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指房外跪倒一片的商贾和管事们,楚擎笑道:“关乎着他们的生死,商会的生死。”
孙庸汗如雨下。
“商会之商,非士农工商之商,商会之商,是为水涨船高之商,水,为千骑营大统领楚擎,这话,可是你说的?”
“扑通”一声,孙庸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江月生满面鄙夷:“真当本统…真当大统领手下的探马是吃素的不成。”
随着朝臣换了一波又一波,千骑营探马已经不如之前那般下三滥了,很少往朝臣的府里钻,办差也都秉承着公开、公平、不公正的风格。
这也就导致了人们逐渐的忘记了被墙根以及床底支配的感觉,尤其是这些商贾,一直认为千骑营的业绩都靠朝臣,而非他们这些经商的。
实际上,楚擎在东海的时候就关注着京中的商贾,并让三哥亲自写信告诉江月生,投入一部分人力监察商贾。
江月生哪懂什么监察啊,他就动钻床底、上横梁、趴墙根,老本行。
“水涨船高”这一番话,正是孙庸说的,在府中神采飞扬的对一房新娶的小妾说的。
“别磕了,我话说完之前,你可不准晕过去。”
楚擎放下茶盏,再次问道:“每月月初,月底,你都会采购…不,是从商会调集了大量的肉食与绿菜,送往各大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我有点记不清了,总之,是说如今朝廷与千骑营大统领最是体恤商贾,商会是大统领创办的,大统领体恤军伍,商会自然要萧规曹随,是有这事吧。”
孙庸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小人,小人没别的心思,大人莫要误会,小人只是想着军伍辛劳,我等商贾赚了些钱财,岂能…”
“我只问你,是,或不是。”
“是,是有的。”
“夏季时,柳河花船,带过谭尚义饮过酒对吧,还与人打了起来。”
孙庸满面苍白之色。
“打的人,叫吴兴,胄城的豪商,不将精盐送到商会发卖,而是利用关系卖入各家府邸,还与你起了口角,很巧啊,没过多久,你便与云麾将军府谭府的少爷谭尚义成了好友,又带着去了吴兴经常去的花船,又很巧的大打出手,最巧的是,明明是苦主的吴兴,第二日跑到商会中登门认错,七车精盐分文不取,都给了商会,少伯没少赚吧。”
孙庸脑袋深深抵在地上,辩无可辩。
楚擎脸上没有什么怒色,人心就是这样,观其行,不看其心,看了,就觉得反胃。
孙庸多次在公开场合说,商会的商贾们能有今日,全靠朝廷与大统领,朝廷与大统领,最是在乎百姓,他们这些商贾,一定要奉公守法,还说什么他们也是百姓,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的经商,这就满足了,别掺和些不该掺和的事,只要老实,只要安分,就能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是有的,何止是无忧,每日大鱼大肉都吃腻了,出行必乘轿,衣服上百套,可无论如何就是老实不下来,安分不下来,体恤军伍,成了一句口号,不过是为了巴结他楚擎的友人,善待百姓,不过是积攒名声。
“关于你的事我都知道,唯一不知道的事,唯一唯一不知道的事,张二美姑娘,为何会在离京后将数家石料行的铺面,交给你搭理,若不是商会以为你是张姑娘的人,也不会让你进了这个门。”
这的确是楚擎想不通的是,绿珠是聪明的女子,比绝大多数的人都聪明,可为何就是信任了这么一个心口不一的孙庸?
“小人…”
孙庸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
江月生默默的叹了口气:“大人,卑职或许清楚一些。”
“怎么回事。”
“这人,总是赞扬…赞扬花船上的姑娘们。”
“赞扬花船姑娘?”
“是,言说伎,艺者,自幼便培养琴棋书画,又精通诗词歌赋,言谈举止不比大户人家的小姐差上多少,只是命苦,出身不好罢了,伎是伎,娼是娼,不同而语。”
楚擎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怒色。
他知道孙庸这话不是发自内心,因为千骑营探马盯梢了许久,这家伙流连花船,就是为了…为了娼,而非伎。
既然不是发自内心,又多次说这种话,想来,就是为了让绿珠听的。
“违心赞扬别人的伤痛从而达到目的…商贾,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侧目看了眼江月生,楚擎淡淡的说道:“放出消息吧,孙庸,招惹了千骑营大统领。”
孙庸如遭雷击。
如今的楚擎,随意的一句话,就可以让某个无名小辈平步青云,也可以让某个大人物,失去一切。
第1584章 老商
老鼠偷了人类的大米,人类说它狡猾。
人类偷了蜜蜂的蜂蜜,却说蜜蜂勤劳。
对与错只是一个伪命题,只有主宰者才能修饰。
楚擎已经修饰过了一段“历史”,关于瀛贼的历史,也不在乎多修饰一段关于商会的历史。
“春夏秋冬四季,柴米油盐一生,话说的好听。”
楚渊望着磕头祈饶的孙庸:“以为你是个安分人,谁知心这么大,千骑营办朝臣,你专门招惹世家子,我楚擎要提高军伍待遇,你便马上结交军中将领,你这是春夏秋冬四季,狂风暴雨一生啊。”
“大人,小人知错了,小人真的知错了,只是怕,怕啊,怕将来…”
“现在闭嘴,离开京中,人,活着,多说一个字,死,你要想活,就马上给我滚,想死,继续说下去。”
孙庸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再次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满是鲜血,倒退着快步离开了。
楚渊喝了第二杯茶,脸上闪过了一丝不快之色。
从这里骑着快马到京中白府,一炷香差不多。
现在过去了快小半个时辰,该的等人还未到。
捧着茶盏,楚渊也在思考着关于商贾的问题。
成熟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与智慧有关,也有思考有关。
关于商贾,楚擎的感觉一直极为复杂。
商人不代表资本,但是成为资本家的一定是商贾。
换了以前,楚擎对任何资本都会破口大骂。
就好像送外卖和打车一样,直接搞垄断,一家独大牟取暴利。
可实际上这是一种必然发生的情况,而且也有好的一面,那就是为人们提供了方便,就好像坐车和吃饭一样,动动手指,车开到家门口,再动动手指,饭菜送到家门口,没有这些资本入局,人们也无法享受到便利的生活。
而现在楚擎在思考的就是关于大昌朝商业的良性发展。
“错在我。”楚擎突然苦笑一声,没头没尾的说道:“创办商会,本就是一种垄断行为。”
江月生一头雾水,三哥倒是接口道:“少爷的法子是好的,只是您不在京中,这商贾便起了坏心思,若是少爷在京中,哪会成现在这般模样。”
“三哥我发现你情商越来越高了,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三哥憨厚一笑:“少爷说的是,您在,不会成现在这般模样。”
江月生恍然大悟。
原来问题出在这啊,甭管说什么,直接来句“说的是”,再重复最后一段话就完事了。
楚擎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事是我搞的,也算是用了我的名头,错还是在我啊。”
江月生重重的点了点头:“大统领说的是,错在你。”
“还是操之过急了,不能一拍脑袋有个想法就去实施,实施了又不管,甩手掌柜一样。”
江月生:“大统领说的是,就是甩手掌柜。”
“做了事又不负责,还真成活畜生了,哈哈。”
江月生:“大统领说的是,你就是活畜生。”
楚擎看了眼福三。
眼神交流,骂吧,好,小的这就骂。
指着江月生的鼻子,三哥直接开喷:“你那嘴是朝廷赐给你的不成,不闲一会怕被朝廷夺了回去,你是个屁是,你懂吗你就是是是的,少爷不在京中,你还不在京中吗,商会变成如此模样,你眼睛吃饭用的,哪来的面皮说的是说的是…”
骂到一半,楚擎要等的人终于来了,三哥也心有不甘的住了嘴。
来者老人,绍富白杰,大昌朝一代豪商。
“楚大统领。”
白杰一身儒袍,年逾花甲精气神十足,只是花白的眉头带着一抹忧色,快步而入,热络非常:“怎地来了商会不知会一声,老夫急匆匆的赶来,深怕怠慢了大统领。”
“白老风采依旧。”
楚擎站起身,拱了拱手,不失礼节,这也是他对白老爷子最后的敬意了。
一老一少目光相汇,二人面色都有些莫名,心中颇为感慨。
楚擎望着白杰苍老的面容,终究还是走下了主位,坐在了下首位置。
白杰脸上非但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反而流露出了几丝难过。
楚擎第一次见到白杰的时候,很戏剧,千骑营给这老头子强行弄到了城郊的拍卖行,利用玻璃制品狠狠坑了一笔白家。
之后接连搞了几次拍卖,包括作坊份子、武举名额、地契等等,每一次白杰都捧场,从不缺席。
经了一辈子的商,吃过的盐,比楚擎脚都咸,其实很多时候他知道楚擎是在挖坑,可每次都带着人一起跳,实在跳不下去,也得当托。
楚擎从来没私下找过白杰,可每一次,白杰都心照不宣的在能力范围内帮助楚擎。
甚至可以说二人没什么交情,但是楚擎每一次的商业行为,除了无条件支持的付家外,白家总是第一个响应。
屋内沉默着,楚擎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白杰也闭着嘴,唏嘘感慨着。
两年多前的事情,仿佛昨日,那时,楚擎不过是个千骑营统领,他还能自持身份的喊一声老子也是朝中有人,你楚家小子莫要欺人太甚。
再看今日,楚擎的容貌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头发短了,不伦不类,可这小子,总是不伦不类着,就是这不伦不类的小子,身上似乎有着一层光华,莫要说拍桌子骂娘梗着脖子顶牛,便是看上一眼,都会被治个大不敬之罪。M。。coM
足足过了许久,楚擎终于开了口:“离京前,我和南宫平说,京中有两位老人,一位姓付,付有财老先生,无欲无求,是我敬仰的老者,一位姓白,最善装糊涂,奸诈的很,也从不隐瞒他的奸诈,可每次都让我糊弄,若是商会缺钱了,就找付老爷子,若是钱还不够,就糊弄白老爷子,白老爷子一被糊弄,好多人都会被糊弄。”
“楚大人,老夫…”
“南宫平是我的学生,阿平问,楚师,白老爷子是昌朝豪商,自知是局,为何还要陷进局里,我说那是难得糊涂,家大业大,权当是图一乐呵,商会有不懂的事,得问付老爷子,觉得快被坑了,问白老爷子,关于被坑,白老爷子最有经验了,阿平又问我,楚师总坑白老爷子,白老爷子会帮忙吗,我说会,一定会的,白老爷子这一辈子都在为身份争取,为商贾这个身份争取,不是为他,是为士农工商的商人争取。”
楚擎站起身,为白杰添了一杯茶,正色问道:“小子只是想问问,白老爷子,这商会,这商会的商,真的是您期望的模样吗?”
“不是。”白杰望着泛起波澜的茶水,摇了摇头:“只是…只是被儒生,欺辱的狠了,欺负了一辈子。”
抬起头,白杰终于如同当年那般,直视着楚擎的双目:“老夫建盖了十二所寒门书院,我白家子弟,只是冲着石像吐了口口水,这十二所书院,便白建了?”
楚擎微微一笑:“白老爷子建盖十二所书院,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你侄子朝着孔圣人的石像吐口水?”
“老夫…”
“不,不是,是因为你想要孩子们,有书读,正是因为如此,才不能朝着孔圣人的石像吐口水。”
楚擎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为白杰换了一杯茶水:“白家不能狂,越是站得高,越不能狂,我楚擎也要如此,除了朝着孔圣人的石像吐口水,还要其他的要主动和我说吗?”
白杰瞳孔微缩:“大统领真的要问?”
“真的要问。”
“明知故问?”
“知道了,就不问了。”
白杰抚须一笑,这一笑,便停不下来了,哈哈大笑。
江月生没好气的说道:“大统领倒是叫本官盯紧商贾,却又在信的末尾说,莫要烦扰你白杰与付有财。”
白杰终于止住了笑意,望着楚擎,望着这张还是略显青涩的面孔,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多前,望着那个咋咋呼呼满心思想要坑人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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