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小南趁机劝道:“你就是死脑筋,单打独斗有什么用?要借力!子安,我的餐厅啊,现在什么都准备好啦,你要什么有什么。之前我们打下的基础这么牢固,只要你回来,明年的三星肯定稳稳落口袋里……”
“别说了老黎,我不想回去。”霍子安打断他。“我的餐厅刚开了个头,现在回去我可不甘心。”
黎小南默然,心知这时候霍子安确实不可能放弃。这时,由良辰把醒好的酒倒进他们的杯子里。三人碰了一杯,一时无话。
“对不起,”过了片刻,霍子安才开口道。他仓促地撂了摊子,给黎小南带来了不少麻烦,过后他要支付违约金,黎小南劈头臭骂了他一顿,拒绝了。子安总想着哪一天回上海给他好好道歉;但现在见了面,除了“对不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黎小南叹了口气,摆摆手,“道歉有屁用!”
子安低下头,乖巧道:“嗯,没什么屁用。”
黎小南对霍子安真是无从下手,又爱又恨。他是他的头号粉丝,要不也不会重金把子安请回中国,他爱子安的才能,也喜欢他的人,两人虽然理念不完全合拍,但一直相处融洽。他有野心做沪上第一法餐厅,以为可以和子安一起圆梦,没想到霍子安说跑就跑,册那娘的完全不顾及两人的革命情谊。
他酸溜溜道:“你名声都不要了,跑来这里,结果?要找的找到了吗?”
霍子安回答不了,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不过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来北京。”他想到了由良辰,想到了卞先生对他说的话。不管未来是福是祸,这段经历对他来说,是无论如何不想从人生中抹杀掉的。
黎小南骂了一句:“十三点!我不晓得你在北京捞到了什么,你说要找你爸爸,有眉目了吗?”
霍子安摇头。
黎小南苦笑了一下,打开手机,给他看一张照片,“这个是你父亲?”
霍子安呼吸一窒,凝神看照片。照片像素模糊,似乎是在书或杂志上翻拍的,相片里好几个人或站或坐在一个草坪上,看打扮至少是二十年前的了。其中一人背着个卡其包,脸容消瘦,霍子安第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是我爸爸。这张照片从哪里找的?”
“你不是说你父亲在画家村混吗,我问了个搞艺术的,他说没听过你父亲的名头,不过有个艺术家出了本书,记录了当年北漂的事情。我找人翻了翻,找到了这张照片,他的左手臂有个老鹰的纹身,对吧。”
“除了这张照片,书里还有别的地方提到他吗?”
“没有了。你爸肯定混得很糟糕,问了一圈,没人听说过他啊。”
霍子安黯然。“这本书的作者是谁?”
黎小南告诉了他一个名字,“那人在北京啊,现在可有名啦,听说一幅画能卖上千万。他住方庄,你去找他问问吧!”
霍子安感激得不得了,原来黎小南千里迢迢跑来看他,是为了给他带来父亲的线索。他感动道:“多谢了老黎,我欠你个大人情。”
“你欠我的还少吗?!哎,我当是做慈善了。你们父子团圆了,请我吃饭吧。”
“不用等,马上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
黎小南走后,霍子安一天都神不守舍。忙完了午餐,他坐在枣树底下,呆呆地望着手机上的照片。
父亲比记忆中瘦小得多,照片不特别清晰,能看出他在笑,可是眼神里有一种狠戾的焦躁感。印象中父亲的脾气非常好,对他从不打骂,母亲训孩子时,他总是笑眯眯地袖手旁观——现在想来,大概是不太把孩子放心上,因此觉得犯不着使劲吧。
这种凶狠的表情,他从未在父亲脸上看见他。霍子安惘惘地想,父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在他稚幼的记忆里,父亲跟张纸一样扁平,除了那忘不了的五官,他对他简直一无所知。
由良辰收拾完餐厅,走进院子,看到霍子安对着手机发呆。他点了根烟,坐在他身边,逗他道:“人都走了,还舍不得呢?”
“舍不得?”霍子安回不过神来,脱口道:“舍不得黎小南吗?”
由良辰冷笑,“还有谁呢。在餐厅里搂搂抱抱的,当我不存在呢吗?”
霍子安知道他不是认真的,笑道:“搂搂抱抱算什么,我们还同居过呢。我刚回国那会儿,在他家住了半年。”
“操,感情挺好。他来找你嘛呢?”
霍子安给他看了手机上的照片。由良辰一下就猜到了,“你父亲?”
“嗯,这是23年前的照片,我父亲到北京七年,和北漂的那些艺术家一起拍的。照片有日期,但没有地点,不知道在哪儿拍的。”
由良辰毫不思索道:“清华大学。”
“啊?!”霍子安很意外,“你认识这个地方?”
由良辰吐出一个烟圈,“废话,我在五道口混了三年,我有个女朋友就是清华的,里面我很熟。这草地现在不让进去了,成了他妈的西洋景,除了这个之外,周围的大楼几十年没变过。”
霍子安的关注点立即跑偏了:“你有个女朋友是清华的?怎么分的手?”
“出国了呗。”
“去了哪儿,你们还联系吗?”
由良辰笑道:“你问那么多干嘛?”
“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怎么好上的?她是你们乐队的粉丝,还是买过你的煎饼?”
由良辰不答他:“关你屁事。要不你说说跟那胖子怎么同居的,你们睡一屋吗?”
“靠,黎小南……你想什么呢。别岔开话题,说说你的女朋友。”
“不说!”
“说嘛!”
“不要用鼻子说话!”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好像来了很多新读者,是哪个大神帮我推了?多谢啦。
第78章 精神厌食症
周一闭店日,霍子安和由良辰借了葵子的车,开到了郊外的方庄。
他们还以为这一带跟京郊的其他小村庄一样,都是一排排的低矮平房。进到去他们吃了一惊,房子被改造成了深宅大院,铁门高耸,能听见里头看门狗的吠声。
由良辰把车停在了狭隘的巷子边,一边熄火一边道:“艺术家都混得挺好的嘛,这大别墅盖得,大财主家也不外是这样了。”
霍子安更是感到了深深的心理落差,他看过不少画家村的照片、录像和资料,当年的画家村确实就是简陋的农村平房,好几人挤在一起住,剩下的空间就用来画画和放作品。而现在眼前的大房子,挺拔宽敞,镶着明亮的大玻璃,差不多就是一个个小型美术馆的规模了。两者隔着的不是几十年的岁月,而分明是好几个阶层啊。
他们按了门铃,没多久,开打开了,应门的是艺术家本人。
卢夏大约五十出头,和蔼可亲,问道:“您是霍子安吗?”霍子安跟他握了握手,又介绍了由良辰。他们来之前已经跟卢夏的助理打过招呼,所以卢夏没问什么,直接把他们迎进了宽敞的工作室里。
工作室的楼顶足有两层楼高,是为了放置大幅的作品。在白墙上挂着一副未完成的大画幅,上面画了无数的食物,直白的大鱼大肉,散发出了浓浓的肉。欲感。
卢夏对霍子安很感兴趣,道:“霍大厨,久闻大名啊,早就想去你餐厅尝尝。”
霍子安受宠若惊,笑道,“您要想来,提前告诉我,我给您预留位子。”
“那太好了!”他立即答道,语气不像是客套。
他们坐了下来。卢夏给他们沏了茶,然后望着霍子安,等他开口。
霍子安也不兜圈子,直接问道:“我冒昧来访,是想要向您打听一个人的消息,他的名字叫霍信德,你们认识吗?”
“霍信德……”卢夏嘴里呢喃着这个名字,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这个名字,我没什么印象。姓霍,是你的亲属吗?”
“是我的父亲。”他拿出手机,给卢夏看那张老照片,“这是在您的书里翻拍出来的。站着的就是我的父亲。”
“噢,”卢夏露出了抱歉的表情,“是,是。这是我拍的,最早在画家村的时候,有一次叫了一班人去清华玩儿。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季节,荷花开满了池塘。我们是去看荷花的。”
“那您还记得我父亲吗?”
“记得,那时候我们叫他阿谢,上海来的,原名……我想大概没几个人记得了吧。”
霍子安心里暗叹,父亲终究没熬出名,不但没出名,连名字都丢了。难怪问了一圈,没人听过“霍信德”这个人。
“画家村拆了之后,他去了哪里?”这话一问,霍子安就感到了紧张不安。
卢夏往后靠在椅背上,想了好久,才道:“其实在拆迁之前,好多人都走了。我跟阿谢不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这之后,我在圈子里没再听过他的消息。”
霍子安心一路往下沉,“他没再画画了?”
卢夏慢慢地笑了。他看上去是个相貌平庸、毫无特点的人,但一笑起来,居然有一种油滑感。他的画作里有一个非常典型的形象,咧嘴笑的光头泼皮,现在他笑得跟自己的作品一模一样。
“他有没有画画,我不知道。时代变了,要画画也不一定要在画布上,挂在画廊里。画家村拆除的时候,中国全面进入视觉时代,哪里都需要画、都需要形象。各种商业领域、媒体里,甚至在饭桌上。大厨,你做的饭餐,每个盘子端出来,就是一副作品吧。你说他有没有画画,或许有,不过在我不熟悉的地方。”
霍子安和由良辰对望了一眼——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由良辰问道,“这张照片里的其他人,有跟他熟悉的吗?”
卢夏认真想了想,指出一个人:“小高也是南方来的,跟阿谢住在一起,或许他能知道。他在美院里教书,你们去找他问问,说不定有别的线索。”
霍子安感激道:“多谢!打扰您工作了。”他见问不出什么,准备告辞。
卢夏却留住他们道:“坐会儿坐会儿,我们这小村子偏得很,来都来了,再待会儿吧。”
霍子安只好继续喝茶。他们闲聊了一会儿,卢夏突然指着未完成的画道:“大厨,你觉得这幅画怎样?”
霍子安愣了愣,转头仔细端详这画作。暖色调的画,把食物画得密集,乍看竟像依偎在一起的许多人的肉体,画幅又极大,让人感到了不舒服。霍子安摇摇头,“我不懂画。”
“但你懂食物啊。”
“这……不是食物吧。”
卢夏露出了“泼皮”的笑脸,“你看着觉得反胃?”
霍子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过犹不及。”
“过犹不及,”卢夏看着他的画,点头道:“霍大厨,你觉得不是食物,但这是我吃过的无数饭局啊;摆出来放在一个画布里,原来那么恐怖呢。”
霍子安笑道:“您说这是写实的吗?”
“当然啦。大厨啊,我特别爱吃。你看我画的光头,一幅画能卖上千万,好多人说我画的就是经济转型时期中国人的面貌。其实呢,”卢夏神秘一笑,“我画的是馒头。”
霍子安和由良辰:“……”
卢夏却很认真道:“一大锅的馒头,热气腾腾地出炉,圆圆的,光滑的,这是我见过最性感的东西了。一想起来,我就流口水啊。”
霍子安只好说:“您的想象力真丰富。”
“哈哈,没人相信我画的是馒头,有眼有鼻,会张开嘴笑,但也只是馒头啊。”
霍子安一怔,这话意味深长,里面有说不出的悲凉。“听说,你现在不画光……不画馒头了?”
“没错!”卢夏语调高了起来:“因为我已经见不到那么漂亮的东西。不瞒你说,我画这幅画,因为患了厌食症。”
“啊?”霍子安很意外,这卢夏是有点儿神经质,但身体可不瘦,精神也蛮好的。
卢夏看着两人不信的目光,“我是说,精神上的厌食。我每次吃饭,就像你看这幅画的感觉一样。太满了,过犹不及。”
霍子安摸了摸鼻子,“嗯……这个……可能画画没用,您该找个医生看看。”
“看心理医生吗?哎,我找他们聊过,他们啊只知道自己的专业,不知道这个世界;我见过的死人,比他们见过的活人还多呢,有什么用?”
由良辰:“子安说的不是心理医生,他的意思是,您可能积食了,找老中医调理下,拉几次就好了。”
霍子安忍笑道:“对,您想太多了,可能问题很容易解决的。”
卢夏不理他们的调侃,认真对子安说,“我在杂志上看过您的菜品,觉得很舒服,完全没有反胃的感觉。如果可以,能请你给我做顿晚餐吗?”
“噢,”霍子安失笑,“当然可以。我的餐馆开门迎客,您有空随时过来吧。”他心想,故弄玄虚了半天,原来就是想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