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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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胡不喜- 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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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家毕竟不同于一般勋贵——寻常富贵人家哪有娶妻时还顺带纳两个妾的?可在皇家也就平常。能选上的女孩子,自然也不会心有怨言,反而还要刻意表现出自己的顺从和大度来。
    倒是谢嘉琳,似乎是没料想到雁卿姊妹还会出现在这里,碰面时略讶异了片刻。可随即也就和往常一样,略带些矜持,可又十分亲切友好的同她们点头致意。
    雁卿同她交情平平,但因上回谢嘉琳替她解围,她对谢嘉琳还是颇有好感的。
    只是在这种场合相见,难免也有些尴尬。雁卿不由就想,砧板上白菜遇见了青菜,鸡肉遇上了鱼肉,大约就是这样的情形吧。片刻后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也懒得去分辨了。
    她心里还是有怨气的。
    不过那怨气在看到楼蘩时,便被惊讶取代了。
    楼蘩老得很快。
    倒也不能说她模样大变,事实上她薄施粉黛,妆容修饰得十分精致。虽比过去略丰满了些,但比也不能说是变丑了。
    然而她确实是变老了。至少眼神,已无当初的潋滟含愁,而是同雁卿在外间所见的大多数主母没太多区别了——带着笑,可笑不到眼底,亲切可并不温柔,不能说是虚情假意,但也真没那么多诚挚和善意在。
    若不是模样在,雁卿几乎以为是换了一个人。
    楼蘩瞧见她时,便亲切的笑着唤她上前。显然也察觉到了雁卿的讶异,却什么都没问,只笑着牵起她的手来,令她跟随在身边。
    这一回入宫的名目,是陪着皇后赏字画。
    世家淑媛大都略涉丹青书法,纵然不擅长写和画的,鉴赏的眼光也都很不差。陪着皇后欣赏,都能说出不丢人的见地来,顺便也将性情修养展现出来。得说皇帝的眼光还是很不差的。
    唯雁卿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她就站在楼蘩身旁,倒是不必再和楼蘩正面相对了。而她不说话,楼蘩也不开口问她。这四五个少女当中,竟是一眼就看出她只是作陪在侧。
    盛夏时节,外间蝉鸣不休,天色略有些晦暗。空气低沉,便有种闷闷的热。
    雁卿只觉得度日如年,时光枯燥的悠长着。不时抬头看一看月娘——知道她是在竭力表现的,也并不打扰她。
    月娘喜欢太子,这件事从没瞒着她。人各有志,雁卿固然不喜欢太子,可也不会霸道的令月娘与她同心。只难免感到茫然,隐约觉着月娘要同她渐行渐远了。一时又看见月娘璎珞上带着的玉,乃是当初自己给她的那块儿,而不是太子赠她的玉雁,才略有些欣慰。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外头忽有女官神色匆忙的进来。纵然看见里头皇后正和淑媛、贵妇们赏画,竟也顾不得了。
    雁卿的注意力才被她吸引开。
    女官上前禀事,站在书案对面的人立刻便分立到两侧,为她让出路来。独雁卿站在楼蘩手边,倒不碍事。
    那女官上前来,便向楼蘩告罪附耳,雁卿不由就仰头留神细听。
    她说的是,“……太子派人去了徽音殿,令将小皇子抱去。”
    雁卿便觉出楼蘩身上一僵硬。虽挥手说,“知道了,下去吧。”但随即就心不在焉起来,牵住了雁卿的手腕,再没有放开。
    面 上倒是没有表露出分毫来,只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笑谈。因谢嘉琳提及南北名手画风的差异,楼蘩便也笑言,她早年游历江南时,颇收了些名家画卷。只可惜 她并不是爱画之人,倒是令名作蒙尘了。她身旁女侍闻言去取,果然取来三五卷。楼蘩就掩去题头令人猜,有猜中的便以画相赠。
    那画一展开,纵是雁卿这般不识画之人,也觉出那画上之人点睛传神,灵动如生,衣上线条若春云浮空,流水行地一般绵延悠缓。连开三幅,虽水平略有参差,却俱都是能传世的名作。
    她不由就去看月娘——另两幅且不论,头一幅长卷是《洛神赋图》无误,当是陆探微的手笔。太夫人手头藏有不少陆探微的真迹,月娘学画,学的正是陆氏密体。
    四个人都赞叹了一阵子,崔、李二人各猜了一幅,可惜都没有中。谢嘉琳同月娘却都不凑热闹,只道猜不出。
    楼蘩看了她们两个一会儿,便弯了眼睛笑道,“这样的名作,竟有送不出去的时候。”谢嘉琳同月娘都垂首不语。楼蘩便转向雁卿,柔声道,“你也来猜一猜吧。”
    雁卿也明白,无人猜出来,楼蘩其实也略有些尴尬。尤其谢嘉琳和月娘分明就是知而不言,乃是不想受她的赠礼。
    可雁卿想到楼蘩对三叔的作为,心里便不愿回应她。只道,“我对丹青一窍不通,也就能看得出画的是人是树罢了。”
    楼蘩静默了片刻,垂眸低笑道,“也是,毕竟是南朝人物,北边知道他们的也少。倒是我为难你们了。”便又对崔、李二人道,“虽不中,难得你们竟对南朝名家也如数家珍,合当嘉勉。”便指她们猜错的两幅,各自赏赐下去。
    楼蘩虽竭力镇定,但到底方寸已乱。
    将画送出了,便故意寻了个由头,笑道,“天一阴,殿里就闷闷的。不如去太液池上看看,那边荷花开得正好。”便命人去陈设桌案、纸笔,邀这一行人前去赏荷、作画。
    大夏天的,屋里头还能用冰消去暑气,去外头就是自找蒸烤了。
    可皇后有兴致,旁人还能说什么?少不得舍命作陪。
    一行人便往太液池的方向去。
    虽看似闲步,可楼蘩就握着雁卿的手,她的焦虑不安便也从手上的僵硬冰冷传递过来。
    雁卿能觉出她脚步虚浮来,搭着自己的手实则也是为了略做靠扶。
    因听到的女官的话,雁卿也不是不能想象楼蘩不安的理由——她隐约能明白太子对二皇子的恶意,毕竟从楼蘩查出身孕的那刻,这迹象就已表露出来。
    她不觉也有些憋闷了。这恶意太沉重,只是略作想象,她就已有些透不过气来。
    打从心底里,她还是希望楼蘩想错了。
    拐过蓬莱殿,太液池已在望。雁卿不由抬头去看楼蘩,楼蘩却骤然就停住了脚步。
    她脸上表情未变,只眸光由慌乱至茫然,便如夜来幽梦忽还乡。刹那间那梦已醒来,有深埋着的情绪几乎就要破笼而出。可片刻之后,便已平静下来。
    雁卿忽就记起当日自己拼力向楼蘩喊出的那句话,“你可不要后悔啊!”
    #
    元彻自乳母怀中接过二皇子,二皇子便哭闹不止。实在令他怜悯不起来。
    乳母在一旁也胆战心惊的,仿佛他是一只抱着玉瓶的猴子。有意无意的随时会将她珍贵的小主人给丢出去摔碎了。
    ——他也确实很想将这烦人的东西直接摔到地上。
    赵文渊无动于衷的随行在他身旁,眼神都不多瞟过去一点,看不出半分回护戒备之意来——纵然这孩子显而易见是楼蘩所出的二皇子。
    其实只要细查楼蘩的底细,总是要查到赵文渊身上的——毕竟他同谢景言敦促长安令查办马匪劫掠西山马场一事,在长安也是一时的话题。以仗义执言论之,也颇符合赵文渊的性情。但这两人男未嫁女未娶,难免就要令人有所联想。
    楼、 赵下仆口风都严,且也都防备得严密。太子令亲信细访,最后也只问出个道听途说的,“似乎赵家正同楼家议亲”来——事关女人的名誉,亲事说定前往往都会守口 如瓶。自不会轻易令旁人知晓。赵家同楼氏姑侄交好也没什么特别的。楼家既要从商,自然就不会同任何一个世家不交好。这些世家里赵家唯一特别之处,大约就只 在于帮而不索。这也同当家主人的性情有关。
    但太子已起了疑心,便不可能半途而废。到底还是亲自出马,从熟知内情之人口中套问了出来。
    ——楼蘩入宫之前,竟真的在同赵文渊议亲。且分明已有私情。
    意识到他阿爹竟为了这种见利忘义、过河拆桥的女人,背弃了他和他阿娘,太子真想仰天长笑。笑楼蘩胆大包天,笑他阿爹识人不明、色迷心窍,笑他自己之可悲孤寡。
    太子毕竟早已不是懵懂顽童,不会事已至此,还觉着楼蘩是林夫人故意送到皇帝身旁的。
    只怕吃了个这么个暗亏,林夫人对楼蘩也不会再剩余多少好意。
    但说到底,若不是林夫人当年辗转襄助,楼蘩早已在楼家内乱倾轧中折戟沉沙。哪里还有机会翻身来惑乱他的父亲?
    而赵文渊受此羞辱,却兜兜转转的又看上了楼蘩的胞妹,只怕也是对她余情未了。自然是不堪驱使了。
    他便转向赵文渊,道,“小孩子哭起来真是烦得很。赵卿可哄过孩子?你抱逗逗他。”
    赵文渊便笑着推拒道,“臣还真没做过这种事,不如乳母。”便要令二皇子的乳母上前来。
    太子侧身一躲,拾阶而上时不留神便踩到袍裾,向前扑到。二皇子便被他给抛了出去。
    乳母一行俱都惊慌失措的尖叫起来。赵文渊眼疾手快,已一把上前接住了二皇子。顺势将太子扶住了。
    太子站稳了,便厌烦的回头呵斥,“圣上驾前,大呼小叫做什么!”又去看赵文渊怀中二皇子,道,“多亏你接了一把,不然我今日就说不清了。”
    赵文渊便道,“是夏日渥热,阶上青苔湿滑。殿下可曾受伤?”
    太子随意摇了摇头,又对赵文渊道,“他倒是亲近你,这就笑了。”
    二皇子已一岁多,看上去却是不满周岁的模样。先前虽差点给太子摔在地上,却不惧反喜,此刻坐在赵文渊的手臂上,咿咿呀呀的笑着,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襟。
    如此毫无防备的亲近,任是谁都淡漠不起来。只是赵文渊善于洞察人心,知道身旁太子殿下是极多疑的。便不肯表露出来。只令乳母上前来接。
    谁知一抬头,便望见楼蘩带着一行人,正迎面走来。
    一朝故人重逢,难免略有些恍神。不过片刻间也就记起来,伊人如今已贵为皇后。
    外臣面见皇后,虽多有不便,却也没有那么严苛的禁忌。只是这般情形下不经意撞见,显然是令人疑心的。
    赵文渊只觉得暗流重重,而身旁太子便是湍流中心那道涡旋。他心中一时百念,已觉出不详来。
    忙要将怀中二皇子过到乳母们手上,然而太子隔在中央,乳母们俱都避之不及,竟无一个敢上前的。
    赵文渊只得将二皇子放到地上——二皇子生儿体弱,十四个月了,也只能勉强扶着东西站稳罢了。赵文渊将他放下,他便拉着赵文渊的袍裾不放。又起了玩心,一摇一晃的想引他主意。
    在内宫里乍然见到外臣,楼蘩身后闺秀们都避之不及,然而此刻临近太液池,道路开阔,竟避无可避。
    雁卿抬头望见她三叔同太子站在一处,身旁有个蹒跚学步的幼童。脑中骤然就忆起当日在晋国公府听见的纷纷扰扰的议论——那时她疑惑,纪雪何以不加避讳的将赵文渊同皇后放到一处议论,此刻却已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她不由自主的就抬头去望太子,只见太子唇角噙着一抹冷笑,金褐色的瞳子阴鸷如鹰隼。
    她心中就猛的一沉。太子似乎也察觉到有人在望着他,目光不由自主的就追过来,看见雁卿的时候,便有片刻的迷茫,随即却又加倍的歹毒和得意起来。
    雁卿便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想,纵然是当日威逼自己和月娘下跪认错的那个少年,眼睛里也不是这样纯然的恶毒和疯狂。
    她忽然就有些难受。可那个寂寞凶狠的骂她蠢的少年,固然霸道又可恶——可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消失了的?她就懊悔,那日在含凉殿前,她也许应该固执的拉住元彻,无论如何都不松开手的。
    雁卿又听到楼蘩轻声说,“跟我来……”她回过神,楼蘩已拉住她的手上前去。
    此刻雁卿是该回避的——纵然雁卿并不在意,可她知道男女之防。然而楼蘩虽看着平静雍容,那手却冰冷如铁的箍住她,不由分说的带着她上前。简直就仿佛她是楼蘩手上的人质。
    而太子的目光果然也自始至终都追着雁卿,看她跟着楼蘩一步步走近了。
    来到阶前,楼蘩才松开雁卿的手,俯身将二皇子抱起来。二皇子见了他阿娘,倒是不缠着赵文渊了。
    赵文渊拱手行礼,楼蘩只垂着眸子略点头,道,“赵将军请起。”又问,“将军何以入内宫来?”
    赵文渊道,“陛下传召。”
    楼蘩就点了点头,将二皇子递给身旁宫女。又对太子道,“既然是你阿爹传召,就快些去吧。”
    太子依旧死死的盯着雁卿,雁卿心里混乱、恼怒同委屈交杂在一处,终于忍无可忍了,便不躲不避的看了回去。
    她目光赤红湿润,竟已气闷出了泪水来——一旦明白这场合是怎么回事,便也真的无法再平心以待了。
    皇帝这一家子,究竟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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