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来,熊津城被新罗军连日急攻,数次险些失城,扶余义慈亦有性命之忧,故而当扶余义慈一得知苏定方前来纳降的消息后,忙不迭地便应了下来,呈上了此前早已准备好的降表。
“罪臣扶余义慈,拜见大将军。”熊津城下,扶余义慈手中捧着降表,对苏定方拜道。
扶余义慈年已五旬,本就岁数不小了,再加上扶余义慈这些年来沉湎于酒色,身子比同龄人更显地虚乏,已经有些老态了。
扶余义慈佝偻着腰,拜在苏定方的跟前,也不知道扶余义慈是真的就是如此还是刻意为之,今日扶余义慈穿的是一身素色粗布的衣裳,看着有些滑稽,但更多的是悲凉。
苏定方既然要收百济之国,自然也不会盛气凌人,苏定方翻身下马,扶起了扶余义慈道:“大王请起,若是大王能早有今日的醒悟,咱们又何必多费这许多的波折。”
扶余义慈起身后,呈上了降表,对苏定方道:“罪臣携百济朝堂上下并举国之军民向天朝请降,此乃降表,请大将军收纳。”
“好。”苏定方应了一声,抬手自扶余义慈手中接过降表。
这一次的降表扶余义慈备地可是颇为仔细,为了讨好唐军主帅苏定方,博得好感,以期留下自己的性命,扶余义慈几乎是刮尽了城中各处府衙的所有粮草财货,并着王印一同交给了苏定方。
苏定方看着手中的降表,缓缓地点了点头,熊津城毕竟不是现在的王都,虽也富庶,但却比不得泗沘城那般多的金银珠宝,不过这些东西都不是苏定方在意的,苏定方最是在意的是粮草和军械,而这一点正叫苏定方满意。
据扶余义慈的降表所书,因为熊津城是百济重城,需要同时防备高句丽和新罗,所以此处的兵甲粮草更胜泗沘城,光粮草便有足足二十三万石,比起泗沘城还要多上许多。
苏定方满意地笑道:“为了这份降表,只怕你朝上下也费了许多心思吧。”
扶余义慈看着苏定方颇为满意,忙道:“大将军觉着合适便好,我等向天朝请降,自然不敢怠慢,当需竭力而为。”
现在百济国和扶余义慈的处境很是不堪,百济和新罗是世仇,就在苏定方的身后,新罗军的金庾信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眼睛带着些戾气,显然还是对他充满敌意的,现在能够保住他性命的就只有苏定方了,他自然竭力奉承。
新罗军是不大听话的,金庾信的心思更多,苏定方对他们一直不放心,所以只要百济君臣听话,苏定方不介意保住他们的性命,用以制衡新罗人。
苏定方道:“能定熊津城,大王你功不可没,今日晚些时候本帅自当上奏陛下,言及大王之功。”
有了苏定方这句话,便算是扶余义慈的护身符了,扶余义慈面露喜色,道:“亡国之人,不敢言功,此皆乃大将军之力也,若是罪臣能侥幸保得性命,便是足矣了。”
苏定方道:“此事你倒也不必太过忧心,本帅自问在陛下跟前还有几分薄面,陛下那边本帅自当为你讲情,以你今日之功,性命是当无大碍的。”
扶余义慈很清楚,苏定方是李恪的心腹爱将,在李恪跟前讲话的分量很重,当着扶余义慈的面,苏定方说了这番话,以苏定方在李恪跟前的份量,扶余义慈的性命基本上就算是保住了,甚至还有不失富贵的可能。
扶余义慈无碍,唐军自然也不会对百济人动手,百济人这边没了后顾之忧,脸上有些轻松甚至是欣喜,可一旁的金庾信的脸色就难看到了极点。
新罗军死伤万余人,最后却为唐军做了嫁衣,还是眼看着苏定方保住了他们的性命,这叫金庾信怎能不怒。
现在若不是新罗军摄于苏定方之威,又忌惮唐军的战力,恐怕金庾信早就领军动手了。
纳降仪式之后,苏定方便就领军进了熊津城,在苏定方进熊津城之前,早已送出降书的扶余义慈已经做好了安抚人心的准备,所以城中百姓对唐军的抵触很少,甚至大路两旁还有许多亲唐的地方大族杀牛宰羊,端着酒水列队迎接的。
刘仁轨和苏定方策马并肩而行,看着路两边的百姓,又看了看跟着身后的扶余义慈,对苏定方问道:“大将军已经决定要保扶余义慈的性命了吗?”
自贞观四年,唐灭突厥以来,四处征伐,鲜尝败绩,亦俘虏了许多敌国君王,但大唐一向很少会对这些被俘的君王下杀手,扶余义慈也不例外,而且苏定方还是李恪的左膀右臂,心腹中的心腹,他如果要保扶余义慈,那就绝无意外。
苏定方道:“不错,我在百济谋划的事情离不开扶余义慈,扶余义慈的命我必定是要保下的。”
刘仁轨有些担忧道:“大将军要保扶余义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自然不难,但末将看金庾信和一众新罗将领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对啊。”
苏定方问道:“正则是担心新罗人生乱吧?”
刘仁轨回道:“正是如此,大将军当面对百济人如此示好,新罗人势必不满,恐怕会生出乱子,到时金庾信只怕也未必压得住。”
近段时间来,金庾信在新罗军中也不好过,他先是在泗沘城破后失信于新罗将士,未准城中劫掠,而后又在熊津城下损兵折将,没捞着半点好处,因为这些事情金庾信在新罗军中的威信已经一落千丈,刘仁轨的担忧不无道理。
苏定方道:“新罗军中如何不是你我操心的事情,这些由金庾信自己去想便是,但新罗军既受我统辖,便需受我的军令,若是违逆,我绝不轻饶。”
苏定方之言入耳,刘仁轨马上就明白了苏定方的意思,原来苏定方方才在城门口的一举一动本就是故意做给新罗人看的,为的就是要刺激到他们,至于为什么要刺激到他们,苏定方自然是另有所图了。
苏定方看着刘仁轨的反应,知道刘仁轨已经猜到自己的用意了,于是拍了拍刘仁轨的肩膀,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此事以后再议。走,本帅近日新得了一个青年才俊,带你一起去见见。”
第九十二章 黑齿常之
苏定方很少夸人,尤其是很少夸年轻人,但凡是得到他的夸赞的,无一不是时之翘楚,裴行俭如此,钦陵如此,那苏定方口中说的这个人自然就也是如此了。
不过对于苏定方的话,刘仁轨还是颇有几分讶异的,毕竟百济乃是小国,不比吐蕃乃至大唐,而且钦陵之父乃吐蕃大相,家学渊源,裴行俭更是出身将门,父子世代为将,在这小小的百济竟然也能有被苏定方一眼就看中的人。
苏定方相中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此番随鬼室福信还有黑齿沙次来降的黑齿沙次之子黑齿常之。
其实仔细说来,黑齿常之也算是出身大族了、百济官职世袭,自黑齿常之往上祖辈数代起,就官拜达率,已经传了几代人,如果不是如今百济被唐灭国,黑齿常之将来也会成为百济的达率。
达率在百济也算是位高权重,在百济官职类比大唐的边州都督,也是要职,失去了这个能够世袭的官职固然可惜,但现在却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又摆在了黑齿常之的面前。
百济只是撮尔小国,放在半岛三韩中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在百济为将自然也就难有作为,百济如何比得过现在正在扩张中的大唐。
能够得到苏定方的赏识,这对于怀有将才,不甘沉寂的黑齿常之也是梦寐以求的。
走在前往百济王城的大道之上,这是去见唐军主帅苏定方的路,这一路上黑齿常之心中颇有些忐忑,甚至比当初第一次见百济王扶余义慈时都要紧张上许多。
他知道今日这一面意味着什么,他要见的苏定方是大唐皇帝的心腹爱将,左右臂膀,是征百济大军的主帅,是现在百济国土上实质上的掌权者,只要能够得到他的青眼,保住性命和官职都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有机会凭借苏定方的举荐登上大唐朝堂。
强国大唐,一个在百济国中如雷贯耳的名字;唐皇李恪,一个在黑齿常之眼中开疆拓土的英主。他们不是百济小国和扶余义慈这样暮气沉沉的亡国之君可以比拟的。
大唐强硬的对外作风和毫不掩饰的勃勃野心虽然会为人所诟病,但同时也在有意无意间也吸引着无数有志于此的青年才俊,而出身大唐藩国的黑齿常之正是其中之一。
黑齿家世代为百济达率,在朝中地位不低,但却也再难有什么增进了。黑齿常之虽然年少,但也早就受够了和新罗间如儿戏般的恩怨仇杀,他想要更大的战场,能够证明他价值的战场,他相信自己能做的绝不只是和新罗国过家家一般的攻防。
毕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毕竟是自问不凡的将门之子,哪怕不是唐人,谁又不想如传闻中那边威震漠北,扬威西域,举手间十万劲卒,抬指所向,掠地千里?这对于这个年纪的黑齿常之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更何况黑齿常之本就亲唐,百济又本就是大唐的藩国,百济之于大唐便好比突厥,突厥将领能为大唐效力,黑齿常之也没有太多的心理负担。
“小子黑齿常之拜见大将军。”黑齿常之站在苏定方的跟前,俯身拜道。
“不必多礼,起来吧。”苏定方抬了抬手,着黑齿常之起身。
待黑齿常之起身后,苏定方对刘仁轨问道:“正则看着此子的气度,可曾想到谁来?”
刘仁轨看着黑齿常之,不假思索地回道:“大将军,此子给我的感觉倒是与当年我初见守约时的感觉有些类似。”
黑齿常之之前没见过刘仁轨,但他也是知道刘仁轨的,他一听苏定方唤了一声“正则”,便知道苏定方身旁之人便是此前在一日之间全歼倭军四万水师的水师都督刘仁轨,不禁也多了几分敬重。
苏定方对黑齿常之道:“恒元黑齿常之表字,刘都督口中的守约便是现在领重兵在星宿川防备吐蕃的裴行俭,此人是我大唐年轻一代将领中的翘楚,颇得陛下信重,刘都督这么说你,可是不低的赞誉啊。”
黑齿常之闻言,忙对刘仁轨拜谢道:“小子谢都督青眼,小子惶恐。”
苏定方道:“当时你随你父来降时,你提及的关于如何安治百济的话颇有些道理,如今百济已降,这些事情也都该提上日程了,本帅今日唤你来此也是想听听你的建议。”
苏定方的话,说着似乎是为了听取黑齿常之的建议,用以安治百济,但其实对于这些事情苏定方必定是已经有了思量,他对于黑齿常之更多的目的不过是考较,既然是考较,黑齿常之自然是回地越出乎苏定方的意料越好。
黑齿常之道:“大将军,其实在小子看来,安定百济的关键不在大王,也不在百济本身,而在于整个三韩,三韩一体,一方不定,便三方不定,所以要彻底安定百济,光是据有百济之军民还不足够,还要兵定整个三韩,如此才能彻底解决问题根源所在,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苏定方和刘仁轨闻言,先是一顿,而后相互对视了一眼,两人都能自对方的眼中看出惊讶和满意的神色,以黑齿常之的年纪能够看到这一点,确实是极为不易的。
苏定方压着脸上的笑意,故意冷着脸,对黑齿常之道:“你这话说的有些不妥吧?”
半岛三韩,百济已灭,高句丽势在必得,唯一能存下的就只有新罗了,黑齿常之口中的问题根源是什么,也就清楚了。
不过黑齿常之所言虽然也是苏定方所想的,但毕竟现在大唐还没有和新罗翻脸,现在还不是公开谈此事的时候,苏定方也不好表现出来。
黑齿常之知道苏定方的顾虑,当即道:“我所言乃是为陛下,为大唐,也是为大将军考虑,仅此而已,别无他意。今日之言我所说兴许有些不妥,所以今日的话出自我之口,听于大将军和刘都督之耳,除此之外,我绝不会多言半字于旁人。”
刘仁轨见状,轻笑了一声,也是顺着苏定方的心思劝道:“大将军,恒元毕竟是年轻人,行事说话难免有欠于考虑的地方,日后稍加磨炼也就是了。”
苏定方顺坡下驴,点了点头,对黑齿常之道:“年轻人,自当还需磨炼几年,这样吧,熊津城乃百济重镇,如今熊津城已下,本帅将禀明陛下,于此设熊津都督府。
熊津都督本帅已有了人选,尚缺长史一人,你便先担着吧。你若是做的好,将来本帅保举你去陇西领兵,那里才是男儿该去的地方。”
熊津都督属下州都督,都督府长史官从五品,黑齿常之而言也算是个不错的起点,而且黑齿常之毕竟出身于百济大族,由他来任这个长史正是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