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没有接我的话,而是站了起来。
“你没发现吗?”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小安现在正在努力对你好。”
…
直到吃中饭,李貅都没回来。
我爸说他是不好意思。
李祝融倒是在家。
我从小怕他,小孩子其实很敏感,因为是完全依赖大人生存,所以对人心十分敏锐。李祝融太冷了,他的眼睛里几乎看不进任何人,除了我爸。李祝融其实长得非常好看,是那种超越了个人情感的好看,眉眼如画,像雕塑,就算看起来不近人情,也能被轻易原谅。他这样的人,如果愿意去挥霍,去风流,是没有一点问题的。但他活得十分冷硬,满身铠甲,唯有心底一点柔软的部分。
所以我并不是不能理解我爸。
如果这一辈子,有一个人,无比优秀的人,眼中只有你,全心全意地对待你,陪伴你,走过无尽岁月。如果他是这样地在乎你,深爱你。除了报以同样的深情,你别无他法。
…
下午李貅回来了。
他反正只要不笑,都是凶巴巴的样子,也不问我要不要那个羊驼,看也不看我,径直穿过客厅,去了后花园。
羊驼被我栓在一棵合欢树上,正在吃草。
他看了一下回来,大概对我的态度很满意,过来问我:“喂!你的车放得下它吗?”
“额,说到这个,我刚好要跟你说,”我正在和我爸下棋,把棋子放下来:“我不能要这个羊驼。”
他顿时瞪起了眼睛。
“小朗的意思,是他那边没有地方养这个羊驼。” 我爸过来和稀泥:“他那房子那么小,羊驼放哪里?”
李貅的神色缓和了一点。
“哼!谁让你自己不先打算好!这可是你自己要的!”他一副大发慈悲的样子:“你要是养不下,我就先帮你养着,和我的马一起住,反正草还有很多。”
我还想再说,但我爸拉了拉我的手,我仔细想了想,如果说不要,恐怕又是一番暴风雨,放在这里,顶多过段时间来看看,我爸这两年身体不好,我以后要常回家看他,顺便看下羊驼也没什么。
下了一盘棋,天已经快黑了,我还得回家做饭,跟我爸告辞,李貅抱着手在旁边看,说了一句:“你住的小区好破!”
“租房子的时候是为了离公司近一点,价格又便宜,就租了老房子了。”我跟他解释。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跑去看过我的房子了。
“那种旧小区,我的车都开不进去!”他反正没一句好话。
我有点不懂他这句话。
“小安的意思,是开车送你回去。”我爸在旁边充当翻译。
我看了一眼李貅,他一副“小爷压根不想送你回去”的样子。
“还是不要吧……”我刚开了个头,他的眉毛就竖了起来,不想再和他争,只好妥协:“好吧。”
李貅一脸“小爷送你回去是你的福气”的表情,跑去车库开车去了。
…
我们俩在一起,基本是没什么话说的。
他长大之后,我从家里搬了出来,生活圈子不同,性格差距也大,渐渐就很少往来。我爸说他在努力对我好,其实更像他一厢情愿地希望我和李貅好好相处的错觉。李貅真正对一个人好是怎样,我是很清楚的。
路上有过短暂的交谈。
“前面左转。”
“啰嗦,我知道!”
送到小区,确实是进不去,李貅开的SUV体格庞大,只好停在外面,好在这个牌子虽然昂贵却很低调,不用担心被人划花。
李貅执意要送我进去。
用他的话说:“你看你一副豆芽菜的样子,别人要抢你,一拳就把你打晕了。”
我没办法说服他相信我们这个小区里都是老师家属老弱病残,没有人会来抢我的。
怕他嫌菜市场收摊后太脏不肯走,我特地选了一条比较齐整点的路,穿过小区中间,看到的都是建筑物,但他还是很嫌弃。
“这家在花园里种的是菜吗?为什么不出去买?”
“这排水系统的设计真脑残。”
“这种筒子楼早就淘汰了,还有人住,说不定半夜就塌了。”
我像带着微服私访的太子爷一样,带着他走到了我家附近,因为他出色的相貌,路上还吸引了不少在家门口乘凉的大叔大妈们的注目。
我站在楼下,准备跟他告别。
“你要不要上来喝杯水……”
他刚要说话,不知道看到什么,忽然脸色一变,把我往他身前一拉,然后整个人搂住了我。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朝我冲了过来,下一秒,视野里已经是一片猩红。
我闻到了血腥味。
27笑柄
我整个人都吓傻了。
直到李貅反手抓住那个黑衣人,一个擒拿把他重重砸到地上;我才稍微换个神来。
眼前是一片红。
我的身上只有头发沾到一点;但李貅整个背上;还有搂着我的手臂,都是一片猩红;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带着血迹的衣服贴在他身上,黏腻又恐怖。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你,你受伤了没……”我抓着李貅手臂问;努力查看他身上的情况,还好这些冰冷黏腻的,似乎都是别人的血,他的背宽阔结实,并没有伤口。
李貅一言不发,咬着牙一脚踩在那个袭击者的背上,不知道怎么用力一扭,那个人的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反到了背上,原本被他甩到地上半张脸血肉模糊都没说话的人,终于大声惨叫起来。
李貅动作熟练地揪住他头发,提了起来。
“你是谁派来的,你们还有没有别的人,识相点,都给我交代清楚,不然送你见阎王。”
这一连串动作如此熟练,我站在一边看着,心里竟然冷静了不少,这才觉得一阵后怕,腿软得站不住,坐在了地上。
那个人一边惨嚎着一边招供了。
“是宁越,是他让我过来的。”
李貅脸上的神色此刻像极了他父亲,冷得几乎结成冰来,李家人似乎天生有这种特性,越愤怒,越冷静。
“宁家?他们为什么要对付我?”
“不是不是……”他脚下稍一用力,那个人痛得惨嚎起来:“不是要对付你,我不知道你是谁!我是要对付他的!”
“对付谁?”李貅的皮靴一碾,几乎能听见那个人肋骨的声音。
“他!对付他!就是他!”
那个人看的是我。
李貅看了我一眼,眼中的怒火却更盛了。
“给我说清楚!别他妈找死!”
“宁越给我了三万块钱,让我把他打一顿,”那个人的眼睛有点畏惧地看着我:“然后拿脏东西泼他。”
李貅一脚把掉在他身边的一个铁桶踢出老远。
“什么脏东西?”
“血,猪血。”那个人不敢再看我:“宁越说他是个文化人,没什么力气,打一顿再泼点东西就好了,我看你们两个人走在一起,不敢打,准备泼了就走。”
我已经缓了过来。
明明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但是心里却冷下来,像陷在万丈寒冰里,头脑也清醒了。我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
“宁越为什么要找你打我?”我问他。
那个人不敢说。
李貅狠狠踢了他一脚。
“快说!”
“宁越说因为你犯贱,抢别人的男人。”
…
我站在黄昏时的居民区楼下,天快黑了,起了风,吹得人满身寒意,我忽然觉得很想笑。
我一向,自认为,是个问心无愧的人,活得干干净净,没有做愧对别人的事,也不会陷入多尴尬的境地,我喜欢什么都清清楚楚,没有夹缠不清,做一个体面的人。
但这场面多难看。
如此讽刺,如此侮辱。
地上小声呻吟的男人,不过是个猥琐的地痞流氓。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和这种人有什么交集。
我一直觉得,我就算没办法像李貅他们一样,做一个强大到没人敢惹的人。但只要像我奶奶说的那样,体体面面,问心无愧地活着,当个正经人,那些尴尬的,不体面的,被人侮辱和轻视的事,就不会落到我身上。
奶奶没错,是我自己做错了。
浮生偷欢。
我偷了一个夏天的幸福,赔上了自己的尊严。
…
李貅的电话响了起来。
一看他接电话的表情,我就知道那边是李祝融。
“……嗯,没事,小事,我自己能解决……没受伤……他也没受伤……我马上带他跟黎叔他们一起回去。”他说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树荫,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几个穿得像保镖的人就站在那里,想必已经站了挺久了——李家的独生子,自然会一路有人跟着保护的,只不过是因为没发生什么事,所以没人过来,让他自己解决。
“你跟我一起回去,这里不安全。”他打完电话,眼里仍然有隐隐的怒火,只是内敛了不少:“宁家是吧,这个梁子结大了!”
…
回去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他说的黎叔是李黎,李祝融的保镖,因为在北京,所以给他用,回去的路上坐在他身边,开车的是个警卫员,还有几个人,看坐姿应该都是军人,职业素养都很高,李貅不说,他们一句话也不过问,只是看了一眼我头发已经渐渐凝固的血痂,和李貅脱下来的血葫芦一样的衣服。
要是他们知道这件事的缘由,大概会因为自己保护的是我这样的人而觉得耻辱吧。
而他们也迟早会知道的,这件事会成为这个圈子里的又一件轶事一样,成为被人传说的笑柄。
被别人找上门来,泼了一身猪血,竟然是因为“抢别人的男人”这种争风吃醋的事。跟外面被人在光天化日下剥光的小三,不过是一丘之貉。
我自己还是个男人。
滑稽又讽刺。
最开始愤怒的劲渐渐过了,只剩下一阵阵的心寒,跟数九寒冬里吃坏了东西一样,从骨子里觉得冷,又觉得恶心。
我不想说话,不想动,甚至也不想朝任何人发火。
我只觉得恶心。
“这件事不要跟我爸说。”我只跟李貅说了这一句。
李貅抿紧唇,大概想挤两句话来安慰我一下,但他这辈子没有安慰过人,临时也学不来,只是握了握拳,眼里的怒火更亮了。
他在替我抱不平,我知道。
…
我从后门回了家,把自己关在以前的房间里,把身上所有的衣服都扔进垃圾桶,打开浴室的花洒,一遍遍地往身上冲水,直到水变冷,直到我蹲在浴室的地板上,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我仍然闻得见血腥味。
我觉得脏。
…
等我把自己洗干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换了睡衣,沿着二楼茶室的阳台,爬到以前我常常和郑敖一起看月光的阳台上,很久没来,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把地上擦干净,喝着自己带来的啤酒,开始看月光。从这个阳台看过去,半个李家的风景都尽收眼底,李家别墅的左侧有一棵高大的阔叶树,开白色的花,花型很漂亮,我小时候上科学课,书上讲珍稀动植物,讲朱鹭和珙桐,我总是觉得它就是珙桐。可惜实在是太高了,看不清楚,只看见形状非常漂亮的一片片白色点缀在枝叶间,皎洁得像月光。
我看见佣人在走廊里穿梭着准备种类繁多的夜宵,李貅年纪小,还在长高,这些是给他吃的。我看见李黎带着几个人,来了又走,大概是在查宁家的事,我看见黑夜中,两束车灯的亮光慢慢开近李家,穿过李家前面的绿化,停在大门口,管家亲自去接。
我知道那是谁。
是郑敖。
他姿势还是很优雅,身形也好,沿着草坪中间的小路一直走,然后李貅冲过去,抓住了他衣领,李貅行事还是这样直接,管家大概觉得站在一边看客人挨揍很失礼,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郑敖打开了他的手,两个人难得地没有打架,毕竟大门口人多。
然后他们绕过那棵树,走到了别墅后面的花房。
是的,就在我阳台下面的花房,以前花房旁边那棵树没有修剪过的时候,我可以顺着树一直爬到这个阳台上。
我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往里面缩了一点,现在是夏天,花房的玻璃穹顶收了起来。他们俩站在玫瑰和摆着兰花的木架子之间,我看见李貅换了一件黑色的T恤,郑敖仍然穿着正装的白衬衫,他态度很从容,很优雅,甚至带着笑。
李貅在大声骂他。
“你管不好下半身就切掉好了,为什么连累许朗!宁家那个杂种也算个带把的?简直就跟女人一样,使这种下流招数……”
郑敖态度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