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都知道,这个人,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当场就有几个人哇哇哇的呕吐起来。我也觉得自己全身发软,几乎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我们所有人是又惊又怕。周所长闻声赶来的时候,大家都还没回过神来,哆哆嗦啰嗦的说不出话来。周所长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过了好半天在赶紧招呼人过来收拾尸首。
按照我们当地对待死者的风俗,白布从头到脚紧紧地裹起了宋超,想想在几分钟前这还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时间大家都默默无语。
“啊——不!”
正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悲伤中时,一声凄厉的喊声顿时惊醒了大家。对了!我们居然都忘了,宋超的妻子此刻就在对面,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只听宋超的妻子哭喊道:“宋超!你这个瓜怂……你太不是东西了!”凄惨的声音都走了调,就像是铁锹刮在水泥地上般令人心悸。
我们反应过来后,赶紧纷纷把宋超的尸首围起,妄图以此来遮挡宋妻的视线。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白色的裹尸布已经说明了一切……
宋超的妻子明显已经看到了一切,这俩口子的性格惊人的相似。令我们都始料未及的是,宋妻居然选择了一种最为极端和激烈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对命运的愤懑和怨恨!
即使隔了有几十米的距离,但我们却清晰地看见了他脸上的痛苦和绝望,她向着看守所的方向,向着她丈夫殒命的地方,向着那具曾经寄托了她无限希望和憧憬的躯体伸出了手去,像是要抓住什么,身子也探出了阳台。她的手在空中挥动着,嘴里呼喊着我们谁也听不清的话语,随着身体激烈地抖动,她的头发也散开了,披头散发的她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索命的厉鬼,在诅咒她多舛的命运。
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那可是两个人啊!
但担心是多余的,一切就像是一匹脱了缰的野马,一头撞向了早已注定的结局……
筋疲力尽的宋妻好像是忽然一下从激动中惊醒,哭声倏然而至!随即以一种和孕妇极为不匹配的敏捷攀上了阳台的栏杆——她这是要跳楼!
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但在当时那种万分危急的情景下,我居然还有功夫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名叫《超人》的电影。在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化身为那个披着红褂子,内裤反穿在外面的超人,一下子飞到宋妻的身边制止住她。
然而,我不是超人,所以该发生的就不能够被阻止——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宋妻的身影从她所在的六楼急速坠下,由于被看守所的屋檐所遮挡,我们目睹这一惨剧发生的人,很幸运的没有看到她坠地的情景。
从宋妻出现、宋超写字、撞墙求死、所长赶来到宋妻跳楼,前后也就七八分钟的时间,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它是那么的令人猝不及防,那感觉就像是一柄大锤狠狠地砸在了你的心上,使我第一次为别人而悲恸,也使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隐隐的痛也能痛彻心扉。
在这个过程当中,甚至没有一个人来得及说一句话。而唯一嘲笑了宋超的刘贵,此刻也吃惊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好像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当这一幕只有在文学作品当中才会发生的场景,真实而又血淋淋的呈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突然释然了,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在过往的道路上它已经给过了你太多的选择,你的每一步看似无关,其实都是在朝这个结局靠近,要怪只能怪我们太自轻自贱,不够珍惜。宋超的罪行毁灭了他自己,还累及妻儿一尸两命。再看看我自己,如果不是一时走火入魔,怎会身陷囹圄,那么也就不会有陈怡,也就不会有这所有的一切……
所以说,一切都只能怪自己,我理解宋超,他选择自杀,是因为他已深深地感到羞愧,所以,他想保留最后一次选择,他想获得最后一丝尊严。他成功了,他做到了这看守所历史上前无古人的事。而我呢?我所能选择的,只有静静的等待,等待属于我的命运……
宋超自己是一死了之,但却连累了我们这些后来人,在L县看守所的历史上还从未发生过死刑犯自尽的事,这在某种程度上比分尸案件性质还要严重,因为刘三军的事还能说是工作的疏忽,主要责任全在押犯身上。但宋超事件就另当别论了,因为一则此事紧随刘三军案件之后,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死刑犯,尤其是已决犯,那是要层层监护,重点防范的。这样说吧!本来判处罪犯死刑,就是要净化社会风气,给所有作奸犯科的犯罪分子一个警示和威慑的。它的社会效应远远大于刑律本身。二来宋超妻子的跳楼直接后果就是一尸两命,惨绝人寰的事件引起了广泛关注。所以宋超这样一搞,等于是狠狠地扇了司法系统一个耳光,让他们成了全社会的笑柄,和茶余饭后的谈资。
宋超的家人天天到看守所,公安局来闹,两具尸体就横陈在公安局大门口,总是能引起群众的围观。后来还是领导给宋超的哥哥下了命令,宋家人才作罢。
事情是解决了,但影响太为恶劣了!一系列的事情搞得公检法系统的领导很是头痛,更是恼火万分!气愤之下,便将所有的怒气都发在了看守所的押犯身上,于是整个所里的空气为之一变。
首先是处理警察,老周老李停止检查,等候处理。看守所全体干警扣发奖金三个月,集体学习整顿。又从各个乡镇抽掉了人员,加强看守所的警力,以前是两个人值班,现在变成了四个人。
警察都这个样子了,犯人自然也好不到哪去。一场前所未有的整顿运动在看守所里轰轰烈烈的展开。放风的时间从以前每天两次调整为每天一次,时间也缩短到四十分钟。所有的押犯被全部打乱重新组合,看守所还斥资在所有号子的铁门外又安装了类似防盗门形式的铁制栅栏,全天号门敞开,这样从外面经过号里的情况就一览无余。
而押犯全天的作息,也有了更为严格的规定。每天6:30准时起床,放完茅后,给四十分钟清洗马桶,整理内务和个人卫生的时间。7:20,所内的广播准时响起,大家一起做完广播体操后,立即列队,集体大声背诵《监规》。回到号里继续组织学习,停止一切娱乐活动。然后一直到晚上21:30准时休息。也就是说,整天的活动内容,除了早九晚四两顿饭以外,其他的时间你都在学习。学习的内容无非就是《监规》《刑法》《刑事诉讼法》这些法令条规的东西。
你千万别有偷懒之类的念头,警察的巡查力度已经今非昔比了,几乎是任何时候都在监视着你。就包括武警中队恐怕都提出了新的要求,以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经常被岗楼上值班武警的呼噜声吵醒,但是现在无论多晚,我起来上厕所,都可以看见武警眼睛睁得像铜铃,在黑暗中发出警惕的光芒。
在这期间所有的违纪行为都受到了严厉的打击,每天都有受到警棍和背铐处罚的人,任何一个时间段,你都可以听见撕心裂肺的求饶声,哭喊声。一时间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大家人人自危,说话时声音都不敢大了,生怕自己哪儿让所长看不惯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但我却一直都很淡定,因为对于我来说,近一段时间经历的意外事件已经太多太多,或许是因为过分的悲伤和愤怒所至,此刻我的心突然很疲惫,心平静的像一滩死水,甚至已经厌倦了思考。面对即将要来的结果,我从心底里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所以索性只有不去想起。
该来的总归要来,无论你怎样的不愿去提及,你依然无法逃避。我们的案子进展的很快,由于有了领导的指示,故而很快就进行到了最后的程序。宋超事件的余波还未散去,我们已经要开庭了,至于我自身的案子,现在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说来或许别人不信,我居然已记不起那个开庭审判的日子,那段时间整天浑浑噩噩,因为我的情况特殊,在大家眼里都是个将死之人,所以也没有什么人过于的干涉我,对我们这种人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你不自伤自残不伤人残人,就没有人管你。
只记得那天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小雨把8月的天空渲染出了几分萧瑟的秋意。
一大早,我们整个原3院3号的所有押犯就都被提出来押上了4辆辆囚车,而我自然是和曹成伟单独关在一辆车上,享受了专车的待遇。
曹成伟就坐在我的对面,不住的拿眼打量我,眼睛里居然还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我知道是为什么,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人啊!为什么能够如此的丑陋?自己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仍然还在为别人的不幸而高兴,不过转念一想,我又释然了,毕竟我们是生死仇人,这种反应也是情理之中。
一个月不见了,曹成伟看上去变化不大,只是消瘦了几分,眼睛红通通的,看来他的心里还是挺难过的,不过也是,谁不想活着呢?
人的感情是非常奇怪的,看着他这幅惨样,想想他也算是因我才会如此,我又不禁心生感慨,就对他说了一句:“你也别多想了,看我还不是和你一样,就当是给你抵命了。”
曹成伟闻言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过脸去,闭上眼睛看也不看我,一副极度鄙夷的样子。
我好心劝了他一句,他却这个怂样子,我心里那个气呀!不禁恨得牙痒痒,又突然想起陈怡就是被他害的昏迷不醒,刹那间我真想咬他一口。但转念又一想,这还不都是怪我大意疏忽,才会有今日的境地。念及于此,我又默然了,低下头在汽车的摇晃中想着自己的心事。
我真的会判死刑吗?虽然长时间以来我不断的安慰自己,心里回避去想起。但现在囚车已经行驶到法院门口,种种念头又在心里升起。我的父母得知消息了吗?他们会来吗,他们看到我这副样子会怎样?在这命运即将被宣判的一颗,我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亲人,关于我自己,我现在已顾不得去考虑了,我的性格就是这样,明知不能改变,就不在过分的费心,与其哭哭啼啼,还不如潇潇洒洒,免得无端的让人看轻了。
心里正乱七八糟的想着,车就开到了。我被两个武警架下了车,抬眼一看:“嗬!到处都是人,把法院门口都围严实了。大概是因为我们案子传说纷纭,所以引起了广泛关注,大家都想看看这些想吃人的恶徒长的是什么样子,是不是青面红发,异于常人。
正在我左顾右盼的时候,我的父母突然闯进了我的视线!
〇〇⑦
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我一眼就看见了我的父母。他们和其他人一样,本来是默默地站在人群里,但却一眼就瞅见了我,母亲和父亲看见我走下囚车,便使劲地朝前挤,可是人实在太多了,所以他们很费力的才挤到第一排来。我清楚的看见母亲衣服前襟上的扣子都挤掉了,父亲平时那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我的鼻子一下就酸了,眼泪瞬时在眼眶里打着转,强忍着才没有使它落下……
武警押着我往前又走了几步,就到了父母的近前。两个多月不见,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我那年龄还皆不满50的双亲吗?眼前的人形如枯槁,皮肤苍白粗糙,眼窝深陷,摇摇晃晃的身形几乎被风一吹就要倒。可见近一段时间来,他们是受着怎样的煎熬。
我的心如刀绞,眼里噙着泪花,脚下停住了步子,不再前行一步。
押送我的武警还不知出了什么状况,见我不走了,还不停的推攘我,我心中悲愤,心情自然也是很恶劣,于是便扭过头去对他怒目而视。那武警见状大怒,举起手中的枪就要砸我。
眼看枪托就要砸在我身上,只听母亲一声哀嚎:“儿啊!你听话吧!别跟人争啦,妈妈求求你了。”
跟前所有的人目光刷的一下全部转了过来,那武警举起的枪也停在了半空中,扭头向母亲看去。只见母亲泪流满面,前额的头发散开在风中,那几缕扎眼的灰白衬托的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衰老可怜。
武警看看我,再看看母亲,慢慢的明白了,举起的手慢慢的放了下去……
我的泪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膝行几步来到母亲面前,放声大哭:“妈——您不该来呀!呜呜呜……”
担任警戒的的警察,伸手挡了我一下没拉住,便不再言语,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朝那个武警摆手示意了一下,便转过头挡住后面围上来的人,继续维持他的秩序,由得我和母亲在原地抱头痛哭。
母亲抓着我的肩膀,流着泪问:“寒儿,你讲哥们义气,给朋友帮忙犯了法,这我们相信。但要说你会欺负人打死人,还要吃人家的肉,我和你爸都觉得不可思议。”说到这,母亲又紧紧地拽住我的衣领说:“我们今天来,就是看有没有机会当面问问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