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迹已现,战意全无,这绝不是人力所能及,他的儿子、忠臣与亲卫们却不顾始终不肯承认现实的察合台的意愿,拜答儿、绰儿马罕与拜住等人将怒吼的察合台夹在中间,试图强行将他带走。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些个懦夫、胆小鬼!我是可汗,你们胆敢以下犯上?”察合台的吼声在拼杀的人群中显得虚弱。
拜答儿等人奋力呐喊一声,拼力厮杀,在围上来的安西军中硬是扯开了一道口子,当面扑过来的一营安西军没有料到这股敌军的威猛,一个照面被击溃,拜答儿等人从这缺口一哄而出,全然不顾已经陷入绝境的部下。
“快让开!”萧不离连忙命令道,“罗志,给你一团骑军在身后急追!”
“是!”罗志连忙点齐一团骑军在身后猛追。
“敌酋逃了、敌酋逃了!”安西军将士齐声呼喊。他们高举着长刀,战场之上耀起一阵刺目的光芒。
“万胜、万胜!”朔方军、安北军、陇右军等等纷纷响应着。
这无疑是最后的底线,即便是那些不懂汉话的蒙古兵心神也大乱起来,他们失去了所有的精神支柱,因剧烈争斗而赤红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茫然不知所措,用血性支撑的斗志瞬间崩塌,再也无法抵挡扑来的洪水猛兽。
赵诚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他的笑意中既有欣慰与快义恩仇,亦有一丝悲伤与疲惫。他感到累了。亲卫军仍然围在赵诚的四周,他们盯着战场之上已呈一边倒的形势,个个急不可耐,胯下的战马也感受到这种亢奋之情而不安地在原地踩着碎步。
“曹纲,你率亲卫军去吧!”赵诚心中大定。
“是!”曹纲闻言兴奋不已,立刻带着亲卫军杀入了战场。
逃,快逃!所有的人都这么想,长官的命令已经无效,因为长官们心有余而力不足,被动或主动被溃不成军的部下人群裹夹着往身后逃跑。
兵败如山倒,溃散的人群甚至不是那些挡在面前的秦军所能抵挡的,求生的本能让他们认准一个方向奋力豕突狼奔,秦军不得不向两翼让出一条通道来,然后举军跟在身后追击,如割草一般收割着性命。
漫山遍野皆是聚拢在一起的无数股或多或少的溃兵,战马、兵器与铠甲被扔得到处都是,他们为了保命将身上所有的累赘抛弃掉,而有的人为了争夺马匹相互生死相搏,被赶上来的秦军结果了性命。追击溃兵,无疑是一件令所有秦军感到轻松得意的事情,无头苍蝇般的溃兵毫无反抗之力,被他们追在身后各个分隔肆意斩杀。
跑在最前的溃军猛然发现又一支庞大的军队挡在前而,他们惊呼着转头往北方贺兰大山中奔逃。那是古哥与叶三郎的军队。叶三郎不禁又骂起老天来,怨天公对他太薄情寡义,又让他没碰上大战。叶三郎怒从心生,叫骂着率领骁骑军加入到追击的队伍之中,这股新生之军让溃兵如同做恶梦一般,被驱赶着分割斩杀。
“追,一定要抓住敌酋!孤要用敌酋的头颅来祭奠我大秦国死难百姓!”
赵诚当即稍稍整顿人马,命伤者留下,各军派精兵随他分路迂回追击,余者沿途收押俘虏。
……
一轮明月在夜空中高悬,月光下的沙地如同镀上了一层银色。趁着夜间的凉爽,蜥蜴在沙地里间或一簇的骆驼刺间活动,捕食着大小昆虫,而昆虫虽然面临着生命的威胁,却不得不出来觅食,在人类所不能察觉的角落与阴影之中,也时时上演着生死故事。
察合台被亲卫夹在中间在沙地里狂奔,他的腰身快要在这颠簸之中折成两段,身上的汗水似乎也要流尽,头脑中一片空白。
蓦然,打头的一位亲卫踉跄着从马上摔了下来,四肢平展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众人飞快地停了下来检视了一番,月光下那亲卫面色平静,像是睡着了,原来是身上的血流尽而死。
察合台悲哀地扫视了一眼身边的亲卫们,个个满身疲倦,满脸茫然之色,正低头向死者默哀,拜答儿、绰儿马罕等人早已经与他被追击的秦军冲散,不知所往,如今身边只有这不足百人的亲卫。
一个枭雄的悲哀之处莫不如此,千军万马人人景仰不可一世的权势曾让他无比地骄傲和自满,以为从此以后将唯我独尊。当失去了这一切,这些权势毫无意外地让他悲痛欲绝,却无法挽救眼前的事实。
“我终究还是比不是父汗啊!”察合台跪在沙地里,仰望明月高呼道,“长生天啊,请你指点一下我吧,让我挽回我所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一个强悍的人,起初自信人定胜天,相信就是神灵也只眷顾他一人。当失意时,他却将责任归于神灵,认为是神灵的疏忽而放纵了敌人。自从贺兰山下的大败,连日来可怕的逃亡生活,让察合台从一个极有自信心的人,堕落成一个自怨自艾之人。
四野里寂静无声,甚至有亲卫因为过于疲倦而倒伏在地上,很快就沉沉地睡去,但愿就此长眠下去,再也不用用性命去抗争。
“可汗,我们快走吧?草原上冬去春来,明年秋天时,我们又是人强马壮,到时候我们再举军南下,保管将反对我们的敌人全部抓住杀掉!”亲卫们劝道。
“对,我们还有机会!我是可汗,全体蒙古人的可汗,至高无上的可汗!所有人百姓都在北方等着我去照管他们呢,他们准备好了刀箭要跟随我复仇!”察合台似乎恢复了精神,他想跃起上战马。
不料,察合台一个不慎落下马来。他老了,全身的筋骨已经不适合如此策马长途奔驰,那马鞍似乎成了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挡在他的面前,昔日年轻时的威猛早已经在岁月中流逝,意志在金钱、美酒与女人中消融。
一队骑军从东、南、西三个方向踏着月色,缓缓地围了上来,在皎洁的月下拉出无数道长长的黑影,铠甲与刀箭反射着冷月的光辉。察合台悲哀地向着部下命令道:
“你们各自逃命去吧,告诉拜答儿和我的儿子们,让他们为我报仇雪恨!”
第六十四章 止戈(一)
黄沙万里天地远,饮马居延碧波急。
遥望边城白骨枯,健儿凯旋犹悲怆。
——《闻骁骑军月下擒敌酋次日晨随圣驾入黑水城作耶律巨》
方圆数百里之广的居延海仍泛着白色的浪花,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堤。远远望去,广阔的居延海与纯净的蓝天融为一体,水天相接不分彼此,如同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数万秦军将士在居延海边饮着战马,让疲惫不堪的人马得以歇息。
秦王赵诚站在高处眺望黑水城,那座边城已经从平地上消失了,成了一堆残亘断壁。黑水城经受住贵由军的猛烈攻击,也承受过蒙古军路过军队的无数次进攻,却没能坚持到最后,察合台的大军让这座边城彻底地从居延海边的平地上抹去。
众将站在赵诚的身边,齐齐往黑水城的方向望去,心头都没有一丝胜利之后的喜悦。赵诚挥了挥手,率军奔往黑水城,放眼望去那残存的一段城墙之上,战火的痕迹仍然清晰无比。
赵诚在城门前停了下来,从追日马上跳下,取下自己的头盔,步行入城,如果这还能被称之为“城”的话。众将士们也纷纷从战马上跳下,带着朝觐般的心情跟在他的身后。杂草丛生,飞禽走兽在廊舍的断垣残壁间游走,随处都可见到裸露着的白骨和遗失的箭头。
铁穆正带着朔方军在城内疯狂地寻找死者,这里本就是他们的驻地,所见的情景令他们心碎。城内的一万军民,存者不过数十人,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百姓麻木地看着秦军的到来,如同行尸走肉。郭侃在朔方军的军营中找到了一具据信是黑水城守备范承安的遗体,四肢皆寸断,又被拦腰截为两段,看来死前应该受过可怕的折磨。
赵诚和部下们站在范承安的遗骸面前,无言低头脱帽啜泣。
“所有战死的将士,职位不分高下,都要收殓好,运往贺兰山下,葬于英雄冢!斯国斯民,岂能让我秦国烈儿暴尸在外?”赵诚对着自己的部下们说道。
察合台被叶三郎押了过来,他嘴里仍然高声叫骂只求速死,亲卫军上前将一块破布塞入他的嘴中,并趁机狠狠地揍了他几拳。曹纲命人拉过一辆囚车,将察合台关了进去,仅容一颗脑袋露在车顶上。
赵诚冷冷地打量了一下察合台,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不过是自己的战利品而已,他不必和一个将要屈辱而死的人在口舌上争个高下。他甚至懒得再多看对方一眼。
“敌军仍有不少人漏网,骁骑军擅长追踪和长途奔袭,能行常人所不能行之事,能吃常人所不能吃之苦。你带着骁骑军补足箭矢、干粮和清水,继续追杀。”赵诚命令叶三郎道,“将你们所看到的敌人,全被杀死!当你看到了阿勒坛山的雪峰之时,就可以回来复命!孤授你专擅之权,将士们的功簿你可以任意判定,只需在回来时给兵部报备一下即可!”
叶三郎单膝跪下,握紧拳头,抬头回道:“国主放心,我骁骑军的将士们愿意为我秦国战死的勇士们,追到天涯海角,将所有的敌人消灭。此份内之事,我等不敢言功!”
“你去吧!”赵诚点点头,叶三郎退下去准备长途追击。
郭侃眼含热泪,上前请命道:“属下神策军曾与范守备并肩作战,今范守备惨烈而死,侃恨不能为其血刃仇敌,愿国主能让神策军与叶统领齐头并肩!”
“不必了,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将士们也都累了,需要休整!”赵诚道,“今之大胜,亦属惨胜,待我军恢复元气,定要追到天涯海角!仲和,你可知我曾许诺要封你为定远侯是何意?”
“属下明白,国主是要末将效仿汉时的班定远,为国开疆拓土,威服域外万国,斩尽一切不臣之酋!”郭侃略为思忖道。
“家园荒废,百姓流离,眼下正是与民休息之时,尔等已经累了,孤也累了,百姓更是累了。三军将士暂且休整,待到他年他日,再去寻仇!”赵诚道。
“遵命!”众人齐声说道。
黑水城的累累白骨将秦王赵诚驱赶而去,朔方军留下收拾残局,他则率余军溯黑水河而上。一路行去,触目所及之处,都可见到战死的人马与丢弃的兵器、箭矢。在合罗川,赵诚的心头不得不又承受一次伤痛。
男儿心似铁,只是未到伤心之时。
越过合罗川,赵诚的耳畔仍回响着七千西凉军男儿的呐喊声,仿佛他亲见一般。在肃州城下,安西军大都督萧不离站在秦九倒下的地方,心中百感交集,他蹲在地上双肩轻颤无声地啜泣着。
古老的商道蜿蜒向前,汉时的长城仍然顽强地抵挡着岁月的摧残。在天老地荒之中,斯人已逝,羌笛吹奏着悲哀的曲调,令人铮铮男儿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
西壁辉率领着沙、瓜两州的残军前来见驾:
“安西军兵马屯卫总管西壁辉参见吾主!”
“好,西壁能以孤军先击退拜答儿的蒙古轻骑,又能独抗畏兀儿军,护了一方百姓周全,此大功也!孤甚感欣慰!”赵诚颔首道。
“全赖将士们精诚团结同仇敌忾,方才不令危局逾发不可收拾。西壁不敢居以为己功。”西壁辉抱拳道。
“好!你已经不再是灵州的那个西壁少年郎了,有资格独当一面,从今天起,你就是安西军的副都督了,暂时统管安西军各部!”
西壁辉瞅了瞅蹲在地上的萧不离,和一旁面无表情的原本就是安西军副都督的罗志,西壁辉的脸上显出惊讶的表情来。
何进欲劝又止,赵诚又说道:“除去何进安北军之职,由萧不离充任。罗志与甘州义勇军陈同分别充任西凉军正副总管,重建西凉军!”
“是!”何进毫不犹豫地说道。众人均感惊讶,却不知道秦王这是何故。何进对赵诚的忠心耿耿人人都知道,他对赵诚的命令向来不会皱一下眉头,根本就不会因为失去领军的权力而犹豫不决。
罗志因秦九之死的事情,与萧不离两人一直不愉快,心存芥蒂,所以他们不适合在一起。至于解除何进的安北军权力,却是赵诚另有打算。
“快起来!蹲在地上成何体统?”何进见萧不离还蹲在地上,忍不住上前踢了他一脚。
萧不离冷不防吃了这一脚,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泪珠从脸上落下,滴在饱经战马践踏的尘埃之中,留下几点清晰可见的湿处。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伤痛,没有什么能比他些时的心情更加复杂的,复杂得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做对了还是错了。
自从在贺兰山,安西军与秦军各军会师,赵诚至今没有单独召见他,更没有提起秦九死时的详情,这反而更让萧不离感到惴惴不安。
“国主的心情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