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从古至今,皇帝赐的御酒,没有掺毒的有几回?
呵呵,他终于可以死去了,不是吗?再无牵挂……
七夕之日呵,既然人间相聚无期,黄泉碧落定能如愿吧。遆煜端起毒酒,仰脖一饮而尽……
恍惚间,他看见荒翼从门外冲进来,脸上激动疯狂的表情是他未曾见过的,眼泪滑过脸颊,如同一道道晶莹的伤痕。
荒翼搂着他已然无力的肩拼命地摇晃,“为什么!为什么你死也不肯求我!为什么你始终不曾开口!为什么!我…我会放你回金陵的,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开口求我啊!”
遆煜忽然有一种无力到心痛的酸涩感觉,牵机药发作,他单薄的躯体慢慢僵硬,向内弯曲,如同一张牵紧的织布机弓。
“赵靖兄弟……对一个人痴心,就只能对另一个人狠心,我……别无选择,你……懂吗?”
同样是酒呵,只是这杯,可以让他永远醉着,当他梦见他与虞姬的过往之时,便再也不会因为害怕醒来,而笑着流泪……
再次打开遆煜要送给虞姬的长形包裹。里面,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白玉琴。那还是在金陵的时候,虞姬生辰,遆煜请他帮忙想想,要送什么礼物给她才好。当时,为了取得遆煜的信任,讨得遆煜的欢心,他可是煞费苦心,几经周折才得到这把集美玉与名匠于一体的古琴。犹记得当时他对遆煜说,这把千年古琴可表大哥对虞妃的永恒之情谊。呵呵,如今想来,真是自掘坟墓,讽刺至极。
他低头轻抚琴身,感觉那冰凉的触感浸入他的指骨,让他感到些许的疼痛。
轻轻抱起古琴,他独自提着灯,缓步走向皇宫的另一边。“吱呀”一声推开门,一个清瘦少年被夜色笼罩,正坐在窗前发呆。见状,他默默将手中宫灯放在桌上,顿时一室清冷烛光。少年若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来,看见是他,忙起身迎向他,轻声唤道,“父皇。”
光影晃动间,他望着少年那张与遆煜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许久说不出话来,“霭儿,今后,便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啦,懂吗?”
少年凝视他,艰难地读着唇语,半晌才摇摇头。
“霭儿,你已长大,很多事,该懂了。”
恍然觉的,这句话,曾经有一个人跟他讲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荒翼,你留下那女人看着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你心里会好受吗?你是在自虐么?怪自己害了遆煜?哎,当初真不该让你去金陵啊。从小,你就是很固执的孩子呢,可是,现在的你已不是小孩子了,该放手的时候,就要学会放手,懂吗?
皇兄到死都在自责,怪自己害他掉进了一个永不可能逃开的深渊,在那个深渊里,有他永不可能得到的人,或是,感情……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学会放手,他只是输了一场赌局,仅仅输了一场,却似是输掉了全部,皇兄…会怪他吗?或许,只会心疼地说他太笨了吧……
是了,他留下了她,让她安稳地生下遆煜的儿子。只是,因着当年战场上的倾盆大雨,让这个小生命变得残缺,他,没有听觉……
荒翼从没见过像虞姬这般坚韧的女子。她忍辱负重,独自生活在深宫一隅,挺过流产的危险时期,生下了霭。荒翼犹记得霭刚出生时,她抱着霭笑,泪却涌出眼角,滑进鬓发之内。那种笑,荒翼见过。
虞姬一心一意教霭说话,教他读唇语。她总是在笑,很灿烂,却同样凄凉。直至今日,霭儿束发,她笑着将一把剪刀刺进胸口,当时,他就在门边,他听见她说,“煜,终于……你终于自由了……”
而今日,是七夕……
他把她抱上床,拉过薄被替她盖上,然后传来太医,宣布她染疾而死。
他望着她的含笑遗容,喃喃低语,“你,便是他爱的女人呵。”
他终究还是输给了这个坚韧而美丽的女子。
他,终究比不过她……
那,虞姬呢?她怎么样了?她还活着,对不对?
我为何要告诉你?
荒翼,就算……就算我求你……
……
今天我登基了你知道吗?
如果我册封虞姬为妃,你认为如何?
……你爱她吗?
……你说呢?
……
今天是七夕呢。
虞姬死了,就在今日,你知道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死也不肯求我!为什么你始终不曾开口!为什么!我…我会放你回金陵的,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开口求我啊!
赵靖兄弟……对一个人痴心,就只能对另一个人狠心,我……别无选择,你……懂吗?
……
这十几年来,我们之间的对话只有两个内容,关于虞姬,以及大段大段的沉默。其实我并不奢求什么的,我知道有些事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却无论如何也放不了手啊,我想,就一次吧,只要你求我一次,求我放过你,我一定会放你回金陵的。你看似文弱,却比任何人都有骨气,所以,如果你能求我一次,在你的心中,我的分量一定不算轻吧,若是如此,我还有什么好奢望的?可是,你唯一一次求我,竟只是为了想确认她还活着……
呵呵,我真的输得很彻底吧,你在天上,一定在笑我了吧,否则,月光怎的如此灿烂呢……
对一个人痴心,就必须对另一个人狠心?
呵呵,煜,其实你明白的,对不对?我早该想到,如谪仙般的人物,又如何会不明白?
可是煜,这么多年了,你其实还是不懂啊。如今,连我,也开始不懂了……
到底是你的固执,还是我的任性,才得到今日这般结局……
他抱霭儿在膝头,淡淡述说那些过往,那些永远不会再回来,却再也不会褪色的疼痛过往……
“父皇,疼吗?”
“疼。”
“在哪?”
“心里……”
有些东西,很轻易地便可放手,如江山;
可有的东西,想放却怎么也放不掉,如感情……
所以,他别无选择……
荒翼和遆煜,到底哪里出了错?荒翼错了吗?遆煜错了吗?
明明不知道哪里出了错,结局,却从一开始就注定惨淡。
很多年后,霭抚着琴身,冰冷的触感浸入他的指骨,让他感到些许疼痛。很多年前,荒翼便是这样抚着它,在七夕夜里,静静埋葬自己的爱情。闭上眼,就仿佛看到了荒翼抱着琴,提着灯,夜风中,发丝凌乱。他,游走在阁楼外的回廊上,痛苦而执着地希冀,希冀遆煜的轻声呼唤,赵靖兄弟,你来了………
第五十四章 思念
扬州。翦府。
“裳儿,你在做什么?”
精致的江南园林,一名年过四十的男子从假山后面走出来,脸上满是慈爱。
这里是扬州翦家。扬州翦氏世代经商,与京城枫血山庄是世交,号称江南第一户,在荒陵国的商界、官场,甚至武林都颇有些势力。现任当家的正是刚才那位男子——翦承轩。
莲花池那边的水榭上有一个少女,穿着一身橘色衣裙,腰间宽宽系着暗红的绫罗。听见翦承轩的声音,忙合上手中拿着的一卷书,待得抬起头来,那含情双目,细致肌肤,竟是说不出的清丽。这少女就是翦承轩的千金,翦渊的妹妹,翦云裳。
“爹!”
“在看什么书啊,看得那么入神?”问这话的时候,翦承轩已经过了临水的石拱桥,站在水榭的柱子下面。
翦云裳神色一慌,忙把手中的书藏在身后。
“不过是些没名气的闲书罢了。”
翦承轩眉一挑,手一摊,道:“闲书?给我看看。”
翦云裳震慑于父亲不怒而威的气场,乖乖交出了藏在身后的书。
翦承轩接过,一晃书名,眉毛便皱了起来。“《虞美人》?谁给你看的?”
翦云裳低下头。“我、我自己去买的。”
翦承轩眼一瞪:“你自己去买的?你到哪家书社买的?花了几文钱?”
“呃……”
于是翦承轩气不打一处来。“是翦渊给你的?不说话?摇头?哼!我就知道是翦渊这小子!整天到勾栏院花天酒地,尽带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回来!自己不学好就算了,还要带坏妹妹!等他从祈莲回来,看我不好好收拾他!”
“爹,不是这样的。这书,是我趁哥哥不在从他书房里翻出来的。”
“你还敢解释!这书我收了,你绣的江山美人图呢?给爹看看!”
云裳忙拦了翦承轩,道:“哎别,云裳偷偷借哥哥的书已是不对,若是再借而无还——爹您可别给我收了,害我做个无信之人!”
“哦?倒是成爹害了你了?”翦承轩见她一脸乖巧中透着狡黠的模样儿,忍不住把书一卷,在翦云裳的额头敲了一记,道:“你这个小狐狸!下不为例啊!”于是把书还给了云裳,又道:“差点忘了正事,过几天我要进京一趟,你皇帝叔叔说想看看你,让我把你也带去。”
察觉到父亲脸色细微的变化,翦云裳道:“爹,你在担忧?”
翦承轩点点头。“裳儿,你自小敏慧,今次可猜得出爹在担忧什么?”
翦云裳想了想,道:“爹是在担忧皇帝叔叔会给裳儿指婚?”
翦承轩微微颔首,示意翦云裳继续说下去。
翦云裳又道:“凭翦家在荒陵的地位,还有爹和皇帝叔叔的结义之情,定是要我嫁给皇子的。如今众多皇子中与我年龄相合的只有三皇子和霭皇子。”
翦承轩问:“裳儿对这两个皇子有什么看法?”
“嗯——三皇子个性偏激,裳儿早有耳闻。不过,在几位皇子之中,他继承皇位的可能性最大,裳儿若嫁给他,翦氏必力保他做皇帝,以后裳儿也必定是身份显贵。霭皇子虽是皇帝叔叔的义子,但是,他不仅先天耳朵失聪,而且作为前金陵国的世子,在朝堂上无权无势,受人排挤,前途堪忧,裳儿若是嫁给他,日后必定坎坷重重。”
“裳儿,若果真要嫁与两位皇子其中一个,你会选择谁?”
云裳抬头望着翦承轩。“爹,你是希望我嫁给三皇子的吧?”
翦承轩叹气。“三皇子偏激狭隘,谁人不知?裳儿你若嫁给他,只怕受委屈是免不了的。但是,若要你嫁给霭皇子,爹爹却是更加放心不下。哎,虽说当年我与陛下,还有你景伯父一起结为异姓兄弟,但是现在他毕竟是一国之君,指婚这事,爹是无论如何也推拒不的。”
“爹,若当真推拒不了,您烦恼又有何用?裳儿不愿看见爹愁眉苦脸的,裳儿要爹永远开开心心的。”
翦承轩一愣,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裳儿,爹也愿你永远开开心心的。”
那《虞美人》还捏在手中,翦云裳墨黑的眼珠子一转,道:“爹,这本书——您看过吧?”
翦承轩只觉一口口水没咽下去,噎在了气管里。“咳,咳!小丫头胡乱说话!爹怎么会看这种书!”
“若是没看过,爹怎么只是看了眼书名,就知道这书是什么书?”
“呃……”他可以说这是男人的直觉么?“那个,爹还有事,先走了。那个江山美人图,啊,记得绣!爹改天过来检查!”
云裳看了看手中的话本,道:“爹!”
翦承轩紧张回头。“嗯?裳儿还有事?”
“爹,哥哥说,这书里的人都是真实存在过的,那么这书里的故事,也是真的吗?”
“这种坊间流传的故事,就像野史,你信,便自然是真。”
从祈莲到荒陵东京城,洞庭洛快马独行,不过七天时间。
找到与茯苓约好的客栈,已经是后半夜。茯苓不在,大概是出去探消息了,这天晚上正是月黑风高,探消息,最合适不过。
于是到客栈后院井里打了一桶水,也不烧热,大冬天的直接洗了个冷水澡,换了身干净里衣,然后躺在床上稍作休息,准备等茯苓回来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枕着双臂,睁着两只眼睛看床顶有些灰黄的床帐,忽然就想起了在祈莲的那天晚上,乌衣伸进帐来的手。
转眼去看几步之外的房门,房门紧紧闭着,没有半点将被推开的迹象。
心中一阵烦躁,洞庭洛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已经近清晨了,索性穿了衣服,到街上走走,顺便寻个小吃摊吃点东西。
清晨的东京城很宁静,却不是全然的静。早起的商贩已经挑着扁担、推着货车,踩着积雪吱嘎吱嘎地往市集走。也能听见有些房子里传出女人轻轻的咳嗽声,男人沉沉的鼾声,婴儿嘤嘤的哭泣声。沿街的商家稀稀疏疏地搬开了门板,各自扫着自家店门前的积雪。
其实,洞庭洛很享受这样的宁静,人不多,却能够清晰地感知这个世界,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同在。洞庭洛并不喜欢热闹。太过热闹,反而寂寞。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有些路边小摊的小贩已经吆喝起来。洞庭洛四处走走看看,颇为悠闲。很久没有逛过京城的市集了,虽说半年前曾回过京城,但那时却全然没有游玩的心情。
经过一家包子铺,看着那老板特别眼熟,还在想是否曾见过,脚下已经自发自动地走了过去,在摊子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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