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乐越想越生气,他看不起这样画地为牢的男人,——男儿志在四方,生当逍遥四海。不管发生什么,不管面对的是惊涛骇浪,还是流言蜚语,都应该一往直前,不受桎梏!
“嘿嘿!你怎么了?心情不好?被剑圣拒绝收徒我也很不开森呢,但是要乐观啦!他老……小孩家一个人孤零零的,只要多感化,多温暖他,就绝对会被接受的,相信我!”李雏然露出一脸白痴的笑,可很暖很灿烂,一如头顶白日。
快来看一下子这个濡慕你的白痴啊,他的话,必然能将你从黑暗里带出来吧?
李雏然和双乐都没有走,连着住了大半年。李雏然发现自己住山洞也能像猪一样酣睡,发现自己也能小厮般修门除草葺房子,就自命也是吃苦耐劳的人了。饿了打野猪摘水果,困了爬山洞,饿不死,累不死,还有山光水影可以看,倒是比都城的车马喧嚣、人影杂乱来的清净舒服。
李雏然过得好不悠哉,甚至天真地想,若是不拜师,在这地方呆上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想到坊间的流言蜚语和冷嘲热讽,他就心塞无比。
不回去好了!不回去就不用安静地做个美少侠了!
——李雏然的表情丰富而简单明了,无聊地烧柴的双乐又开始同步翻译了。
火苗在燃起,旁的生番薯附着破烂的红皮,他隐约对这样的重复的生活感觉到了厌倦,果然他是不适合定居的人,要让他跟剑圣一样白年如一日,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比起双乐对变化的追求,脑子永远在变化的李雏然,显然自得其乐得很,他用力地甩头,一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模样,叫旁人忍俊不禁。
旁观许久的剑圣只是轻笑,连声音都没有,但苍白病弱的面容因笑意浮上薄红,看起来滋润不少。
笑靥如花。扭头看到微笑的剑圣的李雏然愣住了,脑子里只有那形容女子的成语。
看得双乐直摇头:为什么他认识的男人都长这样,还让不让自己找异性配偶了?
双乐的思绪悠远起来:我的女人,必须不能输给这些白痴的男人,要彻底毙掉这些个白痴,让人重新意识到女性才是美之王道!我要她有冠绝天下的美貌与风华!
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意银的双乐,正气凛然,意气风发,青蓝色的发带飘飘,青衣玄纹风采初卓。
由于这个实现困难的念头,令这不乏追求者的青年,从十七等到了二十五。七年青春弹指过,空惘怅,伊人姗姗来。
接下来的事情跟双乐没有关系,由于两个人中,一个内心活动丰富,一个诸事藏胸,若不解读,无人能弄清楚,以下互动的内心独白是双乐自己添加的,虽然看起来浑然天成,但可能未必是那么回事儿,可以斟酌着相信——
☆、圣道空途4
“剑剑圣……前辈?”李雏然口气不定,不知他的来意。
这些日子在双乐的规劝下,他没怎么打扰他,也没天天敲门要拜师,两个人倒仿佛成了邻居。
剑圣皱了皱眉,如此便冷若冰霜了,“你放弃了?”
“放弃什么?”李雏然一片茫然。
剑圣的眉峰越发紧蹙,如同悬崖千仞,忽然旋身背手,就要离去。
正在烤地瓜的双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若有所觉。当真是傲娇一族之楷模,当什么剑圣,不如当傲娇圣吧?
李雏然大梦初醒,伸长手去拉剑圣,急忙呐喊:“我没有放弃啊!没有!请前辈收我为徒!”
天哪天哪,日子过得太滋润,居然把初衷给忘记了!若非没有多余的手,他一定要用拳头好好敲打自己的健忘的脑壳。没有说多余……
李雏然眯眼,发现自己的手紧紧地扯着剑圣腰后的麻木衣料,高冷的剑圣扭头,用冰箭镞似的目光注视着他,意思再明显不过:快松爪!
李雏然一下子就松手了,双手高举,瞪圆双目,一副无辜又无措的模样。
他原本打算去拉剑圣的手的,怎么就成了衣服呢,那衣服的布料不好,似乎有些走形?幸好不是破了,不然不久要露出圣体了吗?
那样白雪般的谪仙,他的身体已经覆雪天山,峥嵘而高洁,可望不可即,不可亵渎,却令人越发想要……
糟糕,住脑,不能脑补,大不敬啊!
李雏然使劲儿甩脑,劲儿大得像试图将自己的脑浆甩出去。
剑圣松了眉头,低头,斜眼,好笑地望着他,“你总是这般莫名其妙吗?”
李雏然大叫不好,给前辈留下坏印象了!他立马声明:“我平时不是这样的,只是在前辈面前才……啊,不是,我没有胡乱腹诽和幻想前辈什么的,绝对没有!”
这句话,连双乐都要替他捂住额头,剑圣美如画,这楞头小子果已被秒杀。
又是描黑的节奏,剑圣面露怫然,“你幻想我什么?”
“没没什么的,您说能是什么呢?”李雏然大惊失色,红云浮面,打死他也不会用这种低俗的市井常识去污染剑圣的脑子的!
剑圣却懂了,露出恍然的表情,然后黑脸,用非常厌恶和冷漠的目光刺着他,“原本想你诚信确足,又弥留不走,若不领回去,免不了打扰这山中仙灵,令‘山岭土著’不得安宁,不过现在想来——算了吧,你这般‘聪明’的孩子,本人消受不起!”
剑圣的话太复杂隐晦,李雏然脑一白,各种不理解,首先问:“什么山岭土著?我从头到尾只见到您一个人啊,您说自己是土著吗?”
“榆木!”剑圣咬牙,“是比喻走兽飞禽花草果鱼的的!”
你才土著,你全家土著,土得不能更土!
李雏然瞄了瞄山洞里积累的骨头,有野猪骨头、鱼骨头、麻雀小骨头,此外还有果核、野菜不能吃的部分(他原本也分不清哪些不能吃,后来发现不好吃,或者吃了会难受,就懂得分摘了),懂了。
“那、那……”李雏然咽咽口水,“既然我很聪明,为什么又不要我呢?我可以继承您的衣钵啊!”
剑圣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淡淡的眼神扫过他,似乎在说:你是白痴啊?
“反话听不懂吗?”剑圣道。
“啊?啊……”李雏然一呆,反应过来大叫,“原来前辈也会将冷笑话!”
不,榆木,那不是冷笑话。剑圣心道。
“前辈,您答应收我为徒啦!太好了!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剑圣收我有前路!”李雏然仰天长笑,笑声在山洞里回想,堪比高手内力传音。
剑圣感到头痛,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说答应了?明明正想法,是拒绝好不好?大概,也许,这个榆木将“反话”这一修辞移到了这事儿上。
他的脑子究竟怎么生的,怎么会逻辑混乱成这样?真想切开那脑壳看看……(看吧,这是双乐的典型句式)
最终,李榆木和双乐都顺利地成为了剑圣的徒弟。
时光荏苒,一晃五年过去,他们居然被通知可以出师了!
这一天,李雏然兴奋极了,摩拳擦掌,自认为自己是猛虎下山,将军出阵,即将扬名立万的节奏!
可与此同时,剑圣病我床榻,寒霜在面,即便处于病痛也没有改变,让人以为他只是在睡觉,却不知其深处痛苦。
但眼光锐利的双乐怎么会看不穿?他早就知道师父身体再每况愈下,此次命他们下山,估计是要自个儿等死了,他怕分别之苦吧?双乐也体谅,便也随之,不戳穿。
李雏然打包袱想要走了,扯着双乐,来到剑圣榻前,喜滋滋地道:“师父,徒儿要出山了,在此别过!”
这些年,剑圣虽然冷冰冰的,但待他一直很好,所以给他长了胆子,不然像一开始那会儿,剑圣睡觉,他决然不敢打扰的。
剑圣撑开了眼睛,色素这几年越发淡了,原本是青蓝色,现在变成了薄青色,仿佛国画里“轻墨”,在淡化下去就会变成微不可见的“清墨”。
初见这双眼睛的人,恐怕会心生恐惧,大喊“妖孽”,可看惯了的李雏然却觉得非常美,美得易碎。
心里微涩,但迟钝又沉浸在战无不胜的幻想中,那涩然迅速消去,他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傻兮兮地说:“师父,徒儿跟你告别呢,不过我很快就会回来,等我打败了荆碎玉那个混账,一呈我大剑圣之徒威风,我就会回来照顾您!”
大家都早就知道剑圣身染重疾了,但只见他吃草药,卧榻不出,不喜见阳光之外,与常人无异,李雏然就以为这不过是一般般的宿疾,而不要人命。
他也问起过这一头白发和淡色瞳眸,剑圣却只是淡然告之:“遗传。”
李雏然对师父的话从来深信不疑,双乐却根本不信,若说是白化病应该早就发病了,打娘胎出来就该是白发的怪模样,可他从未听说过剑圣云崖是位外形奇特的怪客。人直道他风华绝代,白衣墨发,遗世独立。
此刻,剑圣未肯说话,眼睛却瞥向别处,眼底满是漠然。
见师父不理会自己,李雏然以为是师父天性凉薄,并未不舍自己,失望之余,略有埋怨,也不多说什么,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天光摄入那轻墨淡彩的瞳眸,依稀可见里头的伤感和诀别之味。
之前那哪里是对李雏然的漠然凉薄,分明是对他自己的!
“白痴!”留在后头走的双乐怒斥一句。
“逆徒!”剑圣对他可没有温柔挽意可言,用凌烈的眼神赶他走。
“哼,白痴师父,就这样死了甘心么?可别后悔得他日阴魂不散!”双乐吊儿郎当地站着,故意刺激他,可他闲闲抄在脑后的手其实在抖。
师父啊,你就不能让我们送个终,非要独撑到生命最后一刻么?何必呢何必呢!这哪里是烈魅,简直是作茧自杀的蚕!
“你走!别让我再见到你!”剑圣怒扔出石枕。
“呵呵,师父,孤独好喝么?寂寞美味么?”双乐嘴角的讽刺意味弄得他自己想哭。
☆、圣道空途5
“后来,你们的师父就死了么?”葡萄般晶莹水灵的眸子闪着一层泪光,女孩难过地趴在屋子里唯一的床沿。
而双乐屈膝坐在床上,透过茅草的缝隙看着外面的阳光,同时以怀念悠远的口吻诉说着往事。
“后来笨蛋师弟说着想念师父什么的,我不忍心就数出来了,那个家伙心里一直、爱慕着某人啊,急急忙忙就赶回去了,刚好及了他临终那刻。”
由于剑圣看中双乐,而偏宠李雏然,所以虽然同期入门,双乐是师兄,李雏然却是师弟,只因师兄注定要担当,且要照顾师弟。
他始终不肯将头转过来,兰澄看不到他的表情,于是怀疑他是不是哭了,只不过用平淡的语气掩藏?
★★
数月之后的某一个清晨,怒骑再度惊尘,面庞略有坚毅的李雏然,一如当年刚刚入山那般又急又快,经历过多次斗争的眉峰紧紧蹙起,形象地说明了一个成语:燃眉之急!
当他抵达那个熟悉的茅庐的时候,他不再像当初那样小心翼翼地敲门,而是大力地推门而入,“啪!”楠木的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响。
紧随其后的双乐低叹一声,随之而入,耷拉的眼皮微微颤抖。
“师父!我都知道了,原来你重了那该死的‘化雪毒’是不是?将要命不久矣了是不是?你故意支开我就是想要抛下我了是不是?!!”他大喊大叫,却就是没有立即掀开乱麻门帘而入,因为他——怕。怕见到的会是一具雪白冰凉的尸体。
房屋里没人回应,空气惊得可怕,平日里能动千斤物什的双手抖得不像话。
可笑!李雏然盯着自己抖动如风中秋叶的双手骂道:没出息,这样像什么话!
最终李雏然还是掀帘而入了,深沉黑暗中,唯有素白如他,才能被清晰地看到。
“师父……”李雏然压着哭音唤道,双手颤颤巍巍地伸过去,却临到衣前不敢继续确认,寒冷的体气直逼那手,那身体仿佛化为冰块的尸体。
压抑的哭声响起,黑暗的茅屋里浮动浓烈悲意。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淡然却轻如蚊的声音响起,是剑圣。
李雏然的哭声戛然,而后突然扑上去抱住剑圣冰冷的神奇,嚎啕大哭起来。
嫌吵的剑圣困难的皱皱眉,心道自己到底为什么出声啊,意义呢?
哭够了,李雏然才骤然注意起自己压着师父了,忙起身,“对不起师父,徒儿不敬了,师父,您有没有事儿?我没压坏您吧?”这问题,说得剑圣更陶瓷石英之类的易碎物似的。
剑圣扭过头,不愿意说话。
“师父?师父?师父?”李雏然不停地摇晃他,生怕一睡不起。
剑圣烦不胜烦,“出去!”
再摇,他就正的要死了好么?
李雏然知道剑圣的脾气,在他想要清净的时候,吵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