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闻言,苦笑道:“自打儿臣上书请赋闲蔡国公,蔡国公便一直不待见儿臣,儿臣若是贸然去了,怕是自讨苦吃啊。”
李世民笑道:“无妨,克明非是气量狭窄之人,你不必担忧。”
“诺。”李世民这么说,李恪这才回道。
李世民看着李恪,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李恪道:“此事倒是不急,朕还有一事要交由你。”
李恪道:“但请父皇吩咐。”
李世民道:“颉利自打今岁入了夏,身子便一直不适,近月来更是消瘦地厉害,朕听太医之言,颉利剩下的时日恐怕不多了。朕想去探望,却又多有不便,你与他算是旧识,便替朕跑一趟吧。”
第二十八章 颉利病危
自贞观四年,颉利铁山兵败,被虏来长安,转眼便是两年。
两年的时间里颉利变化了很多,原本的雄心壮志早已在每日的酒肉中被消磨地荡然无存,对他而言,能保住自己和其子叠罗施的性命已是万幸了。
两年内,颉利每天浑浑噩噩,以酒度日,原本还算健壮的身子被迅速地拖垮,尤其是自打入了今夏以来,颉利已然消瘦许多,依太医之言,以颉利如此的情状,能否熬过今岁都是问题。
颉利亦曾为枭雄,大唐之劲敌,李世民看着颉利总比旁人有所不同,除了已经过去了的仇恨,更多的是一种喟叹和伤感。
七年前,若是颉利在渭水之畔挥兵南下,如今沦为阶下之囚的是否便是他李世民了呢?
但史书之上没有如果,当初颉利在渭水边逡巡不前时,便已经注定了今日的结局,突厥衰败,大唐将兴,是人心,也是大势。
可纵是如此,李世民每每看到颉利落拓的样子,心情也总是莫名低落。
也正因如此,李世民不愿来见颉利,两人相见,心中凄然的不止是李世民,还有颉利,见之何益。
李恪奉李世民之命,刚出皇宫,便直奔崇仁坊,颉利的右卫大将军府而来。
颉利这个右卫大将军,徒有虚名,却不掌军事,不过是挂个好听些的名头罢了,虽衣食无忧,却无权无势,唯一还能撑住几分门面的便是颉利府外森严的护卫了,不过已经失势的颉利府上护卫如此森严的缘故,也是人尽皆知。
“本王奉父皇口谕,来此探视大将军,速去通报。”李恪在右卫大将军府外下马,对守门的护卫吩咐道。
颉利府上的护卫虽然森严,但却并未限制颉利的自由,颉利府上人等来回出入还是不成问题的。
李恪奉皇命前来,不管是颉利还是守门的护卫都不敢有半分怠慢,李恪开口不过片刻,内院便来一个身着胡服的女子,将李恪领了进去。
颉利虽为阶下之囚,但李世民倒未在起居饮食之上有半点为难,反倒优渥地很,旁的不说,光是颉利所居的这处大院便宽敞非常,落在长安城中也价值千金。
不过真正叫李恪讶异的不是这处大院的面积,而是它的布置。
颉利生于草原,住惯了草原上的大帐,在颉利所居的内院,原本建好的屋子都被拆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顶极大的帐篷,与四周很是不搭,怪异地很。
“大将军可在,李恪奉父皇之命前来拜访。”李恪走到大帐的门外,对帐内道。
大将军亦或是可汗,对于颉利的称呼,李恪也是仔细斟酌之后的,毕竟身在长安,还当以大唐所册封的官职相称,故李恪称之大将军。
“殿下是贵客,不必多礼,快快请进。”李恪站在门外,帐门内传来了颉利虚弱的声音。
以颉利眼下的处境,和李恪在长安的身份,李恪是君,颉利乃是臣,依例颉利自当出迎。可李恪到了府外,颉利并未出帐,有此可见,颉利当真是病入膏肓了。
对于颉利可能的模样李恪其实已有揣度,可当李恪真的亲眼看到颉利时,还是被颉利的模样惊住了。
当年意气风发的草原雄鹰,被折去双翼,缚来长安不过两载,颉利的变化竟已判若两人。
消瘦到深陷的眼窝,蜡黄的面色,已经花白了的鬓发,还有邋遢的胡须,毫无生机地躺在胡床之上,除了这副模样,李恪无论如何都无法把眼前的这个老人同当年在北地叱咤风云的颉利可汗联系在一处。
“大将军怎地消瘦至此?”李恪方一看到颉利第一眼,便讶然问道。
颉利回道:“臣本是该死之人,能苟活至今日已是陛下仁慈,臣之万幸,如今看来,臣想必是寿数将尽了。”
透过颉利的眼睛,李恪仿佛看到了一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老人,李恪找不到分毫颉利当年的锐气,有的只是暮气和酒气。
李恪安慰道:“大将军放心,我大唐良医无数,只要大将军放宽了心,仔细遵医用药,必有痊愈的一日。”
颉利摇头叹道:“身子是臣自己的,身子不成了,臣比谁都清楚,殿下便不必宽慰于我了。”
李恪听着颉利的话,心中一阵凄然,颉利自己不欲求生,谁又能救得了他?
李恪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颉利,只是道:“大将军身在长安,若是日常起居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命人告知于我,我定当设法安排。”
颉利道:“当初殿下一语成谶,陛下为我准备的宅子终究还是用上了。这处宅子很好,酒肉也很和我的胃口,便不劳殿下操心了。”
六年前,李恪初到突厥,在言语上同颉利相争时便曾提过,言及李世民已在长安城崇仁坊备下宅院,只等颉利前往,如今六年已过,李恪当初的话倒是说中了。
李恪听着颉利的话,脑海中也不禁一阵恍惚,不知不觉,据他初至突厥已过六载,而他回到长安也已经两年了。
李恪感叹道:“六载了,日子过得真快,现在想来,我初到金山时的场景竟仿佛还在眼前。”
李恪说着,眼中竟也露出一丝感怀和遗憾。
李恪提及初到金山之事,自然也是想起了那日的场景,想起了那日的事,那日的人。
初到金山的那一日,也正是他与她相见的第一次。
而偌大的草原,能叫李恪如此惦念的人,除了阿史那云,又还有谁?
现在,李恪回到长安已经两年,阿史那云在阴山也待了两年,两年的时间里,李恪虽曾嘱咐阴山边将多加照看,可阿史那云在阴山过地究竟如何,李恪也丝毫不知。
阿史那云仿佛是刻意不愿李恪得到她的消息一般,手中虽有李恪的玉印,却从未用过。
阿史那云不露面,李恪自也无从得到她的消息。
若是放在平日,李恪一人独处时想起,兴许李恪的思绪还尚能自抑,可此时当着颉利的面,又想起了脑海中那张熟悉到陌生的脸庞,李恪却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了。
李恪问道:“大将军来长安两载,此间可曾收到阿云的消息?”
颉利看着李恪,开口回道:“阿云已知我染病,想必此时正在南下的路上,不多日便该到长安了。”
第二十九章 灞桥再会
自打日前李恪自颉利处得知阿史那云即将南下探视的消息,李恪便人传信潼关守将,只要阿史那云过关,便即刻飞马来报。
所以当潼关的消息送到了李恪的手中,李恪掐算着时辰,估摸着阿史那云也该到了,便策马赶到了灞桥驿。
“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长安十里外灞水灞桥,自古便是关中要冲,凡东西往返长安,大多进出于此,也是长安百姓东出送别之地,故而便有灞桥折柳之说。
然亲友故交别离,固是感伤,可有时久别重逢也别无二致,尤其是在这刚刚入了秋的时节。
清晨方过,时间还早,入了秋的长安城外还透着一丝薄薄的寒意,可此时来往灞桥的人流已渐渐趋多,有商旅,有官差,还有返乡离乡的游子。
对于传闻中南方繁华如梦的大唐国都,阿史那云早有耳闻,但这一次,还是她一次来长安。
此前她从李恪的口中,从族人的口中都听过长安之名,可当她真的亲眼看到时,还是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了。
阿史那云带着袖娘,背着包袱,出现在了灞水东岸。
阿史那云抬眼望去,流水汤汤的灞水之上,宽达两丈,长近三十丈的灞桥横亘在阿史那云的眼前,宛如云梯,而灞桥之上,来回穿梭的人流更如烟织般稠密,若非亲眼所见,她绝不敢相信。
就算是草原上最为热闹的纳吾肉孜节,来往的人群大抵也就是这样了吧,可这只是长安的郊外官道,只是大唐寻常的一日。
阿史那云看着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也正想上桥,可就在此时,突然有几个女子的身影自桥的一侧朝他走来。
阿史那云定睛望去,这几人中领头的竟是当初虽李恪一同北上的婢女丹儿。
“豁真可算来了,婢子奉殿下之命已经在此等候许久了。”丹儿上前对阿史那云道。
丹儿是自打阿史那云入了唐境后遇到的第一个熟人,他乡遇故知,阿史那云的心情倒也轻松了许多。
阿史那云道:“原来是丹儿姐,听丹儿姐这么说,莫不是表兄要你在此等我的?”
丹儿口中的殿下,除了李恪,哪还会有旁人,阿史那云听丹儿提及李恪,只当是李恪命丹儿在此迎他,接他进城的。
丹儿是来迎阿史那云的不假,可来的却不止丹儿一人,还有他的主子李恪。
丹儿指着灞桥边的灞桥驿,回道:“我家殿下正在驿站中置酒,为豁真洗尘,还请豁真随婢子同去。”
丹儿是李恪的贴身婢女,也是楚王府的半个管事,长安城中识得丹儿的权贵人家也不在少数。
丹儿为李恪心腹侍婢,在李恪的跟前也是说得上话的人,但凡是来楚王府拜会的,哪怕是官居四品的州郡要员见了她,也需得客客气气的,长安城中能叫丹儿如此小心回话的还真不多了。
阿史那云此前虽然从未刻意询问李恪的近况,可自打她进了关中地界,耳边听多了他的名字,只消稍稍注意些,便能得知他的消息,故而阿史那云对李恪的情况倒也颇多了解。
今日非是休沐日,李恪官拜右骁卫大将军,正该是忙碌的时候,她没想到李恪竟还能专程抽出时间来灞桥为她接风,阿史那云的心里不禁也有些暖意。
若是旁人,兴许阿史那云兴许还会有些警惕,但丹儿与她相熟,自不必多疑。
唯一叫阿史那云有些顾虑的倒不是丹儿所言的真伪,而是她与李恪已两年未见,今日再见时,阿史那云的心中竟还有些畏怯。
不过既来了长安城,他们早晚有见面的一日,此时他又何必避而不见,于是阿史那云顿了顿,便跟着丹儿便进了灞桥驿。
虽然距午时还早,但前来灞桥驿中歇脚的人已经不少,还算宽敞的驿站大堂已经坐满了客人,零零散散地只剩下几桌空着。不过灞桥驿乃官府所营,以李恪眼下的身份自不必在大堂中与旁人挤在一处。
阿史那云跟在丹儿的身后,绕过大堂,沿着木梯便上了二楼临河的内间。
“我家殿下正在内等候,豁真请进。”丹儿指着内间的屋门,对阿史那云道。
阿史那云随言,轻轻推开了屋门,抬眼望去,果然,一袭锦衣长袍,站在窗前,凭窗而立的正是那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身影。
“表兄。”
阿史那云在跟着丹儿上楼的时候,脑海中曾设想过许多他们相见时的场景,也揣度着自己该如何开口,可任凭她想地再多,当李恪真的出现在了她的眼前时,她也只是憋出了这么简单的三个字。
而李恪也比阿史那云好不了几分。
“阿云,你来了。”李恪看着阿史那云,强压着心中的波动,故作平淡道。
李恪刚离突厥的那会儿,阿史那云还很年少,模样也还带着点稚气,可两年未见,阿史那云脸上原本的稚气竟以遍寻不见,取而代之的反倒是一种大方与恬淡。
这是一个一十二岁的少女该有的模样吗?短短两年的时间,她变化如此之大,天知道这两年她经历了什么,她又是如何一人留在北境,忍受着亡国之痛的。
李恪看着阿史那云判若两人,阿史那云看着李恪又何尝不是。
李恪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两年时间李恪的个子窜上去不少,虽只十四,但已与寻常十七八岁的少年相差不多了。
而且李恪变化最大的还不是在他的样貌,而是他给阿史那云的感觉。
两年李恪还在突厥时,他已与寻常少年大不相同,可那时他给阿史那云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倔强和机敏,可现在的李恪却让她觉到了一种睿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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