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身着近日量体新裁的郡王朝服,站在宫门前的柳树下,安静地盯着天边泛出的那一线鱼肚白,神游天外,似乎眼前的热闹,与他全然无关。
今日新皇登基大典,真正的主角除了李世民,便是即将被立为太子的李承乾和天策府的旧臣了,李恪充其量也只是一个摆设,重明门外等候的诸位朝臣自然又怎会去关注这个无关紧要的年幼庶子。
李恪本想着就这样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一直等到重明门开启,可就在此时,李恪却突然在不远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日他在玄都观遇到的岑文本。
李恪左右无事,于是走到岑文本的身旁,拱手问道:“先生可还记得我?”
其实在此之前,岑文本便已经看到了李恪,只是碍于李恪的身份,没有上前拜见。
“咦?公子竟也在此?”岑文本见李恪已经亲自上前,只得故作不知地问道。
李恪自然不知岑文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于是回道:“我乃汉中郡王李恪,今日登基大典,我正是奉父命前来。”
“下官前日不知,公子竟是汉中郡王,下官若有失礼之处,还望郡王勿怪。”岑文本面露惊讶之色,忙俯身拜道。
李恪将岑文本扶起道:“那日我本就是微服出行,岂能怪的着先生,先生快快请起。”
“谢郡王。”岑文本道了声谢,站起了身子。
李恪道:“小王本想着来日如有机缘,当再入玄都观向先生请教棋艺,不料今日便与先生偶遇了。”
李恪虽是郡王,又是宗室,但在岑文本面前倒是没有丝毫的架子,岑文本对李恪不禁大为好感。
岑文本道:“郡王棋力颇深,下官本还猜测恐是哪家权贵子弟,不曾想竟是郡王,倒是叫下官好生讶异。”
李恪闻言,笑道:“那日小王随母妃出宫还愿,实在不宜透露身份,还望先生勿怪。”
岑文本道:“殿下谦逊,不以权势摄人,正是君子之义,下官岂敢有怪。”
岑文本虽然谈不上清高,但也绝非阿谀之人,“君子之义”四个字用在一个八岁少年的身上确实不妥,但岑文本与李恪交谈,除了李恪那张脸,他觉不出李恪骨子里半点孩童的感觉。
李恪看着岑文本问道:“前日匆忙,还未问先生尊名。”
岑文本微微欠身回道:“下官荆州别驾岑文本。”
岑文本!
李恪听到这三个字,心头微微一颤。
李恪对于这个贞观朝这个传奇宰相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岑文本本为萧铣臣下,武德四年萧铣一众兵败降唐,岑文本也在其中。
岑文本初被李孝恭用为荆州别驾,既非从龙功臣,又非勋贵亲信,却能以降臣身份官拜宰相,最终得以陪葬昭陵,足以证明他的手段与能力了。
文倾江海,忠贯雪霜,如此高的评价便是唐书对于岑文本的定论。
不过纵然岑文本再了得,此时的他也只是一个荆州别驾,李恪郡王之尊,自然也不能显地太过失仪。
李恪拱手还礼道:“原来是竟是岑大人,岑大人辅治一方,于荆州百姓多有仁政,颇有声誉,小王虽在长安,却也曾有所耳闻。”
李恪说者无意,但岑文本却听者有心。
李恪年仅八岁,不过一个庶出的皇子,为何竟会对大唐地方上的事务如此上心?若非刻意上心,怎会知道自己这个无名小卒?
莫非从此时开始,李恪便已经有了夺储的心思,为之筹备了吗?
岑文本听了袁天罡的批命,难免对李恪先入为主,故而有了各种猜想。
李恪自然不知岑文本的想法,但他却很清楚岑文本的才能,他此时想得只是如何能够博得岑文本的好感,以为将来收为己用。
此时的岑文本不过区区一个荆州别驾,从四品下的官位,上朝时连手持芴板的资格都没有。一身绯服的他站在这一片朱紫中掀不起半点浪花,没有人回去在意他的存在。
而李恪这个庶子,也比他好不了太多。
李恪就这样和岑文本一左一右地站在一棵不起眼的柳树下闲谈,这里的衮衮诸公都不会知道,未来的三十年内,这对不起眼的一长一少将一步步地登上大唐的权力顶峰,为大唐奠下三百年盛世基业。
第九章 登基大典
“乾道统天,文明於是驭历;大宝曰位,宸极所以居尊皇太子世民,久叶祥符,夙彰奇表,天纵神武,智韫机深天禄之期,永安勿替。布告天下,咸使知闻。”
李渊的“禅位皇太子诏”经司空裴寂之口在显德殿中响起,布告天下,立国九载的大唐王朝终于迎来了他的新皇。
传天子九玺,授玉册,受百官朝拜一连串繁琐却不可或缺的流程走下来,李世民的登基大典便算是功德圆满了。
不过登基大典仅有的遗憾便是李渊未能亲至,大典举行的地方也不是太极宫内朝正殿太极殿而是在东宫显德殿。
李渊禅位,纵有诏书,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封“禅位皇太子诏”的背后是隐太子建成一党的数百条人命,还有李世民手中的禁军兵权。
今日登基大典,名为禅位,实为逼宫。
面对如此局面,年迈而且对朝堂疏于掌控的的李渊自然无力与李世民相抗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些细枝末节方面于李世民唱唱对台戏,宣泄不满。
不过如今已经没有人会再去在乎李渊的态度了,因为皇位已定,大唐的天已经换了。
新皇登基,诸礼已毕,剩下的自然就是犒赏功臣和大赦天下了。
李世民登基,论功首推长孙无忌、房杜、尉迟恭等天策府旧臣,此番论功行赏,主角自然便是他们。
新握帝权李世民站在显德殿的上首,看着阶下立着的众臣,踌躇满志,颁下了他登基之后的第一道圣旨。
“皇帝臣世民,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夫肇自生民,树以司牧,所以阐极则天,开元创物,肆兹大道。天下惟公,命不于常”
李世民的继位诏书乃是与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一同商议拟定,一应俱在长孙无忌腹稿之中,满朝上下,听着这封继位诏书,除去李世民外,最为得意恐怕也就属他长孙无忌了。
今日临朝大封,其妹长孙氏为后,外甥李承乾为太子、族叔长孙顺德为右骁卫大将军、舅父高士廉为侍中,而他自己则被封为齐国公、吏部尚书,俱是位高权重。
长孙氏如今有如此气象,可以预见,在未来的几十年内,长孙氏都将得保荣华,成为当朝首屈一指的权贵人家,说不得将来还能更进一步,踩过陇右李氏和弘农杨氏一头,成为关陇门阀之首。
封赏的圣旨还在继续,长孙无忌的胸中已经展开了一副画卷,如何让长孙氏名冠天下的画卷,长孙无忌的心情无比大好。
不过这种好心情他却能未能维持太久,当他听到李恪的封赏时,他的脸色稍稍变了,因为李恪的封赏与他所知的出现了变化。
蜀王,益州大都督,这与先前他们所商定的并不相同。若是按照他们原先所定,李恪的封赏本该是汉王,益州都督。
益州都督与益州大都督看似只有一字之差,但却相距甚远。益州都督掌益绵简嘉陵雅眉濛犍邛八州诸军事,而益州大都督却掌益绵简嘉陵雅眉濛犍邛八州诸军事,并掌帯⒛夏⒒岫级礁布迫荩礁龅匚桓静豢赏斩铩
如今李恪的封赏已与李世民嫡次子李泰的越王、扬州大都督相若。
李恪年幼,自然不会远赴蜀地之官,是益州都督还是益州大都督都于权势影响不大,但这却代表了李世民的一种态度,这便由不得长孙无忌不好生揣度了。
长孙无忌一边暗自想着,一边悄悄地眼睛瞥向了杜如晦的方向。
杜如晦为中书侍郎,掌圣旨草拟,临轩册命,又是李世民的心腹,此次临朝册封的圣旨便是由杜如晦所书。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地看着身旁的杜如晦,只见杜如晦神色如常,脸上并入丝毫的讶异,显然早在登基大典之前他便知道了李恪的官爵封赏。
长孙无忌虽然与李世民的近侍常涂熟识,但常涂忠于李世民,也很清楚作为帝王亲近之人,他自己该如何行事,他自然不会将李世民的意思告诉长孙无忌,而偏偏长孙无忌自己也无法揣度。
其实李世民加封李恪的意思也很简单,无非就是出于对李恪的意思愧疚和补偿的意思罢了,但长孙无忌将李恪的封赏听在耳中,却觉出了全然不同的味道。
长孙无忌能走到今日这一步,靠的就是行事周全,长孙无忌很清楚,长孙氏能有如今的气象皆乃皇权庇护,长孙氏的皇后之位和李承乾未来的皇位便是长孙氏最好的倚仗,可这道圣旨却叫长孙无忌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味,猛然警觉了起来。
此前,长孙无忌一直着力与如何助李世民夺取太子之位,如何登上大唐帝位,可如今,李世民已经登基,他的注意力便转变过来,变作如何助李承乾稳坐太子之位,镇住李恪那些庶出的皇子了。
此时,当长孙无忌再看向他身前的李恪时,他的眼中已经带上看来一丝阴郁,纵然此时的李恪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孩童。
李世民的登基大典前后将近两个时辰,一直到午时方才告终。
此时的李恪自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已经被长孙无忌给盯上了,他轻轻拍了拍自己有些酸痛的腿,往殿外走去。
李恪刚走到殿外,却看到了一个他颇为熟悉的身影——左武卫大将军秦叔宝。
当日李恪在玄武门遇刺,当时值守玄武门,救了他性命的正是秦叔宝,说来秦叔宝于李恪亦有救命之恩。
“秦将军留步。”李恪快步走下石阶,轻声唤道。
秦叔宝听到身后有人唤他的名字,停下了脚步,回身望去,原来唤他的人竟是李恪。
李恪虽年幼,但毕竟贵为皇子,又有亲王爵在身,怠慢不得。
秦叔宝俯身拜道:“末将秦叔宝拜见蜀王殿下。”
李恪忙上前将秦叔宝,扶起道:“秦将军快快请起。”
秦叔宝此前与李恪从未说过话,他被李恪扶起,对李恪问道:“不知殿下叫住末将所为何事?”
李恪回道:“秦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一直未能当面道谢,今日便是专程来向将军道谢的。”
秦叔宝道:“镇守玄武门乃是末将职责所在。殿下受伤,末将已是失职,岂敢再当殿下一拜。”
李恪当面与秦叔宝道谢,李恪倒也未曾想过太多,在他看来不过是应有之义,可这一幕到了有心人的眼中,便有了另外一层意思。
站在石阶之上的长孙无忌看到这一幕,眼中的阴郁更深了。
第十章 年号贞观
登基大典落幕后已是午时,依以往规例,当留五品及以上大臣入太极宫麟德殿宴饮。
不过如今太极宫仍是李渊居所,还未让出于李世民,李世民自然不便征用,于是便将宴饮的地址置在了内坊旁的光天殿。
“铮、铮、铮”
光天殿中,随着一阵琴音如流水般倾斜而出,紧接着一阵密集鼓点声响起,让人仿佛置身大胜之后的战场。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秦王破阵乐首作于武德三年,李世民大败刘武周之时,那时关中同庆,将士们旧曲填新词,遂作此曲以贺大胜。
彼时李恪年幼,不过两岁,自然未能亲历盛事,不过如今听来,依旧觉壮阔非凡。
奏秦王破阵乐已臣李世民宴饮前的规程,一曲奏罢,大宴方才开席。
虽是庆贺李世民登基的宫廷宴会,但一阵寒暄后,席间仍旧难免朝中政务的商讨,李恪自然插不上嘴。
李恪早间站了许久,早就腹中空空,李恪只出了耳朵听着,嘴上却不曾停下。坐在李恪身旁的小胖子李泰见李恪如此,于是也举箸大快朵颐,只剩下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但却不得不注重太子仪态的李承乾在一旁故作老成地端坐着,眼中却颇有几分艳羡。
“今日朕初登皇位,欲定来年年号,众卿可有提议?”新帝年号乃是大事,酒过三巡之后,李世民便当众提了出来。
新皇登基,另设年号本就是应有之意,自古便是如此。不过年号意义重大,非比寻常,非朝之权贵或饱学之士不敢擅言。
就在众人沉思的时候,胸中已有腹稿的孔颖达站了出来。
孔颖达起身拜道:“启禀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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