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东京已经非常寒冷,大户人家里已经用上了炭火,平头百姓也都换上了冬衣。微风的傍晚,阮烟雨披着披风坐在向晚亭里望着满池残荷静静出神,竹风铃被风吹得叮铃铃直响,想到夏日里她与那个清风朗月的少年在这里相对而坐,品茶,赏荷,少年的目光像盛夏的阳光一样炙热专注,她那时都不敢看他。她知道他曾找过她,是阮弘拦了下来,她与他身份有别,若被人知道她们私下相识不知要传出什么闲话来。
霜竹站在阮烟雨身后,欲言又止,见夕阳已将落尽,终于忍不住道:“娘子快回去吧,早晚天凉,小心进了寒气。”
阮烟雨叹了一口气,刚要起身就见披着青色披风的阮弘正向这边大步走来,她敛下心神,待他走近,笑道:“哥哥今日回来的好早,娘让厨房做了哥哥最爱吃的海棠糕,哥哥可是早知道?”
阮弘看着如一朵凝露的花般坐在亭子里的妹妹,又是心疼又是烦恼,板着脸道:“这亭子夏日乘凉最好,可到了冬日未免太过凄寒,妹妹素来体弱,开春之前还是别来了,若是觉得烦闷我就让平安去侯府,叫三表妹过来陪你。”
阮烟雨笑着点了点头,起身拉了他的胳膊,刚要说话就身上一寒,不禁打了个喷嚏,脸上就有些发热。
阮弘吓了一跳,一摸她的手冰凉,忙将自己的披风解下给她围上,心里生气,责备霜竹道:“我见你平日里是个稳重的,怎么就由着娘子在这冷风口坐着?!还不快回去煮了姜茶,还等着娘子真病了不成?!”
霜竹见娘子脸上发红就觉得不好,又见一向宽和温润的郎君真生了气,心里也着了急,也顾不上内疚,忙提了裙子往厨房跑去。
阮烟雨这会儿也觉得身子有些发寒,但还是笑着道:“不关霜竹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哥哥别生气了,我没事的,喝点姜茶就好了。”
阮弘用披风裹着她往木兰居走,心里憋着火,听了她的话冲口道:“你就知道为别人说话,可知别人都是任性妄为,不一定会为你考虑!”
阮烟雨听了垂下眼眸,面色黯然,阮弘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又不好解释,见妹妹这两个月又清瘦了些,急得叹了好几口气。
阮烟雨回到木兰居喝了姜茶就被阮弘催着躺在床上休息,晚饭也是在房里吃的,沈氏和阮昭来看过她,见她情况还好都没怎么在意,谁知夜里竟烧了起来,阮昭忙派人去请了罗太医来为她诊治,吃了治风寒的药发了汗,到早上就退了烧。
阮弘本想在家里陪她,阮烟雨却不敢耽误哥哥的课业,催了他去上学,沈氏和阮昭也不同意他留在家里,阮弘无法,只得带着平安出门去了书院。
因冬日天寒,沈氏不愿阮弘骑马受冻,所以便坐了马车,待行到书院附近的一条巷子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阮弘还没问就听平安道:“郎君,是四……是李瑄郎君!”
阮弘一听“李瑄”两个字就来气,一掀车门帘果然见前方停着一辆古朴宽大的马车,赵瑄穿着一身白色儒生长袍,外披浅绛色素面披风立在马车边上,一张脸细白精致,当真好看得很!
阮弘冷哼一声跳下了马车,冷冷道:“你又要做什么?说了不许你再找我妹妹!”
赵瑄忙走上前,拱手道:“五郎先别生气,我不是要去找她,只是我听说烟雨病了,心里着急,想来问问你她怎么样了。”
阮弘眉头一皱,斥道:“殿下还是注意言行的好,这么直呼别人家娘子的闺名实在不妥!我妹妹没事,不劳殿下挂心。”说完转头就走。
赵瑄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见阮弘三番五次阻拦他不由心下恼怒,上前道:“我知道你生我气,可我是真心要娶烟雨为妻的,我知道烟雨心里也有我,你就算对我有意见,但怎么能连自己妹妹的心意也不管?”
阮弘豁然转身,盯着他道:“四皇子这话我倒不明白了,你若是对我妹妹真心不是应该上禀皇上和皇后请求赐婚吗?这般私下里会面又是什么意思?”
赵瑄心虚地别开脸,不一会儿又看向他认真道:“五郎你听我说,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一直在努力,只是还需要时间……”
“够了!”阮弘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冷声道:“我也和你说句实话,我妹妹是我们家的掌上明珠,任何有可能会让她不幸福的婚姻我们都不会同意!你既然如此说就说明皇后娘娘肯定觉得我们家烟雨配不上你,可是相反,我们还觉得烟雨嫁给你会受委屈呢!不说别的,你是皇子,将来成亲至少会有一正二侧三位王妃,而我阮家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你觉得以我妹妹的性子会愿意和别人共侍一夫吗?既然不合适又何必强求?”
赵瑄张了张嘴,想说他不会娶别人,也不会让烟雨受委屈,可是他也知道这会儿无论他说什么阮弘都不会相信,他抿了抿唇,郑重道:“五郎你等着,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我能给烟雨幸福!”
阮弘冷哼一声就要走,赵瑄忙拉住他,阮弘甩掉他的手,喝道:“别拉拉扯扯的!”一回头见他从袖中拿出一份名帖递给自己,于是冷脸道:“干嘛?”
赵瑄道:“这是我的私人名帖,只有宫里的陈太医认识,如果过两天烟雨的病还没好你就拿这个名帖去请陈太医,你放心,他什么都不会多说的。”
陈太医是太医局里医术最好的太医,不过他一般只给皇家宗室看病,像阮家这种世家是请不来他的。阮弘待要不接,又想着妹妹这一病估计也是因为他,莫不如收了他的帖子,若妹妹无事再还给他就是了,这么想着他便冷着脸接了过来,也不道谢直接转身上了马车。
赵瑄身后小厮打扮的小童看着阮弘的马车扬长而去忍不住撇了撇嘴,不满道:“这人好大的脾气!阮娘子那般娇娇柔柔的小娘子怎么有一个如此脾气暴躁的哥哥?摊上这么一个大舅哥,主子你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哦。”
赵瑄听他说“大舅哥”脸上一红,回头瞪了他一眼,道:“五郎不是脾气暴躁,他只是关心则乱,你以后不许这般胡说,小心我把你扔回开宝寺去!”
小童惊恐地扶着帽子,猛摇头道:“不说不说,主子别把本善扔回去,了缘大师说要剃本善的头呢!”
赵瑄忍不住扑哧一笑,但到底心里挂心阮烟雨的病情,他本来不用拖这么久的,可是他前一阵又犯病了,虽然今年已经比过去十五年症状要清了些,但也煎熬了大半个月才见好转,好在明年就能去了这病根,到时候若是能在外面开了府,再迎了烟雨进门,那他此生就知足了!
不过想想阮家人的态度又皱了眉,叹气道:“走吧,咱们去东宫找大哥。”
本善“哎”了一声,待主子上了马车,一扬马鞭向东宫驶去。
阮烟雨病了几天虽有见好但还是恹恹的,这日沈青溪和沈青柏来看她,她也只能穿戴整齐了坐在床上和他们说话。
“怎么病了这几日还没好?你看上去又瘦了……”沈青溪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担忧道。
阮烟雨笑了笑道:“哪有那么快,总要养上几天才能好的,等我好了表姐带我多吃些好的就养回来了,总不会一直这么瘦的。”
沈青溪忙大点其头,拉着她的手道:“你放心,到时候我带你把京城所有的好馆子都吃个遍!”
阮烟雨忍不住又笑了,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沈青柏听了妹妹的“豪言壮语”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阮烟雨憔悴的小脸心里也十分担忧,想了想道:“表妹病中不要多思,咱们家这样的门第其实也并不缺什么,只要你开心就好。”
沈青溪听了哥哥没头没脑的话一脸疑惑,阮烟雨却是一怔,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沈青柏的话,心里一热,笑着道:“多谢表哥。”
☆、难得有情郎
阮烟雨知道沈青柏定是看出了赵瑄和她之间的事,也知道她这番郁郁寡欢是因为什么,所以才这么说。说起来阮昭现在是礼部尚书,虽然不是十分有实权的大官,阮家在京城的势力也不大,但好歹地位不算低,再加上威远侯这个从三品侯,其实还是勉强能配得上一个皇子的,更何况阮家和沈家的儿郎都有出息。
可是谁叫她喜欢上的是皇后嫡亲的四皇子呢?她这样的家世就太不够看了。可沈青柏的意思却是只要她喜欢,只要她想要,他们总会让她如了愿,可他们如此一心为她,她又怎么忍心让他们为难呢?
沈青溪尚不明白沈青柏的话,但也不妨碍她坑自家哥哥,笑着道:“哥哥攒了好些月钱呢,反正现在也没有嫂嫂,还不应该给咱们花?等你好了,叫哥哥带着咱们出去!”
“三表哥哪儿还有钱啊?都被表妹你坑走了!”
身着白色书生袍的美郎君笑着大步走进来,阮烟雨一见他就笑着道:“哥哥又逃课了吧?这才什么时辰就回来了。”
沈青溪也笑着起身叫了声“表哥”。
阮弘与他二人见了礼,笑道:“今日放学早,我可没有逃课!而且我还带着客人来的呢。”
说着就见已经换上冬日衣裙的郑三娘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
两厢私见过,郑三娘又问了阮烟雨的病情,沈青溪好奇道:“郑姐姐怎么会和表哥一起来的?”
郑三娘脸一红,阮弘已轻咳道:“郑娘子是和云彬一起来的,只不过云彬是外男我没让他进来。”
沈青溪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汕汕地笑了笑,拉了郑三娘的手道:“姐姐这袄裙是新做的吧?真是好看,是哪个裁缝做的呀?”
郑三娘笑了笑,一一答了她。
沈青柏看了一眼郑三娘微红的脸,只觉得眉眼温顺可亲,想想刚才她同阮弘一起进来时脸上似乎就有些红不由若有所思地看了阮弘一眼,见阮弘凑到表妹跟前嘘寒问暖的全然忘了屋里还有别人又笑着摇了摇头。
阮烟雨是知道沈青溪的性子的,她最不喜欢认真道歉,若是说错了话就跟人撒个娇,拿好听话岔过去,但郑三娘跟沈青溪认识的时间不长,阮烟雨怕她心里不高兴也拉了她说话,倒让阮弘插不进去,只得和沈青柏一起出了内室。
这边郑三娘为阮烟雨掖了掖被角,挨着床沿坐下,沈青溪自小和阮烟雨一起长大没有那么客气,直接脱了鞋爬到床里头,阮烟雨便笑她:“真是个猴儿,也不怕郑姐姐笑话,快离我远一些,仔细过了病气。”
沈青溪才不管这些,挨了她躺下,伸着懒腰道:“个人脾性不同,郑姐姐温柔知礼是好,难道我率性风流就不好了?”
二人忍不住笑了,郑三娘道:“这话很是,人就是因为不同才有趣,我就很喜欢青溪的性情,整天无忧无虑的多让人羡慕!”
阮烟雨推了推沈青溪,不许她搂着自己,听了郑三娘的话笑道:“郑姐姐可别往她脸上贴金了,现在这样已是够疯,再惯着她只怕更无法无天了!”
沈青溪“哼”了一声,举着手叹息道:“无法无天又如何?这天是男人的,这法也是男人定的,可惜我是个女儿,这世间又对女儿颇多不公,若我是个男子定然仗剑驰马,逍遥于江湖!”
阮烟雨二人也都忍不住叹息一声,只这话不好深说,阮烟雨又在病中,所以郑三娘笑着推沈青溪道:“我听说你家中还有两个姐姐,可都像你一般豪迈?怎得今日没来?”
沈青溪又叹了一声,这下连阮烟雨都转头看她,只听她说:“大姐姐和二姐姐只怕在家也待不了多久了……”
阮烟雨唬了一跳,忙道:“这是什么话,两位表姐要去哪儿?”
郑三娘毕竟大两岁,笑道:“想是要定亲了吧?”
沈青溪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阮烟雨心中诧异,道:“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说。”
沈青溪便坐起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原来这沈家两位庶女一个十六,一个十五,都是极好的女孩子,只是差在了出身上,而这二娘子又比大娘子出众一些,所以虽然这两年两人一起相看亲事但看上二娘子的反而多一些。
恰好前些日子与威远侯交好的游骑将军带着家眷到侯府做客,他家夫人见了沈二娘清秀知礼,又听说下得一手好棋,便有心为自家长子求娶,原来这游骑将军虽然是个武官,但其长子却是读书的好材料,今年十九岁,却已是举人了,又喜好弈道,只是家世太低,所以至今也没有定下人家。沈二娘虽是庶女,但家世颇高,她又性情极好,还与自家儿子兴趣相同,游骑将军夫人心里喜欢便试探着提了提。
威远侯夫人也觉得这是门好亲,只是毕竟沈二娘是三房的女儿,于是等客人走后便叫了沈三夫人商量。沈三夫人听了也是满意,只是她自己没有女儿,一直把两个庶女当亲生女儿待,总不好妹妹订了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