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宸闻言神色一变,然後她突然收拢了焦急的神色,疾冲上前猛地撞了过去,把霞血撞离了那个光球──但是就算如此,那已经启动的巨大装置似乎也没有立即停止的迹象。
而冲到非白跟前的向影,在看到非白的表情之後也愣住了。
他正带著奇妙的冷笑,抬头看著自己身前的装置──没过几秒,那巨大的装置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大的轰鸣,然後喀拉一声,某一处的交接点发出了剥离的声响,一阵白烟从缝隙中慢慢飘了出来。
看到这景象,本来脸色惨白的霞血狂喜地抬头,完全无视身边的北宸,也不管自己的伤了,大步走向那个装置,留下了一串带血的脚印。
光球总算慢慢暗了下来,但装置的大门却已经完全打开了。几块金属的铁板慢慢放下,露出了在这之後的景象。
──那是一个沈睡在红色的透明液体之中的女人。
北宸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见过她,在神墓圣书的大段记录影像中。
“特蕾莎·欧莉卡……”
她带著不可置信的神色,看著那明显还活著的女子的躯体,摇摇头。
“……你把再造万祖的装置和保存特蕾莎遗体的装置放在了一起?霞血,你疯了?你想动用全世界这麽多战器的力量来唤醒她?”
“不……这只是我的计划的一个分支而已。如果破坏时代不成的话,我想让她成为新万祖的一部分,如果她成了四维生物,那强大的思考载体,或许会把她已经死亡的大脑重新激活──”
霞血一边说,一边带著恍惚的眼神慢慢靠近那个巨大的培养槽,浸透了红色星灵力的液体正在之中流动著,时不时会涌起几串泡泡,那个面容清雅的女子紧闭著双眼漂浮在液体之中,仿佛随时会睁开眼睛醒过来一样。
“……还以为失败了呢……哈哈哈哈!没想到只需要这麽点力量就能激活她的脑活性?!看见没有!她的大脑在活动,那个红色的灯在闪──那就说明她有了意识波动──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语无伦次地狂笑著,霞血带著一身血走到了那个培养槽跟前站定,对著之中的女子伸出了手。
“欧莉卡,小欧莉卡,醒过来吧,你睡了这麽久了,该回来陪我了吧……”
他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地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欧莉卡,……特蕾莎·欧莉卡!!”
像是在回应霞血的期待一样。红灯越跳越快,最後成了长亮状态,培养槽的底部则发出了吱呀一声,喷出了一股气流,然後,红色的液体开始被从中抽走,水位急速下降,最後消失在培养槽的底部──与此同时,培养槽的玻璃门,慢慢打开了。
沾著水珠的长长睫毛颤动了一下,紧接著紧闭的双唇也轻轻蠕动,吐出了小小一口气。
在场四人同时不由自主地摒住了呼吸,定定地看著培养槽──像是在等待什麽即将发生的事一样。
然後,特蕾莎·欧莉卡,终於慢慢睁开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对看不见底的深蓝色眼睛,仿佛沈淀了世间所有的悲哀和罪恶似的,就连光芒也能吞噬干净,喜悦、快乐、幸福──所有的象征正面感情的字眼,在撞见这样的眼神时,也会轻易地被隔绝和切裂。
看到这样一对眼睛,北宸心底那一丝对她的同情引起的……那种“其实她活过来也挺好”的想法,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殆尽了。
但是霞血却不这麽认为。
他走到特蕾莎跟前,无语轮次地哆嗦著说了些根本没有组成字句的音节,伸手想要碰她,却又怕碰碎她似的,迟迟没有接触到她的身体。
“……你终於回来了。”
最後,他用激动的声音如此说道。
特蕾莎抬起头,一脚跨出了培养槽,用空洞的眸子凝望了他几秒,呆了好一会,然後才轻轻歪了一下头,嘴角没什麽温度地翘起。
“你是,塞连克拉德?”
“对!你认出我来了吗?!我是塞连克拉德!我来接你回来了!欧莉卡,你──”
但特蕾莎却打断了他的狂喜:
“现在是什麽时候?”
“现在……”
霞血的神情有些犹豫──但北宸却在一边轻声回答了:
“现在是一万年後,特蕾莎先祖。”
“……一万年後?”
那冰冷而深暗的蓝色双眼,转向了北宸。
“……你叫我先祖──你是我的後代吗?”
“是的,我就是。您所布置的预言的主角──赤月巫女,也是我。”
特蕾莎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你看了我留下的神墓圣书。”
“是的。”
“你有好好执行巫女的使命吗。”
“如果您所说的使命是指当万祖的替罪羊的话,我并没有,如果您所说的使命是打破现在的僵局的话,我正在努力。”
“……也就是说,现在的世界,还好好地存在著吗。”
“嗯,是啊。”
北宸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您想去看一看吗,外面的世界。……那是非常漂亮的世界哦。”
“不了。看了的话,会产生留恋的吧。”
特蕾莎依旧没什麽温度地笑著,摇摇头。
而听到这句话,霞血的脸色立即变了。
“……留恋?欧莉卡,你是什麽意思……你……”
“塞连克拉德,杀了我吧。”
“你在说什麽啊!!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经历,我等了多久才──!!”
“不想动手吗?算了……反正……”
特蕾莎一边微笑一边说著,慢慢抬起了她的右手,随著这个动作,她的关节处发出了可怕的骨骼摩擦的声响,然後──
啪嗒、啪嗒。
就像是皮肤变成什麽极脆的薄纸,而骨骼成了什麽一折就断的易碎品一样,她的半条手臂就这麽从她身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再然後,一阵红色的气体从断臂中散出,而断臂则立即风化成了一堆白色的粉末。
“特蕾莎──!!!”
霞血歇斯底里地对特蕾莎咆哮起来,但後者却不以为然地笑笑。
“一万年是什麽概念?赤匣在我的脑死亡之後便无法再在我体内正常运作,所以,我早就失去了最後一种保存身体的方法。红色星灵力虽然可以避免躯体衰老……但是如果只是浸泡著星灵力的恒温液的话,它能保持我的躯体到现在还能完整地组合在一起,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然後随著这个动作,左手也掉了下来,然後化成了一堆灰。
“这样也好,虽然只有几分锺,但我竟然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後代呢。”
她说著,向著北宸走了几步,然後一条腿脱落了下来,失去平衡向前倒去──然後被霞血一个箭步接在了怀里──因为这一冲撞,肩膀的部分也开始灰化了。
前任赤月巫女,在霞血怀中露出了虚弱的笑容。
“我的後代,我想亲口对你说一声对不起。……还有谢谢。谢谢你没有像我这样胆小懦弱,再次导致不可挽回的局面。”
“不,您一点都不胆小,也不懦弱。……您是很了不起的人。”
北宸在特蕾莎面前蹲下,平视她的双眼。
“您还有什麽愿望吗?我会努力替您完成的。”
“愿望啊──”
特蕾莎摇摇头──随著这个动作,她的耳朵和头发也开始落下灰色的细沙。
“我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哦。……那就是,永远的安眠啊。”
“──”
霞血已经再也无法保持那帝王级战器的霸道和贵气,他低下头,像是个无助的小孩一样,从喉咙中发出了破碎的呜咽声,双肩轻轻抽动起来。
“塞连克拉德,一万年了,你也该从这雏鸟情结中毕业了吧。”
只剩下胸部以上还存著完整的形体的特蕾莎,费力地眯起眼睛,看著搂著自己的霞血。
“你要走的路还很长,你身为塞那加德的卫星,应该好好去保护他才对,别再在无谓的地方浪费时间和经历了。”
“不是、不是、不是!!”
霞血胡乱摇著头,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否认些什麽。
“谢谢你……在我最痛苦的时候陪伴著我,但是现在……拜托了,请让我解脱吧。忘了我,去走真正属於自己的道路吧。”
“特蕾莎!!!!!!特蕾莎啊啊啊!!!!”
最後一句温柔而又残忍的话语,伴随霞血绝望的哭号,消失在了空气中。
黑发金眼的星脉种,保持著半跪著搂住人的姿势,低著头,透过那低垂的刘海,可以看见晶莹的液体,从他脸颊不停地滑下,但是他怀中却已经不剩任何东西,连仅剩的灰色细沙,也正在从他的手指缝中滑落下去。
“特蕾莎────为什麽连你都要抛下我──”
用沙哑的哭腔,他无助地呢喃著。
“塞那加德这麽大,之後的时间这麽漫长,就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可以留在我身边吗?!”
“不是没有,而是你没有去找而已。”
北宸站在霞血的身边,用复杂的神色看著他那颤抖的身躯。
“现在特蕾莎彻底离开了。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就去自杀,要是没有勇气结束自己的性命或者是不甘心的话,就放开脚步去找,在你找到真正的归宿之前,艾里席恩可以当你暂时的家。──但是继续去做些什麽想要破坏世界格局的蠢事的话就算了,你要当反派,好歹也找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因为没人陪你你就四处跳脚,也太过幼稚了吧。”
霞血的身体闻言猛地一震,然後他愤愤地抬头,瞪著充血得发亮的金色双眼,想要开口反驳,却被北宸再次打断了。
──因为,她再次蹲下,搂住了霞血的头部,将他的脑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怀中。
“我时间不多,只剩三分锺可以供你发泄,要哭就赶快吧。哭完之後,自觉点去写检讨书去!”
霞血挣扎了几下,却并没有真的用劲──几秒之後,他伸手搂住了北宸的腰,抓紧了衣服上的布料──然後发出了小声的、却又带著巨大的悲痛的啜泣声。
“所以就是这样。”
十几米外,向影看著两人的声影,对一边的非白开口。
“你的上司总算是被摆平了,你呢,你打算怎麽办?还要再打一场吗?”
“……”
非白却只是无声了叹了一口气,无法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现在在想什麽。
“其实我一直很奇怪。”
向影扭头定定地看著非白。
“……你是因我而生的,阿特拉斯说,我们有97%的相似度。就算剩下的%全是恶念,你也不至於会穷凶极恶到哪里去吧──你真的是在和我们作对吗,非白?”
非白还是沈默。
“你说你为了自己,想要抹杀我们的存在──”
向影一边说,一边抓抓头,像是不知道要怎麽样表达似的,傻笑了一下。
“可我怎麽觉得这麽做……就像是闹别扭一样。越是强调自己想要忘记,其实就是变相地提醒人注意自己吧。你如果真的想要和我们毫无关系的话,应该去找个远离艾里席恩的国家,彻底和我们老死不相往来才对啊。”
非白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後从喉咙口发出了一声略带嘲讽的轻笑。
“或许吧。我们之间有奇异的共鸣,我的感情或许瞒不过你。──但这并不代表,我也会和霞血这样,屈服於你们的温柔攻势之下。他落败了,我还可以去找其他和你们敌对的势力,世界危机只是最浅显简单的危机,人,才是最可怕的。”
“非白……”
“别以为你们能说服所有的敌人……也别以为你们可以感动所有的对手──我不吃你们这一套。”
说罢,也不管向影挽留,便越过了北宸和霞血的身影,就这麽大步走向了出口,开门,然後消失在了门外。
向影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愣了一会,然後转头看著方才非白站立的地方。
他走上前去,看了几眼那个操作台上的按钮。
然後,他愣了几秒後,苦笑著摇起了头。
“那个红色的按钮──是停止键啊。”
第一战器看著按钮下的说明文字,有些释然地喘了口气。
另一边,霞血发泄完毕,被北宸扶到一边去疗伤了,而北宸则快步走到了向影的跟前。
“向影,非白呢?”
“走了,大概以後还会在其他战场见面的吧。”
向影说著,拉住了北宸的手。
“主人,我们该赶去大家这里了吧?”
“嗯,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五分锺呢,走吧!!”
“是,主人!!”
两人一边说著,一边同样向著出口走去。
“对了,主人,你觉得我是傲娇吗?”
“咦?怎麽可能?向影算是最有话直说的类型了吧?”
“是、是吗,果然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