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问题,让骆养性一点头绪都没有。
见他不语,温体仁搁下茶杯,挑着眼角道:“骆指挥使,如果,这个东西真是你自己想写的,本相还是劝你早早收起来的好,拿回家烧了,点袋烟抽吧。”
话说到这,温体仁眼睛一眯,语气降入冰点:“可要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指点你这么做,本相也劝你,把他请到昭狱去喝茶。好了,我累了,你回去吧;管家,送客!”
温体仁下了逐客令,骆养性也不好继续呆在这里,心里一面骂着,一面带上自己的奏折离开了温府。
温体仁说得好听,把出谋划策之人请到昭狱去!
特么的难道还得把万岁爷抓进去不成?
骆养性默默无语,出离温府大门后,他忽然想起万岁爷的一句话:“先让他看看,再呈送御书房”。
为什么一定要先让他来看?
惶惶然,骆养性一怔,自觉想明白了,眼角烁出一点精光,如释重负!
坐在马背上回首遥望温府,心中暗忖,温相啊温相,果然还是万岁爷棋高一着,照你那么说看似是有人把我往火坑里推,可实际上是万岁爷不相信你!
你今天说这番话,老子会一字不落地记下,万岁爷要我把奏折呈送御书房,不就是为了避开你内阁,怕有人从中作梗吗。
骆养性自以为全然搞懂了朱大皇帝的布局和心意,一阵畅快灌顶而来,压在自己心口上那块大石头,算是搬走了。
当然,正因为这一点,骆养性对朱大皇帝更加诚服,五体投地都不能形容那种感受。
现在在他眼里,朱由检根本不是人——是神!
而自己一只蝼蚁,连人都无法对抗,更何况是神呢?
然而,这一切只是骆养性的错觉!
朱大皇帝是仅不相信温体仁吗?当然不,之所以要让他这么做,是因为朱由检对他们两个都不信!
此时的骆养性,就是典型的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已经屁颠颠走上不归路——天子的套路。
与此同时,在这条路上,还有朱大皇帝倾情的献唱。
啊,朋友再见!
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如果你在,套路中牺牲,那就请我把你来埋葬~
…………
翌日。
骆养性早早就把奏折送来上,只是这上面没有一句劝进之言,全部都是昨夜温体仁的言辞和态度。
朱大皇帝仰在躺椅上,已经翻看了三遍,可还是忍不住想看第四遍,因为他觉得温体仁真是太有趣了。
老东西狡猾得不要不要的。
装模做样的把骆养性训了一顿不说,忠臣的大旗更是被他舞得迎风招展,他这是故意演一出公事公办。
同时又来了一招,一箭三雕。
暗中指点了骆养性,看似给他以保命点拨,明面上自己又忠于皇帝,实际上,他是布下了一招针对锦衣卫的暗棋。
只要骆养性那封奏疏真的销毁,那昨夜之事,到底发生了什么,骆养性是什么态度、立场,还不是由着他编排?
处于上帝视角的朱大皇帝,最欢看这种自作聪明的小勾当。
别看这些家伙自以为是,一环套一环的,可实际上就是个站在风口上撒尿——湿的永远是自己的鞋面!
当然,骆养性能够正确理会自己意图,可见这个人还有点用。
这也是朱由检,稍微感到安慰的地方。
王承恩这时拖着一碟水果送了过来:“主子爷,这是新贡上的蜜梨,您尝尝吧。”
朱由检淡淡一笑,把骆养性的折子给了他:“你看看,温体仁真行啊。不卑不亢,义正言辞,平时怎么没见他这么忠心,竟给骆养性上起课来了。对,你准备一下,朕要是没算错,一个时辰之内,温相必来觐见。”
王承恩接过折子,赶紧扫了一遍,顿明主子爷心意:“主子爷,看来温相他还是从心里,对复开卫所之事,不那么支持。”
“所以他等会一定会来觐见,并且把昨夜骆养性登门之事告知,这个人绝不肯耽搁这种请功邀好之事,你准备一下,朕得赏他一顿早饭吃。”
朱由检说着,用银叉子叉了块蜜梨塞在嘴里,边吃边交代:“今天就是最关键的一天,只要他温体仁今日再做一次劝谏,朕明日朝会,就把此事公之于众,对了,之前要求各行省上奏关于此事的折子里面,你去挑一挑,分成两类,列出个名单了,朕有用处。”
“是。”王承恩颔首铭记。
“另外,等一会你去把骆养性和张彝宪叫来见朕,滦州卫所张浦那边,得先压下来才行,原本朕还想着这几天好好舒服舒服,看来没有机会咯。”
如朱大皇帝所说的那样,温体仁还真就在半个时辰之后,递送了请见牌,朱由检自然不会拒绝。
温体仁详详细细把昨天晚上之事道出,没有一点添油加醋,唯独在最后加了一句“骆指挥使离开之后,臣就一直在想,他这么做,到底处于什么目的,一直没什么头绪。”
朱由检不由冷笑。
你这老小子,不就是想提点朕,说骆养性抓权吗?
就这点小心思,骗鬼还行,在它朱大皇帝眼前卖弄,简直就是沐猴而冠。
不过这个包,甩得漂亮。
就像是年糕一样,吧唧一下扣到了骆养性头上,要不是自己洞悉全局,单单他这一阵诱导,就能把骆养性直接拿了。
可惜,老子是开了天眼的人啊,不吃你这一套……
朱大皇帝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道:“有这种事?朕怎么不知道?”
………………………………
第48章 敲打温体仁!
温体仁一听这话,心下一喜,这不就代表着骆养性还是听了自己的话,没有把奏折送上来吗?
要是如此,就好办多了,无凭无据的,自己怎么搬弄,怎么是!
温体仁神情特别犹豫,低着头,两手相互搓动:“万岁爷,这种事骆指挥使怎么能自己说呢,那和监守自盗,有什么区别?”
“他是不是还写了一封奏折,朕没看到,被你扣下了?”
“没有!臣不敢!”
温体仁嘴角抽了抽,赶紧摇头,差点跪在地上:“万岁爷,臣在来之前,特意去了一趟内阁,根本没看到骆指挥使的奏折。”
“哦?温卿还真是为国为民啊!”
朱大皇帝讽刺道。
这家伙大清早到这来,不仅是为了邀功买好,还想借着这件事把骆养性往下踹,垫在自己脚底下当梯子。
他就是在诱导自己,对骆养性产生怀疑,如果他达成目标,那开复厂卫之后。
锦衣卫指挥使的人选,自己身为皇帝能不向他这个内阁询问一番?
到时候他一番推荐,再串联几个大臣,厂卫里边,还不得全是他的人了?
看来这老鬼还真是会抓时机,能把机会无限放大,竟然敢有往锦衣卫插手的心思!
当年阉党不就是如此,魏忠就曾假借其党羽,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徐显纯之手操纵锦衣卫。
这老鬼要疯啊。
这才过去几年,前车之鉴都忘了?
喝红牛,心飞翔?他怕不是喝了假的红午,激素吃多了,大脑秀逗才敢有这种心思!
然而,这一切,其实都是温体仁临时起意,他原本只想给骆养性找点麻烦,但是来到皇宫之后,他无意间看到了王承恩,就不由自主联想到了魏忠贤。
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和那个九千岁一样,非得畏惧锦衣卫,而不是让锦衣卫受到自己的操纵呢?
正是这个问题,改变了他的内心想法。
同时,也迈出了危险的一步。
然而,他忽略了一点。
朱大皇帝不是天启,而他也不是魏忠贤……
朱由检冷笑道:“温卿,你说这厂卫之权,朕要是不给,会不会有人来抢啊?”
“这……”
温体仁心下一惊,讪笑道:“陛下说笑了……”
“说笑?”
朱由检眯眼道:“可是我看,有些人已经按耐不住了啊。”
“陛下,是谁?您知会臣一声,臣立刻下奏折参他一本!”
温体仁眉头横竖,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朱由检心下感叹,真他娘牛逼,难怪连当年疑神疑鬼的崇祯都那么信任他,看来这厮不仅是嘴巴厉害,这演技,也堪称登峰造极啊!
不过既然你要演,老子不陪你演,岂不是过不去了?
朱由检叹了口气,眼神灼灼地看着对方:“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什么?!”
温体仁吓得险些跳起来,心脏在这一刻扑通扑通狂跳。
皇帝这说的不就是他吗?!
难道皇帝已经知道了?
这会其实是在试探和警告自己?
“陛下,臣冤枉啊!臣……”
温体仁噗通一声跪下,不停磕头。
朱由检脸上,冷笑逐渐变得浓厚。
不知过了多久,朱由检才不经意地冷哼一声,语气变得温和下来。
“现在从各个方面来看,重开厂卫已经是当务之急,明日有朝会,朕希望能够看到温卿站出来,为朝廷发声。一个王应熊,实在不够。还有温卿最近应该关注一下,看看朝廷里面还有没有人才可用,人才短缺啊!”
“臣,遵旨!”
温体仁顿时躬身低头,十分谦恭!
他低头,实则是为了避免天子看到自己嘴角上那一抹无法掩盖的微笑。
天子爷说人才短缺,缺的是什么?
还不是锦衣卫指挥使吗!
这是一种暗示?
自己的构想成功了,已经让万岁爷对骆养性产生了怀疑?
这事情也太他么顺理了!
刚刚的惊吓还未散去,温体仁却已经心中窃喜。
只等着排挤开骆养性,往里插一脚了……
朱大皇帝看着他不说话,顿了一会,肃然的目光转向王承恩:“王大伴,去,把早膳拿来,朕要和温卿一起用。”
小树苗需要浇水,老帮子也得灌溉,只要他能帮着自己顺理推行厂卫一事,那还不得请人吃点饭?
不就是几个包子半碗粥吗,这个面,还是能给的。
……
当夜。
此时已是深夜十分,可是御书房中却灯火通明,朱由检衮袍在身,手里掐着两张凭票,正端详着跪在龙案前的两个人。
左边穿着飞鱼服那个,自然就是骆养性了。
在骆养性身旁,还跪着一个脸色发青,净面无须之人,正是内宫十二监衙门中司礼监太监,张彝宪。
对于这个人,朱大皇帝还是十分了解的。
他在历史上有着浓重一笔。
崇祯九年之后,还被派往应天府,守备南京,足见其人能耐、忠诚。
他和王承恩一样,都在司礼监任职,不过王承恩是十二监衙门总管、兼司礼掌印太监,而他则是司礼监二把手。
其实二人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只是天子不叫平身,谁也不敢起来。
又过了一会,天子方才展颜,“你们两个,平身吧,王大伴,除你之外,让其他人,统统退去。”
“是。”
王承恩这边屏退了所有太监之后,亲自将御书房大门关闭。
朱由检神情一肃,凛然的看着他们:“骆卿,张公公,朕今夜传二位到此,是为了一件事,滦州张浦一事,骆卿你已经把事情都告诉张公公了吧?”
“回陛下,臣已按王大人吩咐,将详细事态、过程转告张公公。”骆养性答道。
朱大皇帝颔首,让王承恩把两张凭票分别交给他们。
“此事关系重大。”
朱由检顿了顿,轻轻敲打着龙书案,语调继续往下沉:“对于张浦此人,若不扼杀在摇篮之中,恐怕还会闹出更大的风波来!朕此次让你们前往,就是处理这件事!凭票,都看到了吧?
二人点头。
朱由检令道:“你二人,持此凭票,听旨!骆卿——”
“臣在!”
“你亲自跑一趟,带上精锐锦衣卫直扑滦州,控制住张浦之后,马上带回京师,下昭狱严审,不得有误。”
“臣,遵旨!”
朱由检又将目光投到张彝宪身上,郑重无比:
“张公公,你拿着凭票,去三千营,调两千精骑,以巡漕运为由,沿密云向下,抵达鲍丘河八里庄驻扎,严密监视黑山方向动静,如有异常,即派斥候回京禀报,同时就地督师拦截。
“骆卿这边将张浦押送返京之后,你再带三千营,继续向下巡查至于黑山地界,然后折返,记住了吗?”
张彝宪跪地奉旨,郑重无比道:“老奴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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