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元似乎冥冥中知道,自己又在被心魔侵扰,可却竟然始终无法自行触发醒悟。那幻影越来越是清晰,转动也越来越快,先还是一个鬼一般的影子在舞,可是待到后来,却渐渐地已变成了他自己在以大祭师身份而舞。那舞的每一式每一样都似乎有了新的含义,然而却又似乎隐藏着更多的含义,令他痴迷这想去探索,根本无法摆脱。渐渐的,那个舞影一遍遍地舞着,由一个变成了多个,又由多个融成了一个,似乎预示着什么,诱导着什么。
昭元忽然间惊醒了,原己竟已是全身散发出惊人的热力,导致老在自己旁边睡大觉的龙儿大是不爽,一甩尾扫了自己一下。昭元心头一动,连忙制住内息发作,安抚龙儿,可是心头却觉得象是有一个极大的秘密就要被显现出来。忽然,他眼前一亮:杜先生教自己的大祭师之舞,根本就是一种指法武功的雏形,而且很可能就是被君万寿垂涎欲滴的渡元指。
一想到这里,顿时那许多许多的事都明晰了起来:怪不得那大祭师之舞别人都不会,而且又是那么的怪异;怪不得杜先生说,若能沉浸其中,便根本不怕别人偷袭;怪不得……怪不得……自己即使那么注意防范,却还总是会有“心魔”,而且总是在自己就要“入魔”时,杜先生便会恰到好处地叫醒自己。如此说来,杜先生根本就是利用自己对他的信任,迷住了自己,然后在自己半昏迷时,将他的毕生武功以心魔的方式传给了自己。
昭元呆呆望着远方,心头起伏万千:“看来杜先生知道我年纪小,对敌经验不足,若是直接传我,我肯定会被君万寿等人诈出来,还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但这武功是他平生心血所集,若是失传,那又该是如何痛心?既不能落于笔墨,又不能落于意识,那么便只能以意识的反面来传我了。那大祭师之舞可能还不是真正的神髓,只是特地留于正道思维中的一个引子,让我日后能时时想起那些与之似象非象、无法言传描述的幻心魔影。这样,即使我被君万寿讹诈,无论怎么问,我也觉不出来、说不出来,更加写不出来。而我将来若是武功有成,内息渐通,那便一定能在某个时刻,发现这些其实是一套武功。”
昭元想着杜宇的这一片深藏的苦心,想起他平日对自己的教导和保护,想起当日他惨死血魔和君万寿之手后,居然还要被挖尸确认,心下怒火顿时飞涨,几乎恨不得立刻出去跟君万寿生死而搏。然而杜先生的话却又再响起:“……这乃是当年冤枉文宜的报应……你千万不可因此事而为我报仇……你们活着,就是我最大的安慰……”
杜宇说过,只有在为救蜀民才能杀君万寿。可是即使能杀了一个君万寿,那又怎么样?君万寿本身武功高强,自己现在肯定还不是他对手,只怕根本就不是杀他,而是被他杀。况且这大位的诱惑简直就是无限的,他势力庞大,如果不连根除掉其势力,又怎么能不保证他手下人窥视大位,日后有样学样?
要知这等以前没享受过的新君,往往就如新官上任一样,老百姓对他们的畏惧,有时甚至比对贪饱了些的老贪官还要大得多。自己就算一次能侥幸刺杀君万寿成功,难道还能将一个个新的君万寿都杀死?万一自己失败身死,那么不但百姓多受其苦,杜宇这武功劳失传怎么办?最重要的是,就算自己能够逃脱不死,以君万寿的决绝心性,百姓中因其疯狂追捕自己而冤死的,又岂会在少数?
这一切都似如毒蛇一般噬咬着昭元的心灵,似乎都在暗示着他应该去纠合一股真正的势力,然而才能一劳用逸。可是这个想法只要一起来,立刻便会被他如碰魔鬼一般逃避。这过去的岁月中,他实在已是受够了万般身心折磨,尤其是那些樊舜华,公孙门的诸位师兄,以及那位以色相诱人的小姐的轻蔑和侮辱,无不使他痛如刀割。而且要命的是,现在着落在他身上的血魔迷雾,已极是根深蒂固。现在这个时机回去,大家肯定还没忘记,无数人因为追捕自己而突然消失于玉门。那个时候,只怕全中原的武人都会来追杀自己审讯自己,还谈什么招募人马?自己不愿被杀,那么是不是就要杀人?自己不愿杀人,是不是就要被杀?
昭元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再去面对他们,因为他们怀疑的根本就没有什么错。正如歧山渔隐所说的,自己既然落到了这个可能性中,还真是哭天不应哭地不灵,根本就该“毫无怨言”地去承受的。在中原人的眼中,自己算是什么东西?在樊舜华的眼中,自己怎么比得上她那已死去的梦中情郎?就自己这人见人疑、人见人鄙的家伙,也配去纠集一班势力?
一想到这里,昭元顿时气馁无比,心头的痛苦和犹豫实在无以复加。终于,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现在武功根本还不及君万寿,去也是送死,多想这些又有什么用?还是先练武功要紧。”
这一天是昭元心神动得最多的时候,那多个日月以来的单纯和平和心态,早已是荡然无存。樊舜华以及公孙门人的面目、语气和神态,又如梦厣一样时刻围绕在他心中,毒蛇般啮咬着他的心灵。他拼命地练功,想要摆脱它们,可是无论他如何能够暂时忘却,只要他稍有回去之念、稍有刺杀君万寿的想法,这些可怕的心魔就立刻出现在他眼前。即使他拼命捶打自己脑袋、甚至将自己打得昏将过去,首先梦到的却还是他们。
日子一天天过去,昭元简直觉得自己真象是要疯了。终于有一天,当他再一次从撞壁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他彻底投降了:“我连这点心魔都控制不住,又如何能做得这等大事?徒然还让杜先生的武功失传,让百姓多受一遍遍的苦。嘿嘿,我这种脆弱的人活着,不去阴世间让杜先生看着生气,倒也还真是所能给他的唯一安慰。”
其实杜先生身死的事,乃是早在昭元经历这几种痛苦和侮辱之前,实在可说是已经过去了的记忆。后来他要远离中原,实在也是他发觉自己心理无法承受那些重压,从而采取的一种本能逃避。现在回去复仇的念头,其实只不过是他偶尔又想起的情绪波动,自然还是抗不过那些将他硬是从中原逼到这里,将他逼得完全心死的痛苦和侮辱。
他幼无父母之爱,其实永远都在寻找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和交心关系,以弥补和抚慰自己心灵。可是无论是从近处的师兄弟那里,还是从樊舜华那里,也无论是从远处的陈自远那里,还是那位色相诱人的小姐那里,得到的都是打击和侮辱。尤其是他情窦乍开时,樊舜华给了他当头一棒,实在是让他几乎完全丧失了生存的信心。当时他就未能稳定心态、重建信心,现在的他依然还在樊舜华的阴影中,也依然还在这个年纪,难道就能了么?
昭元对于这些自然明白,但是他实在不敢多想,更不愿多想。他只知道,自己只要一想,那么结局只能是一条,那就是发疯。他终于完全颓废了:“我总以自己还是大祭师,可是除自己之外,唯一一个真正认同我是大祭师的人已经死了。我自己的心其实也早就死了,为什么还要无耻地往这些大事上面靠?我本就是升斗小民之命,那便只当有升斗小民之心,做升斗小民之事。从今以后,我浪迹天涯便是,永远也不回那可恶地方。但有余财,我便施与贫者,想来这便是我这种人所能做的唯一一件对世上有益的事了。”
果然,昭元再不想此事后,心神立刻大定,内功进境竟然还比以前快,似是迈过了一个什么重大的心魔之坎。只是杜宇的渡元神舞虽然已被确认是武功,但其中似还是有一层莫名其妙的局限和隔膜,怎么也无法深入下去。昭元自己也不明白这难以想象的阻碍究竟是什么,总觉得其既象是源于此功本身的不完善,又象是源于杜宇教时的飘忽,更还象是源于自己的心理、思维的幼稚,以及武功、眼光的不足。
如此又过了数月,昭元天天都是进境极速,运功之际全然随心。原来爹爹和望帝所传之阴性内功,似已都消失于无形,再无阻碍。现在他在墓中反而不敢尽力腾跃,也第一次觉得,这宽大之墓竟是如此的狭小。他细细想来,只觉那书中所言的那几道重大险关都已基本通过,眼看自己已实在没有什么可留下的理由了,心中实不知是喜是悲。
第三卷 天竺爱恨 第二十四回 大漠佳人波澜起(一)
第二十四回大漠佳人波澜起
这一天,书终于被翻到了最后。最后一页上面也一样有一段语重心长的小字,说的是“如今你已功有小成,若能多习惯搏斗招式,便当从此卫道除魔。此后继续修为,功力自然日深,足可傲视当世。然而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绝不可妄自尊大”等等寻常告诫之语。
昭元知自己的的确确已是真的功成了,心头反而有了某种莫名的淡淡忧伤。他把这后面的小字看了又看,却始终舍不得合上它。忽然,他旁边嘘嘘连声,却是龙儿也来到了他身边,作势要与他摆扑打闹。
昭元心中微微一酸,暗想:“我们不打不相识,从生死之敌变成了现在的好朋友,真是天生的缘分。这许多日夜以来,全靠你我互相解闷,可今后我若离开此地,这个地方便又要只是你一个了。……唉,将来我在远方,纵然阅人无数,却只怕再也难有什么知心朋友。我虽然处闹市之中,却又何尝不是孤身一人?”但他见龙儿兴致勃勃,又想:“它都没有感伤,我却又何必去扰这雅兴?我与它相遇本是有缘,有缘便有离。但得把握当前之乐,彼此知心,日后虽在天涯,也仍然堪为比邻。”当下也如平常一般和龙儿扭摆为乐。
然而天日仍是一天天过去,已是渐渐地实在没什么事可做了。这一日,昭元将所有东西都重新又摆好,看了看那地面,又看了看那石壁,心头苦笑:“现在连重新再译一遍、再刻一遍的事,也都做完了,我还有什么理由能让自己留下来?”
他将那些帛书又郑重包好,恭恭敬敬地将它们又再放进那石棺之中,将棺盖好,拜了三拜,道:“晚辈数百年后有缘来此,得见师父遗蜕,了解师父先世委屈,当努力将此事告以世人,以期让万千华夏子弟都敬师父所部千年之诺。前辈部中委屈,当能昭然于天下,为万世景仰。晚辈虽然功力有些小成,但招式太差,只怕亵渎了前辈宝物。这石剑乃是身系一部千年纪念,徒儿不敢接受,以免万一失落或是损毁。先辈其他遗物,也都留待原地。前辈书中所言,晚辈都已牢记在心,绝不敢违背。”
昭元说罢,又看了看龙儿,见它似也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氛。虽然现在又是平日的摆扑时间,可龙儿却仍只是呆呆地望着他,一动不动。忽然,龙儿凑过来缠住了他,却又不肯使力,象是在挽留他。昭元任其缠住,拍了拍它头,只觉它身似比以前略大,精神也更为饱满,心下略感欣慰。但拍头之际,觉它那头顶被自己抓伤咬伤之痕迹虽淡,却还是能感觉出来,心中顿时又是一阵感伤,险些落下泪来:“龙儿,我终于还是要走了。我日后还会想你的,你……也保重!”
龙儿摇晃着身躯,忽然缠紧了他身体,身子贴着他身体螺旋般游动。昭元知它现在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害己之意,只道它是心情不佳,以动平心。良久之后,昭元却渐渐觉得龙儿身体又渐渐松了开来,自己身上却似有什么东西轻轻挂着。他睁眼一看,原来却是龙儿的一身蛇蜕正在自己身上。再看看龙儿身体,果然似乎大了一点。昭元心中欣慰,知道它又长大了一圈,心道:“我来此一场,终于还是没有扰了你的修行。你和我相处这么久,似乎搏兽之术也大有增强,将来应可不至挨饿。我也可放心离开了。”
昭元叹了口气,走到那墓顶小口轻轻一跃。待他双手触至那口旁石壁,手指用力之处,已是插入石中半寸。他正待拔出一手,再行向上继续插石,却忽觉得自己身体被托了起来。
昭元吃了一惊,低头一看,却是龙儿正用头在下面顶着自己,自己几乎不费力便可被它顶着向上而去。昭元一拍脑袋:“我可真蠢!早想到这里,只怕老早便能让龙儿送自己出洞,哪里还用在这里面呆这么久?”但转念一想,若真是如此,自己便不会下力去学这武功,便出去终日得提心吊胆。比较起来,还是现在再出去的好。
龙儿连顶数顶,首尾用力,将昭元送出那小洞,自己也伸出半个身子看着昭元。沙漠中温差极大,这时已是清晨,此穴口又是水源之地,极利水汽凝结。不一会,昭元和它头上身上都蒙上了一层雾水,远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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