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方和刘仁轨于江口的山地登岸,刘仁轨站在山上高地,看着已经远远奔江口而来的鬼室福信,对苏定方道:“大军已然登岸,末将水师的任务已经成了一半,眼下有百济军前来阻截,末将看大将军扬威了。”
苏定方道:“我大唐大军压境,百济朝中势必观望,进退维谷,我正要以此战彻底碾碎百济人反抗的斗志,让他们知道,我大唐天兵,非力可阻。”
唐军大部分战船都在渡口吸引鬼室福信的注意,此番登岸的不过是小部分人马,这部分人马加起来也不过六千之数,比起鬼室福信的一万百济士卒看数量自然是有所不如的,但苏定方看着人数几乎是倍于自己的百济军,却丝毫不显得担忧。
因为苏定方领军东征,麾下主力是山东府军和登州水师,但这却不是全部,在苏定方亲自统属的中军中,还有六千李恪特准随扈苏定方的精锐,这六千精锐便是自南衙禁军左右骁卫中抽调而出的劲卒,而这六千人大部分就都在此地了。
唐军虽然人数不及百济,但战力却绝对在其之上,莫说鬼室福信只一万兵了,就算再翻上一番,苏定方也浑然不惧,更何况唐军居高临下,还据有地利。
“三军备战,重骑在前,轻骑在侧,步卒在中,布锋矢阵!”苏定方看着直奔己方而来的百济士卒,一声高喝道。
苏定方一声令下,唐军士卒纷纷以苏定方为中,直奔中央集结,前宽而后窄,形似箭矢,蓄势待发。
锋矢阵之用在攻而不在守,其强在前,弱于后,苏定方命麾下士卒成锋矢阵,显然是不欲固守,要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利冲杀百济军。
苏定方跨于马背之上,远远地盯着靠过来的百济大军,双眼无波,静地像一潭深水,哪怕是据有地利,哪怕是面对百济这样本就不强的对手,苏定方仍旧没有丝毫的大意和松懈。
苏定看着他们慢慢地靠近,就在他们靠着山坡越来越近的时候,苏定方知道最好的机会来了。
苏定方瞳孔微张,猛地一挥令旗,高喝道:“杀!”
苏定方一声令下,麾下精锐齐出,直扑百济军而去。
在此之前,鬼室福信不曾到过长安,更不曾接触过唐军精锐,甚至连唐人都见地极少,他对唐军的了解只在高句丽人的描述中。
而高句丽人一向自大,又曾让前隋大军惨败,李世民也攻之未下,故而在对唐军的描述中也大多是诋毁轻蔑之词,自然也就大大地失了实。
百济朝中人大多对唐军颇多畏惧,尤其是主张亲唐的官员,甚至都有主张降唐的,但鬼室福信却是反唐一派的骨干,他更愿意采信高句丽的话,既然高句丽都已经挡住了唐军大部,那他们百济和高句丽差地也没有那么多,打败唐军偏师应该也不是什么难题。
现在百济朝中上下急需一场对唐军的大胜来树立阻敌的信心,鬼室福信把这一切的希望也都放在了这一战之上。
巧的是鬼室福信这么想,苏定方也同样如此,以至于苏定方不惜投入了麾下最精锐的左右骁卫的禁军,就是要一举破了百济人的胆气。
鬼室福信对这一战本是抱有极大的期望的,但就在麾下士卒和唐军一碰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可笑的错误。
唐军成锋矢阵,而锋矢阵外围最锋利的矢刃便是右骁卫的精锐重骑,右骁卫曾是李恪旧部,在李恪成为太子后才把右骁卫又交给了苏定方,右骁卫的重骑大多是当年跟随过李恪北伐的,面对铁勒胡骑尚且占尽优势,更何况是百济的士卒。
唐军本就强过百济,同时唐军又占据了地利,使得百济人数上的优势根本无从发挥,两军初一交战,不过盏茶的功夫,场面上的局势已经开始有了一边倒的意思。
唐军前排的重骑如山上石流般滚滚而下,滚入百济的军阵之中,唐军重骑举刀挥斩,往前推进,一次碾过,百济的士卒已经去了四成,剩下的也乱了阵脚。
剩下的六成虽然躲过了重骑的屠刀,但就在他们惊魂未定之时,在重骑之后的步卒也持长枪补刺了过来,收割掉了他们的性命。
而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个,居于前排的百济士卒看了前面同袍的死状,本就不是视死如归的百济人刹那间就没了斗志,竟都扭头往回跑了,还生怕跑地慢了,丢了性命,于是乎,很快的时间,山下的百济人已经成了一团乱麻,全无军纪可言,宛如菜市一般。
鬼室福信策马立于军后,看着眼前的一幕已经被震惊到了,战场上的局势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百济军败地比鬼室福信想地还要快地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除去那些还在后阵死守的士卒,前面的已经死地死,伤地伤,逃地逃,可用之人已经去了半数。
“唐军之势已不可当,绝不能把将士都折于此处,快撤。”
和军纪森严的唐军相比,鬼室福信也不知道自己麾下的这群无头苍蝇还能不能算是将士,但看着眼前的局势,鬼室福信自知再无力挽回,当即下令撤军了。
第七十六章 破胆
若是两军还未真正交锋,鬼室福信想撤兴许还能撤得掉,但随着两军交战,唐军和百济人已经混在了一起,这个时候鬼室福信再想撤,就等于是送给唐军追杀了。
百济军的阵型已乱,重骑的任务也完成了,当百济军撤退的时候,原本隐在两翼的唐军轻骑就杀了出来,自两侧往中间合围,剿杀着百济士卒。
百济士卒中骑马逃地快的,保住了性命,但稍慢些的就立刻丢了性命,亡于唐军刀下,从山下到渡口阵地之间的距离,成了唐军的屠宰场,唐军在其中肆意围杀着百济人,随鬼室福信而来的一万人马,至少有八成死在了这里。
剩下的两千人虽然随鬼室福信已经逃到了渡口的大军阵地,但也没有就意味着他们安全了,因为唐军的轻骑并没有就此止住攻势,而是开始在阵地的外围不断地骚扰着百济军。
这两千人逃回,原本就在一定程度上冲散了百济的阵地,在阵地之外来回游弋骚扰的唐军轻骑更是叫百济人不胜其扰。
而与此同时,海面上原本停泊不前的唐军战船突然动了起来,往岸边靠去,配合岸上已经杀到的唐军一同攻取渡口。
鬼室福信在渡口布阵本就是为了阻击唐军的战船登岸,精锐兵力都布于前部,后方空虚,若只是用来对付唐军的战船还行,但腹背受敌,用空虚的后方面对精锐的大唐禁军,则无异于以卵击石。
唐军前后夹击,百济人首尾难顾,百济军阵地中的鬼室福信见状,顿时大急。
渡口之上,已经有小股唐军开始慢慢登岸,而后面追击而来的禁军精锐也已经杀到,他心中也清楚,这渡口多半是守不住了。
“爹,先撤吧,唐军已经围剿上来,前后都难抵挡,再不退只怕就迟了。”鬼室集斯看着腹背受敌的百济军,对鬼室福信道。
鬼室福信有些不甘道:“此时若是退了,这可就是把渡口拱手让给了唐军,不日唐军便当兵临都城,百济危矣。”
鬼室福信原本还指望靠此战给国人振威,让百济士卒重振对抗唐军的信心,可事与愿违,百济军和唐军不过一战,便已溃不成军,死伤惨重,他怎能甘心。
鬼室集斯见状,再劝道:“现在我们就算死守,这渡口也断然守不住了,不过是平添伤亡而已,再这么守下去,咱们手中的兵马就全部折在这里了,与其如此,还不如保存兵力,以待来日。”
鬼室集斯说的道理,鬼室福信怎会不知,只不过是他一时难于面对罢了,鬼室福信道:“我手中已经是国中近半数的可调之兵,这只一战就折损了这么多,要我如何向大王交代。”
这一战是鬼室福信毛遂自荐,自请领兵与唐军一战的,可却只在这一战中就折损了如此多的人马,待他回了都城必定难以交代,甚至会被扶余义慈严惩,这已经是必然的了。
鬼室集斯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不回泗沘了,我们去周留城,周留城是爹的地方,周留城达率黑齿沙次是爹的部下,爹在周留城拥兵自保,谁都动不得咱们。”
周留城是百济重镇,在百济西南,鬼室福信自其父辈开始,就常居于周留城,故而在周留城一代颇有威望,鬼室集斯的话倒也是鬼室福信眼下保住性命最好的法子。
鬼室福信当机立断,道:“好,咱们即刻撤军,将渡口让于唐军,我们率余下的万余将士回周留城割据固守。”
鬼室福信一声令下,百济之兵纷纷如愿后撤,留下了码头交由了唐军。
唐军一路来此颠簸十日,方才一阵厮杀也觉着疲累,而且此处又是百济的地盘,追地太急恐会中了埋伏,故而眼下也不是长途追击的时候,苏定方看着百济军败下,便也不在追杀,任由鬼室福信带着一万多残部逃了。
洪城渡口这边,唐军首战大捷,拿下了渡口,夺了洪城,也在百济彻底站稳了脚跟,但与此同时,原本约定了从陆路为唐军掩护,助唐军登岸夺城的新罗军却困顿不前。
在唐军渡海前,唐皇李恪便曾下旨于新罗,以金春秋为嵎夷道行军总管,率新罗军配合苏定方攻取百济。金春秋领命后便即刻遣金庾信为帅,领新罗士卒五万西出,与苏定方东西呼应。
李恪的本意自然是好的,是希望新罗军在东线可以吸引足够多的兵力,分担苏定方的压力,但实际的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
苏定方这边已经攻下了渡口,拿下了江口,在洪城整备,准备往百济国都泗沘城一路攻去,但这边领军五万之众的金庾信却被困住了。
新罗与百济之交,黄山下。
自打三月初,也就是苏定方准备出海的时候开始,金庾信便收到了苏定方的军令,着其出兵百济,以掩护唐军登岸东进,但金庾信的大军却进展不利,已经在黄山下被百济的五千士卒堵了十日。
“伊湌,唐廷的苏大将军命我等出兵助战,可眼下已经被百济人拦在黄山十日了,已然失期,这样下去可不是法子啊。”军中副将金颖看着又一波攻势被击退的新罗士卒,着急道。
金庾信看着金颖慌张的模样,不急不慢道:“对面的敌将阶伯乃百济名将,战功赫赫,岂是易与的,这黄山又是险要,易守难攻,要攻下需要些许时日也是正常的。”
金庾信嘴上这么说,但金颖却看得很明白,这金庾信根本就没有真正用心攻过,每日都是点到即止,能够如期拿得下黄山隘口才是怪事。
金颖道:“伊湌手握五万大军,而阶伯只五千余人,十倍之众,却在此拖了许久,若是因此延误了苏大将军登岸,或多加死伤,倒是只怕陛下和大将军怪失期之罪啊。”
金颖担心因为金庾信大军失期,没有得到配合,导致唐军大军登岸死伤惨重,而怪罪新罗,但他殊不知,这本就是金庾信想要看到的结果。
金庾信之所以手握五万大军,但却不肯出来,就是为了保存实力使得唐军和百济两斗相伤,他才好坐收渔利。
金庾信道:“此事不是你该担忧的,到时到了大将军那边我自有交代的法子。”
第七十七章 百济国乱
百济国都,泗沘,王城。
鬼室福信在洪城渡口大败,这一仗可以说是能够决定百济国运的一战也不为过,鬼室福信这边败走周留城,消息很快也就传到了泗沘城中。
“大王,大佐平沙宅千福和兵官佐平秦武进求见。”算着时间已经过了阻击唐军登岸的日子,百济王扶余义慈还没有得到鬼室福信那边的消息,现正在王城内殿中不安地等着消息,內侍突然进来对扶余义慈禀告道。
大佐平和佐平都是百济朝中一品要员,只不过大佐平更得百济王信重,或时有差遣,统领各佐平的差事。
寻常而言,百济掌实权的佐平有五人,分别是内臣佐平、内头佐平、内法佐平、卫士佐平,还有就是此来的兵官佐平。
全百济国,总人数百万有余,在半岛三韩中国力最弱,且不说和大唐比了,连高句丽尚且不如,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百济能在三韩中立足数百年,该有的东西倒是一样不缺。
百济的五大佐平在百济王之下掌权,与大唐的官制倒是有些相类,内臣佐平类比尚书门下,内头佐平类比少府并户部,内法佐平类比三法司,卫士佐平类比北衙,兵官佐平类比兵部,而大佐平则有些尚书令的味道。
洪城战事应当已经结束了,而这个时候大佐平和兵官佐平联袂前来,为的是什么自然不难猜测。
扶余义慈忙道:“快请进来。”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