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吧,但愿你说的是真的。”阿史那云幽幽地叹了口气,对李恪道。
李恪看着阿史那云憔悴的样子,心疼地拉过阿史那云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心。
苍凉如水的夜色中,阿史那云的手冷地冰人,与那日那吾肉孜节时的温度相差许多,只不过那一日,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李恪缓缓道:“你放心,我说的都是真的,有些事情现在也许我还做不到,但将来,我一定能够做到。大唐与突厥百姓必将和如一家,两族边线再无战事,不,以后南北连边线都不会再有。”
两族百姓和如一家,这是李恪曾在猎场时同阿史那云讲过的话,到现在李恪仍然记得。
李恪的话李恪自己记得,阿史那云也没有忘记,阿史那云看着李恪一本正经的样子,竟一下子笑了出来。
“其实你和父汗是一样的人,你也是野心之辈。”阿史那云看着李恪的眼睛,对李恪道。
李恪没想到阿史那云的嘴里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李恪对阿史那云问道:“你为何这么说?”
阿史那云道:“你想做唐人的皇帝,难道你还不是野心之辈吗?”
李恪听着阿史那云的话,沉默了片刻,才道:“是吧,我确实是野心之辈,我非长子,亦是嫡子,长安城的那张龙椅本不属于我,但我却想坐上去,我也要如父皇一般,坐在那个位置上称量天下。”
阿史那云看着李恪信誓旦旦的样子,问道:“通往皇位的路,不好走吧。”
阿史那云虽未亲历大唐的夺位之争,但突厥各部间的争斗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更加复杂的大唐。
李恪点了点头,但却自信地笑道:“一路坎坷,但我却将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李恪给阿史那云的感觉总是这样,似乎他什么困难都能解决,他总能得到他想要的。
“我相信你。”阿史那云对李恪总有那么一种自信,只要李恪说的话,阿史那云总觉得很有底气。
李恪也对阿史那云笑道:“待我走后,你留在此处也需保重,否则将来我若真的主政大唐,而你看不到的话,我可是会食言的。”
李恪这么一说,阿史那云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阿史那云轻声笑了笑,点了点头。
李恪见阿史那云点头,一下子又想起了什么,李恪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枚玉印,交到了阿史那云的手中。
李恪道:“我已交代过阴山守将乔师望,我走后他会对你多加照看。将来你若有要事便可命人持此玉印前往阴山乔师望处,你的要求他会一律照办。”
李恪交给阿史那云的是他的私印,见此印如见李恪,这方印在阴山自然好用地很。
“多谢。”阿史那云知道这也是李恪的一片心意,于是道了声谢,收入了怀中。
第二十章 回京
次日,天色初亮,淡金色的阳光铺洒于广袤草原之上,散发出一种迷人的光泽,远远望去,竟仿佛秋日的麦田。
早间的清风吹来,带起阵阵波涛,轻抚着马蹄,也送来了阵阵草香入鼻。
看着熟悉的一切,待了四年的草原,原本李恪做梦都想离开的地方,就在他真的要离开的时候,这一刻竟突然多了几分流连。
也许人总是这样,一个地方待的久了,哪怕原本没那么喜欢,在离别时也总会有一丝不舍。
李恪策马立于众军之前,感受着这种突如其来的愁绪,等了许久,没有等来他想等的那个人,等来的只有一枚篦梳和一句已经离开的话。
阿史那云走了,有李恪的印信在,没有人敢拦她,就在昨夜三更,李恪同她分别之后她便走了,只带上了看着她长大的袖娘,留下的也只是这一枚篦梳。
李恪说不出心中的这种感觉,不舍,愁绪,却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各种情绪交杂在李恪的心头,与四周凯旋归国的大唐将士们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竟有些格格不入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愁感的是什么,在这里,能叫他不舍和惦念的只有那颗镶嵌在碧玉草原上的那颗明珠,那朵漂浮在蓝天之下的洁白云彩,但现在都已经离他而去了。
阿史那云走地急,自然是故意要挑在李恪出发前离去,原因李恪也清楚地很,但萦绕在心头的这种感觉李恪却迟迟挥散不开。
他对阿史那与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李恪自己都拿捏不准,亲情、友情,亦或是爱情?李恪自己想着,不禁都觉得好笑。
友情不止,亲情又不准确,爱情?可那只是一个十岁的少女而已。可偏偏就是这种叫他难以琢磨的感觉,在他的心里乱窜,叫他不得自在。
“殿下,该启程了。”在李恪的身旁,王玄策对李恪小声道。
在突厥人眼中,王玄策只是小人物,颉利走的又急,故而在之前李靖劫营那日他和唐俭两人倒是趁乱安然逃了出来,并未丢掉性命。
“是啊,该走了。”李恪长呼了一口气,似乎是想将压抑在胸口的那道抑郁之气呼出。
王玄策见李恪的样子,安慰道:“殿下年少,将来之事尚不可言,殿下何必在此嗟叹。将来殿下若尝大志,何人不可得,何事不可为?”
王玄策见李恪的情绪似乎有些低沉,担心他受此影响心态不振,于是道。
李恪也知道王玄策的担忧,李恪笑道:“先生多虑了,本王不过一时失神而已,无妨。”
李恪的反应恰巧落在了一旁经过的萧后萧美娘的眼中,萧美娘坐在马车之上,掀起车帘对李恪笑道:“三皇子少年多情,可是想到了谁来?”
李恪的心思,萧后自然是知道的,李恪被萧后这么一问,脸上露出了一丝羞色。
李恪笑道:“李恪年少,尚且不通此事,夫人何必拿李恪玩笑。”
萧后道:“少年风流又有何不何,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我虽然年纪大了,但你们少年人的心思我还是能看的出来的。”
李恪道:“夫人聪慧,李恪岂敢在夫人面前自作聪明。”
萧后也见了李恪之前的模样,对李恪道:“一时愁绪算不得什么,少年人往后日子还长,你可不要忘了我答应过你的事情,莫叫我失望了。”
萧后曾同李恪说过,来日只要李恪能将他带回大唐,她便将他引见于萧氏族老,如今归国在即,自然也到了萧后兑现承诺的时候。
萧后的承诺李恪自然是记着的,李恪道:“夫人放心,李恪不是沉湎之人,回了长安后还有劳夫人了。”
李恪清了清嗓子,直起了身子,极力抛开心中的那些念头,仿佛一瞬间,那个意气风发的三皇子又回来了。
萧后看着李恪的模样,笑道:“如此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李恪朗声一笑,将心中的一丝愁绪隐在内心的最深处,自己一夹马腹,直冲到了队伍的最前列。
“月黑雁飞高,可汗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李恪策马扬鞭,跨于千里马之上,一边往前直奔,一边高声诵道。
李恪的诗浅显易懂,没有太多晦涩的字眼,一下子吸引了四周所有人的注意。
“好诗!”
李靖出自陇西李氏,乃世家子弟,绝无不同文墨的武夫,自然听得出诗的好坏,李恪的诗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堆砌,但却极具味道,听了李恪的诗,也不禁抚掌赞叹了两句。
李恪见李靖的动作,也勒住了马头,笑道:“既然药师公喜欢,这首《出塞曲》便赠与药师公了。”
在李恪的身后,王玄策听了李恪的诗脸上却有些怪异之色。
这不是李恪岑文本第一次听李恪吟诗,此前他曾在李恪那边见过所谓摩诘居士的《出塞作》,而如今有听了李恪刚到吟诵的《出塞曲》,难不成这都是出自摩诘居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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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李恪率大军远去,就在距离李恪不过两里外的一处小山坡上,一个少女的身影正站在山坡之上,看着远方的大军,目不转睛。
“豁真,他们已经走了。”阿史那云的身旁,袖娘见阿史那云还看着大军离去的方向,对阿史那云道。
阿史那云点了点头,回道:“是啊,父兄走了,他也走了。”
阿史那云说的轻松,但从她口中的一个“也”字,袖娘却听出了一种旁人难懂的寂寥。
袖娘问道:“豁真既然不舍,为何不前往送别?”
阿史那云摇了摇头道:“我也是阿史那氏子女,汗室豁真,他力主送往离去本就是担了极大的风险的,我岂能在众军面前露面,叫他为难。”
一件件事情之后,曾经娇纵的少女已经学会了为旁人考虑,不再是凡事只按着自己的性子。
阿史那云知道,这次李恪南下,他未来的路也不好走,甚至比她在草原来要难上万分。
“但愿他能早日得偿所愿,登上了那万人敬仰的位置你。”阿史那云看着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唐军,在心里默默道。
第二十一章 弹劾
凯旋大军自阴山南下,过定襄、马邑,便到了代州雁门关,到了雁门关便算是真正入了大唐境内。
入了夜,李恪正在屋内同王玄策弈棋,打发时间,而就此此时,门外的侍卫却突然来报,鸿胪寺卿唐俭求见。
李恪听到唐俭求见,脸上露出了一丝疑色。
唐俭不同于王玄策,王玄策为蜀王府士曹参军事,乃是李恪的家臣,无论何时与李恪见面都是寻常,但唐俭却是外臣,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外臣,他在这个时候求见李恪难道就不怕传了出去,朝中有人质疑吗?
“唐俭与本王一向无甚往来,不过萍水之交,他在此时来见本王,怕是有些不妥吧。”李恪听到唐俭求见的消息,对一旁的王玄策道。
王玄策回道:“鸿胪寺掌朝会仪节之事,唐俭这个时候求见殿下,莫非是为了颉利进京拜见陛下之事而来?”
李恪初一听似乎有些道理,但随即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道:“颉利拜见父皇之事与本王何干,此事他该去找李靖商议,来寻本王作甚。”
站在两人身旁的苏定方听着李恪的话,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李恪道:“末将近来倒是听乡里的同袍说起一事,兴许与唐俭此来有关。”
李恪道:“哦?何事?”
苏定方道:“数日前铁山大战,颉利撤地匆忙,许多自定襄城运出的珠宝都为来得及带走,尽数被李靖麾下的将士们给瓜分了,唐俭此来兴许便与此事有关。”
李恪听着苏定方的话,嘴角露出了一丝意趣之色。
纵兵抢掠之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御下不严,凭着李靖眼下的军功,最多就是伤叱几句罢了,可往大了说,便是纵容士卒劫掠,擅动本该是属于国库的东西,最大,可是要罢官,甚至杀头的。
李恪与唐俭关系不近,唐俭突然来此寻李恪多半便是为了此事。
“传!”李恪大概摸清了唐俭的目的,对前来通禀的护卫道。
护卫领命退下,过了片刻,便带了前来求见的唐俭入内。
李恪见唐俭火急火燎地进门,故作不知地起身问道:“时已入夜,莒国公此事来见本王有何要事?”
唐俭从袖中掏出了一封奏折,递到了李恪的手中,对李恪道:“此乃臣誊抄的李靖报捷奏折,请殿下阅览。”
李恪打开唐俭递来的奏折,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奏折中除一些问安之类的话,其他的无非就是关于北伐战果的呈报,李恪已经越发肯定了唐俭的意图。
李恪看了片刻,将奏折合起,故作不知地对唐俭问道:“却不知这奏折中有何异常,竟叫莒国公如今着急?莫非是这奏报俘虏人数有假?”
唐俭摇了摇头,对李恪道:“俘虏人数倒是不假,只是这缴获的财物却是差了一大截。李靖大破突厥军,竟只缴获了牛羊十万只,这岂非是在做虚吗?这些年颉利四处征伐,累计财宝无数,别的不说,光是渭水之盟便搬光了长安大半的国库,可现在颉利兵败被擒,那些堆积如山的财物呢?”
唐俭这么一明说,李恪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李恪惊讶地对唐俭道:“是啊,颉利积攒多年,他的家底绝不会只有这些牛羊,那些缴获的财物难道李靖未曾封存上缴国库吗?”
唐俭道:“这便是李靖呈报的奏折,上面对所缴获的财物并未提及半字。”
唐俭这么说着,李恪的表情也越发地惊讶了起来,李恪问道:“这封奏折可靠吗?”
唐俭当即回道:“此乃臣亲自誊抄,与李靖所报送长安的绝无半字偏差。”
李恪闻言,似乎对李靖的所作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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