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沈珞心中忽然升腾出一股悲愤。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谁都没有招惹，我们敬神畏鬼，可却连老老实实的活着都不能。
“啊！”沈珞难以抑制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向着天空，向着那些战得你死我活的鬼神发出咆哮。可惜，他的吼叫在漫天轰鸣中如此的孱弱，如此的不堪一击。
“小木，小木！”崔雷扑过来，直接拖着沈珞，“走，我们快走！”
“二哥，我们为什么不跟他们拼了！”沈珞看着崔雷问道。
而后他感到一阵眩晕，晕厥过去。
沈珞再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牛车上。
崔山赶车，崔水抱着崔虎，崔雷一声不吭用磨刀石打磨着一柄普通的铁剑。三兄弟脸色阴沉，却没有任何一人哭泣。看沈珞醒来，崔雷默默递过一个水囊。就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沈珞接过水囊却没有喝，他看到身处的牛车正走在浩荡的人群里。数千人类挑着自己仅有的东西。拽着自己还在亲人，沉默不语走向远方。他们在逃离家园。沈珞望了望天空。天空灰蒙蒙，还似有若无飘落一些冰冷的雨丝。一如众人此时的心情，阴霾中透着悲泣。
沈珞拧开水囊，里面飘来烈酒的气味，沈珞直接口对口灌着，那酒辛辣灼烧着他喉咙，点燃了他的胸腔。沈珞望向后方，远处的天空黑压压的阴沉，神魔还在大战。
“爹。我们要去哪儿？”崔虎忽然问道。
众人沉默不语，许久崔山才道，“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老老实实过日子。”
“为什么我们不为爷爷、奶奶、妈妈、婶婶、小玲他们报仇！”崔虎愤怒道。
众人不语。
“我要报仇，我要为爷爷奶奶报仇！”崔虎喊。
四周默默前行的人，无声地望了牛车上的孩子一眼，默默低下头前行。崔山罕见的没有呵斥儿子，低声道，“我们是人。打不过神鬼的，老老实实的活着，活着就好……”
“咔！”
一声异响传来，沈珞回头。崔雷一刀砍飞了车身上的一段木头，整个人散发出愤怒的气息。可他还没动，就被崔水握住了手臂。崔水冲崔雷无力的摇摇头。他的眼神有些离散，他唯一的女儿没了。崔雷的暴怒被无言的浇灭。他低头拔出刀一下一下的打磨着。
更快，更光。更快，更光，这柄刀合适才能砍入那些高高在上的身躯。
一路向北，一路向北，人群默默在走，一月后抵达了一处山谷。
人群默默扶持，建起了村落，十日后一个简陋的村子就成了。众人收敛起内心的悲愤，总算有了些盼头。沈珞却想起不久前那些失去亲人，失去孩子的人，他们在即将到达这里前吊死在树木上，那晃荡的而冰凉的尸体历历在目。
人还活着，总要有盼头吧。
沈珞望着崔虎，他的父亲他的叔叔在围着这崔家独苗，教他诗书教他习武，或许有一天他会成长为真正了不起的人呢。
沈珞感慨，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一丝欣然。
可随后，他就感觉四下一暗。
沈珞愕然抬头，乌云已经遮蔽了整个山谷。人类逃亡，却抵不过神魔瞬息而至。那神魔之战还在继续，余波将整个新建的村落变成了火海焦土，那些逃亡的人们发出愤怒的悲嚎，却被天地间的轰鸣淹没。沈珞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崔山崔虎被一记落雷击中！
沈珞疯狂的跑过去，崔虎躺在崔水的怀里，两只大眼睛瞪着天空。崔山则被崔雷抱住，挣扎着看看自己的儿子。最后崔山绝望了，看着天空在愤怒的嚎叫，“为什么，让我们活着，行不行……”
崔山的话没有喊全就在悲愤中无声死去，他的眼如同崔虎一般难以闭合。
首次，这个老实巴交的农人露出了绝望与愤怒。
“小木，你说的对！”崔雷把崔山放到地上，拔出插在一边的剑愤怒瞪着天空，“我们为什么不跟他们拼了！”
“拼，拼了！”崔水放下崔虎，嘶吼，用自己修长白皙却沾染鲜血的手握住一块石头，望向天空。
“拼了，拼了！”四下，无数愤怒的吼叫响起。一而再再而三失去家园的人，终于愤怒了！
沈珞一腔热血在点燃，他望向神魔从未感觉如此的狠！
神魔之战，祸及人间。
他愿斩尽神魔，为人间留一片苍天！
第600章 跨越千年的兄弟
数千村人发出愤怒的咆哮，他们举起锄头木锨，举起菜刀石块，举起他们最强却在神魔眼中可笑的武器挥向天空，投向天空。终于，一些神魔注意到了他们，那些高高在上的身躯只是轻轻挥拳，或是扇动一下翅膀，大地便崩裂，山石便化为齑粉。愤怒的数千人顷刻便凌乱，变成了漫天的血雨。沈珞的眼前红成了一片，血雨落到他的脸上，血腥和焦臭充盈他的鼻腔，沈珞感觉自己在做梦，好痛苦的一个梦。他在血雨中遭受洗涤，最后晕厥。
再度醒来，沈珞是在崔雷的背上，他们正走过尸山血海。全死了，每个人都死了，沈珞望着地面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看着他们怒目瞪向天空。沈珞又想起崔老伯一家，想起崔山、崔水那两位哥哥，想起那可爱的孩子，全没了。
崔雷沉默不语背着沈珞在走，每一步都是一个血窝窝。
所谓反抗是可笑的，人怎么能伤及神魔？他们拼死抗争，只换来一死，若蝼蚁一般。
“小木，你说，如果我们当时选择逃，会不会就不会死这么多人？”崔雷在问，沈珞感到他的身子在颤抖。沈珞从崔雷的身上挣脱下来，反过来架住他一个胳膊扶着他。
“会。”沈珞闷声道。
他并不准备安慰崔雷，在这些消失的生命面前，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那么的苍白。
“如果我们不去抗争。应该有很多人能活下来。”沈珞望着尸骸遍野的四下沉声道。
崔雷嘴角在颤抖，声音里有些痛苦。“那我们为什么还要……”
“人活着，命重要。还有一件东西也很重要。”沈珞打断崔雷的话，盯着他的眼睛，“大哥会说成‘脸’，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二哥会说成尊严，失去尊严的活着才是跟虫蚁没什么两样。我们，这些人，我们这些人。家没了，亲人也没了。如果我们还是一味逃亡，苟延残喘只求活着。我们就失去了脸，失去了尊严。我们活着，但已经死去！”
这些话沈珞以前从未想过，也没有打过腹稿，此时却直接脱口而出，因为这些都是沈珞此时的心声。
“我们抗争，是为了有尊严的活着？可是他们终究还是死了，全死了！”崔雷望着满地的尸体，身子在颤抖。
“没能尊严的活着。但他们可以尊严的去死。”沈珞沙哑着嗓子道。
“我们还活着，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去死吗？”崔雷有些恍惚。
他是个很坚强的汉子，可惜在数次打击下。家没了，亲人也没了，他拼死拼活可也对仇敌毫无办法。他的信心正在崩溃。
“我们要活着！”沈珞道。
“可是你刚才说……那我们岂不是在苟延残喘，懦弱的活着？”崔雷有些迷茫道。
“他们是在直面神鬼在战斗中死去。他们得到了尊严。”沈珞架着崔雷埋头前进，“我们同样没有逃走。我们在战斗中活下来。我们活下来不是为了送死，而是变强，替他们讨回公道！该活着的时候勇敢的活着，该死去的时候勇敢去死！这就是我们该干的！”
“该活着的时候勇敢的活着，该死去的时候勇敢去死！”崔雷重复着沈珞这句话，终于是笑了，微微合上眼。
沈珞沉默不语，架着崔雷埋头向前，再向前。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开导崔雷的同时，自己也被自己所开导。那一句“该活着的时候勇敢的活着，该死去的时候勇敢去死”，是他一时的顿悟，却足以铭刻他心尖永不改变！
沈珞带着崔雷走过山丘，走过树林，走过茫茫荒原。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黑暗来临，沈珞一直走到完全不可见周围事物。
于是，他停了下来，安置好崔雷，静静地坐在那里。
这一坐不知过了多久，沈珞从沉睡到清醒，感觉好似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沈珞在睁开眼之前，脑海里忽然想了自己是谁，原来自己不叫“沈小木”而是沈珞，他要找的女人叫“李薇儿”，还有一个女人叫“孙小允”在等着他。
郑胖子、张月丞、于阳、风岚、樊雪、林云、范思德、马可、德大有、德云溪、瞿青青、李风雷……
一个个身影从沈珞的脑海中冒出来，那些曾经的往事，这些人的音容笑貌如此的真切清晰，他们都是沈珞经历的一部分，他生命的一部分，与他血脉相融，与他灵魂相融，他怎么忘记了他们。
沈珞记起来了，全部记起来了。
崔老伯、崔山、崔水、崔雷、崔虎，这些人也深深印在沈珞的记忆中，让他不会忘记。
沈珞想起自己在地下三万米与第五夜一战，想起自己穿过裂隙到达了一处地下城市，想起地下城市的广场，想起广场上那黑暗区域，想起自己进入那黑暗区域。
所有的记忆都想起来了，沈珞不再是沈小木，是真正的沈珞。
沈珞睁开眼，他处在一片四下虚无的混沌中，身前有着一道高大的身影，那轮廓依稀让他觉得眼熟。
“崔三哥？”沈珞情不自禁唤道。
虽然结识崔老伯一家好似南柯一梦，但沈珞对他们的感情是真挚的，对他们的印象是无比深刻的。沈珞在“醒着”，也不认为那是一场梦。被沈珞唤作“崔三哥”的人转过身，微笑着望着他。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虽然精神抖擞，却依旧难以掩盖岁月的痕迹。
沈珞一怔，崔雷竟然如此的苍老，他们明明没有分开多久。
“你醒了吗，老四？”崔雷微笑着，叫着这个很久很久没有挂在嘴边的称呼。
“你怎么……”沈珞讶然指着崔雷，不知道说什么好。
崔雷笑了，不急不缓道，“这事你不需要奇怪，听我慢慢跟你说。你与我分开只有一夕时间，却相隔千年。”
一夕，千年，这两厢差距太大，沈珞有些茫然。
崔雷继续道，“这儿是【洪流幻境】，如果用你所在的时代一个时髦的词汇应该叫做【时空裂隙】，你在踏入这里后到了我所处的时代，在那里你忘却了自己的一切，你叫沈小木，在那里你与我相识，并且给予我启迪，没有你的经历就没有此刻的我，没有此刻的我，你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很有趣对不对？”
崔雷的话像一个首尾衔接的环，沈珞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苦笑道，“悖论我知道，发生在我自己身上……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崔雷大笑道，“你不要心烦那些事儿，你只需要知道……”
“我是三哥，而你是沈珞也是我们的沈小木，更是教给我那句话的人。”崔雷看着沈珞的眼睛道，“该活着的时候勇敢的活着，该死去的时候勇敢去死！”
沈珞呆愣片刻，忽然笑了，对崔雷道，“我怎么觉得三哥你是来索命的？”
崔雷一怔，旋即大笑。
沈珞告诉他的这句话实在是改变了他的一声，崔雷千年以来一直想找个机会对沈珞也郑重说一遍，此时此地说这句话，却有些肆恕�
“咱们哥俩好久没见了，叙叙旧？”崔雷笑道，“至于你的女人别担心，她们俩好得很。”
她们俩？沈珞一愣，随即想可能是孙小允也追下来了。崔三哥不会害他，更不会害孙小允她们，沈珞点头，旋即却惊醒，难以置信望着崔雷。孙小允、李薇儿落在谁的手里了，沈珞一猜就知道。那眼前的崔雷崔三哥岂不是……【乂】组织的人！
崔雷竖起一根手指在唇间，示意沈珞不要发问。他笑呵呵道，“你信三哥吗？我绝不会害你，更不会害你的人。我现在只想你陪我聊聊天，叙叙旧，时机到了，一切你都会明白。”
沈珞笑了，微微点点头。
就在这虚无境地，一老一少，跨越了千年的兄弟促膝长谈，时不时响起一阵畅快的笑声。
此时，神魔大军已经在【荒域】奋战了半个月，【乂】组织老巢故意曝光，自然也在前往的路上设下了重重陷阱，那些都是足以让神魔陨落的可怕手段。【乂】组织千年底蕴，所拥有的手段显然都是【地心石晶】相同水准，神魔大军每前进一步都是靠着血和尸体堆砌起来的，那些天生神魔死伤惨重，人间强者也有不少陨落，看来这方天界地狱的试炼场选拔的补充力量都无法弥补。
白先生、巴卡尔亲自开路，总算是在减少伤亡，【乂】组织出现的损失也在不断扩大。双方在相互消耗。
不过，神魔大军不断靠近【乂】组织老巢，这也是不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