑了,心想这可真是天赐的缘分了!
晚上阮弘回来的时候已经喝得醉眼迷离了,沈氏忙叫人去煮醒酒汤,又伸手拍他道:“不能喝就少喝点,你才多大岁数就开始酗酒了?”
阮弘就歪在她身边嘻嘻地笑,阮烟雨拧了湿帕子来给他擦脸,阮弘见着妹妹又笑道:“妹妹今天高兴吗?”
阮烟雨又好气又好笑,给他擦了脸道:“高兴!我哥哥出息啦,以后我就仰仗着哥哥过啦!”
阮弘嘿嘿直笑,拉了她的手大着舌头道:“哥哥答应过你的,一定不能比杨文修差,他这次考了三十名,哥哥,哥我赢了!妹妹放心,我一,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嫁了,你不要老想着赵——”
阮弘还没说完沈氏就忙捂了他的嘴,紧张道:“你哥哥喝多了,雨儿别理他!”
又对如意道:“先扶郎君上床休息,一会儿醒酒汤好了记得看着郎君喝下。”
如意忙上前来扶阮弘,沈氏就站起身往外走,阮烟雨笑容微敛,起身跟了出去,走出老远还能听到阮弘的嚷嚷声。
初春的夜晚依然寒凉,阮烟雨心里沉沉的,就听沈氏道:“雨儿,娘送你回去。”
阮烟雨不由叹了口气,想要拒绝又怕沈氏担心,只得“嗯”了一声,挽了母亲的手臂往木兰居走去。
霜竹给两人上了热茶就和雪梅一起退下了,沈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抬头见女儿微垂着头,快要十五岁的女孩子眉眼已经长开,淡淡的眉,黑亮的眼,嫣红的唇,细白的皮肤,在灯下比白日里还要好看,娇娇柔柔,灵韵天成。
沈氏忍不住叹了口气,拉了女儿的手道:“雨儿,你爹现在是礼部尚书,你哥哥眼看也能做官了,咱们家比过去好了太多,娘想着以后定能给你找个好的人家,娘明白你的心事,若是换个人娘一定让你如愿,可那是……哎,不过娘答应你,不逼你现在就想通,以后也会让你亲自相看人家,娘只有你一个女儿,只有娘能给的都会给你!”
阮烟雨眼圈越来越红,本来以为自己能忍住的,可母亲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扑到母亲的怀里放声痛哭,释放着多日来的悲伤。
沈氏搂着她,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哭吧,哭吧,有娘在呢,娘永远都陪着你……”
三月殿试,一大早阮昭父子就出了门,阮昭看上去比儿子还要紧张,上马车的时候差点就踩空了,还好沈氏扶了他一把。沈氏和阮烟雨在家等着,直到天黑透了两人才回来,沈氏忙问如何了。
阮昭将阮烟雨递上来的茶一口气喝完,长舒一口气笑道:“陛下只点了一甲三名和二甲头名,其他人的名次还要几位翰林学士来定,过两日才能出来,青柏被钦点为探花郎,舅兄这下可高兴了,见人就笑,脸上褶子都笑成花了!也不看看我这边还没信儿呢。”
“三表哥是探花郎?”阮烟雨心头一喜,忙拉了阮弘问道。
阮弘点了点头,笑道:“是啊,一甲状元是秦纡,榜眼周广远,三表哥是探花郎,二甲传胪是位教书先生,叫宋如海,已经五十多岁了。”
沈氏听到侄儿是探花郎十分高兴,又一听秦纡竟然高中状元不由哎呦笑道:“这可好了,状元探花进一家,大哥只怕嘴都要笑咧了!”
☆、棒打鸳鸯
阮昭二人忙问何故,沈氏就将秦纡的事情说了一遍,阮昭不由抚掌称奇,阮弘也笑道:“竟还有这种事,那刘三郎岂不成了青溪表妹的红娘了吗?”
四人都忍不住笑了,殿试第二天威远侯府十分热闹,先是沈青柏跟威远侯夫人说想要她请媒人去郑家上门说亲,威远侯夫人虽然高兴儿子愿意娶亲了,可又担心郑家那边看不上他们家的门第,正考虑要请谁做媒人方不辱没了正三娘子,秦纡就亲自到威远侯府上门提亲了,威远侯和夫人倒是都挺满意的,谁知沈青溪竟然不愿意,这事就搁了下来,阮烟雨并不知道这些事,只一心等着哥哥的成绩出来。
果然过了两日殿试张榜,阮弘位列二甲二十一名,赐进士出身,杨文修位于二甲二十五名,郑云彬是二甲最后一名,差点就落到三甲里去了。
沈氏大喜,摆了好几天的酒,又去威远侯府和郑府道贺,又张罗着回扬州庆贺,阮昭忙拦住她,告诉她殿试后不久吏部的任职就会下来了,沈氏这才打消回扬州的打算,只派人回乡报喜,又开始为阮弘四处打点。
阮烟雨这才知道威远侯府的事,沈青柏和郑三娘的事她早就知道,所以倒是不意外,可是沈青溪是怎么回事?她记得沈青溪以前见到秦纡的时候还是挺有好感的呀!
“他是想报恩罢了,何至于一定要娶我?倒好像我嫁给他有多荣幸一样!哼,我偏不答应!”阮烟雨去威远侯府恭贺沈青柏的时候沈青溪就拉了她抱怨道。
阮烟雨哭笑不得地瞅着她,笑道:“这是什么话?他是状元郎,公主都娶得,自然是因为喜欢你才要娶你,不然他前途光明,有各种办法报你的恩!”
沈青溪这次却怎么都听不进去,哼了一声拿背对着她,好像自己是谁的帮手一样。阮烟雨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还想再劝,沈青溪却捂了她的嘴,警告道:“你不许说了!咱们说好的都不早嫁的,怎么,你后悔啦?”
阮烟雨真想翻个白眼,知道劝也无用,便轻声道:“那你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沈青溪就红了脸,嘟了嘴道:“我也不知道,等我知道了再告诉你。”
阮烟雨见她这样倒是有点明白了,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想着好事多磨吧。
殿试之后阮家本来以为很快会等来吏部的任职,谁知先等到的竟然是荣王府的提亲,当沈氏看着坐在对面的雍容华贵的荣王妃时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脑子里全是浆糊,心里只想将阮昭叫回来问个清楚。
荣王妃比沈氏要大上十多岁,保养得十分圆润娇贵,优雅地端着一盏茶,轻轻吹着,指甲上的蔻丹鲜红刺眼,喝了一口茶,淡笑道:“说起来盈儿和阮大人私交不错,也是见过阮娘子的,既然他喜欢我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盈儿今年都二十二了,我这做娘的也是心急,想着要是让别人来提亲到底是不如自己过来有诚意,夫人说是不是?”
沈氏勉强笑了笑,心想还不如叫别人来提亲呢,荣王府的水那么深她怎么舍得把雨儿嫁过去,□□王妃亲自过来提亲她又怎么敢直接回绝?沉了沉心道:“臣妇闻听陛下十分看重世子,世子的亲事陛下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王妃赎罪,实在是这事太突然,而且小女年幼,家世也不高,恐不是陛下心目中的侄媳人选。”
荣王妃心里何尝不认为阮家不合适,可儿子铁了心要娶阮烟雨,荣王她是指望不上的,她后半辈子也就只能指望儿子了,自然他想要什么她都要给他,至于陛下那里赵盈早就说过他会搞定,阮家这边就靠她了。
荣王妃也看出来这阮家怕是不太愿意,于是放下架子笑着拉了沈氏的手道:“夫人过谦了,贵府虽然清贵但家世绝对不能说低,扬州阮氏可是传承数百年的名门!阮大人和阮郎君又出息,而且夫人的娘家也是后继有人,听说还出了个探花郎?这别的不说,贵府的家教我是放心的,想必阮娘子也是个好的。至于陛下那里夫人不用担心,陛下最是喜欢盈儿,定会让他满意的。”
沈氏被她拉着手,心里毛毛的,只得笑了笑道:“多谢王妃夸赞,这事臣妇还要和夫君商量一下,时间不早了,王妃要不要在蔽府用饭?”
荣王妃起身道:“不用了,王府里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夫人和阮大人商量了尽早给我答复,我好去请陛下赐婚,夫人放心,阮娘子进了我荣王府的门只有享福的份,绝没有人会给她委屈受的!”
沈氏身子一僵,勉强道了声“是”,恭敬地将荣王妃送出了府门。心情沉重地回到悦心堂的时候就看到阮烟雨静静地站在院子里,微风吹起她轻盈的裙角,她的面色苍白脆弱,沈氏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太阳西落,御书房中渐渐阴冷黑暗下来,跪在中间的少年却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依然跪的笔直。太监总管白安荣带着小太监们进来将灯都点上,熏上香笼,见小太监们各忙各的,就走到少年身边,叹息道:“殿下还是起来吧,听老奴一句劝,这事就算了,那骠骑大将军家的孙女老奴也见过,模样不比阮家娘子差,性子也好,殿下见了一定喜欢。”
赵瑄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倔强道:“公公别说了,她再好也不是烟雨,我不要她,我就要阮烟雨!”
白安荣还想再劝,就听一声冷哼,身穿明黄色常服的皇帝大步走了进来,白安荣忙迎上去行礼道:“陛下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这御书房里刚熏上香,何不等暖和点再过来?”
皇帝冷笑着在书案后坐下,道:“朕的心已经够寒的了,还在乎这点冷?”
赵瑄抿着嘴没有说话,白安荣讪讪地笑了笑道:“瞧陛下说的,这父子哪有隔夜仇,信王殿下年纪还小,这青春少艾的事情也是难免。”
皇帝脸色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