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罗请大唐出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几次都被回绝,这一次总算是成了,金春秋的心里也放下了担子。
金春秋在确定唐廷的意思后,才又接着问道:“唐廷要的东西可还多,钱粮兵员之类还在我们新罗承受能力之内吗?”
金法敏道:“大唐沃土万里,物产丰饶,最是富庶,对我们倒也不曾苛求,钱粮之类并不曾多要,只说了我们量力而为便可。”
金春秋闻言,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思虑了片刻后,道:“陛下虽然不曾开口多要,但我们该懂的礼数还是要懂的,毕竟这也是咱们父子交好陛下和大唐的绝佳机会,粮草就按之前说好的三万石备着便是。”
金法敏道:“三万石粮草足矣,但陛下对东征却还有一个顾虑。”
金春秋忙问道:“陛下在顾虑什么?”
金法敏回道:“先王病故,大王登基未久,不掌朝政,朝中诸事都由爹来决断。陛下知道如今新罗的情况,似乎对咱们新罗的朝堂颇不放心,担心这边战事拖得太久,给了西边的吐蕃可乘之机,危及关中。”
金春秋一听金法敏的话,顿时有些慌张了,李恪是君王,金胜曼也是君王,金春秋架空了金胜曼,便是权臣,君王大多是不喜欢权臣的,哪怕不在本国内,金春秋担心会不会因为此事惹地李恪不悦。
金春秋忙问道:“陛下可是对我在新罗所为不满了?”
金法敏回道:“这应当没有,陛下是天可汗,如何会有心思去关心咱们新罗朝堂上的这点事情,陛下只是担心我们新罗朝内决策不一,会打乱了陛下的部署,将战事拖得太久。”
有了金法敏这句话,金春秋才放心了几分,问道:“这可是陛下亲口所言?”
金法敏道:“陛下亲口说了,新罗这边是国主当国也好,权臣辅政也罢,这些都是咱们新罗的内务,陛下绝无心插手,陛下只要知道咱们新罗主政之人不会误了战事,对陛下、对大唐忠心耿耿,如此就足够了。
我知道爹的意思,故而当时就代爹应下此事,同陛下说了,咱们父子对陛下必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志的。”
金春秋一拍胸口,道:“陛下会有如此担忧也是正常的,毕竟大唐与吐蕃不和,陛下要防备吐蕃,自然不想大军停留高句丽太久。”
金法敏道:“爹,陛下不愿在高句丽屯驻重兵,又对爹如此认可,这未尝也不是咱们的机会啊。”
“你想说什么?”金春秋对金法敏问道。
金法敏回道:“儿在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一事,爹也是王族之后,论及对我新罗的功绩,爹更是远在大王之上,去岁先王病逝,这大王之位本该是爹的,为何偏却交给了金胜曼,难道爹就甘心吗?”
金春秋听着金法敏的话,先是一惊,连忙看向了门外,确认了屋中除了他们父子再无旁人,这才放下心来。
金春秋低声道:“你怎敢如此说话,你可知你这话是大逆不道。”
金法敏道:“此间又无外人,爹在怕什么,如果我新罗国中,不管是朝臣还是军中将士,至少有八成是心向爹的,只要爹想坐王位,谁能阻挡。”
金春秋一向知道他这个嫡长子是野心之辈,可不是什么消停的人,金春秋道:“因为大王是圣骨,而我们只是真骨,除了圣骨血脉外,我们真骨是坐不了王位的。”
新罗人的血脉高下,依骨品制分三六九等,在区分尊卑的同时也决定了每个骨品层次所能做到的官职,金胜曼一类的圣骨居首,可继王位,而金春秋所处的真骨便是第二等,可以位极人臣,但却称不了王历史上的金春秋是第一个真骨称王的。
这是根植于所有新罗百姓心中的东西,难以动摇,金春秋想要成为新罗王,光执掌朝政,光有兵权还不是完全足够,还需要一个理由,而现在金法敏已经为金春秋找到了一个理由。
金法敏道:“爹是真骨,若是以往,爹自然坐不了王位,但若是陛下下旨册封呢?所为骨品也不过是个说法而已,再大,难道还能大地过陛下的旨意吗?只要有陛下下旨册封,再加上爹手中的权势,爹的王位就坐地堂堂正正,无人再敢指摘半句。”
新罗是大唐藩属,凡新罗新王登基,必先于国中推举新王,而后上禀于唐皇,请求册封,如此才能名正言顺,而同样的,若是李恪愿意以唐皇之名废黜金胜曼,而立金春秋为王,这对金春秋而言自然是登上王位的绝佳助力。
金春秋问道:“你怎知唐皇就会册封我为新罗王。”
金法敏道:“唐皇对于新罗王之选本就不甚重视,只要爹在大唐东征一战中立下大功,结好唐军主帅,到时儿再随唐军出使一趟大唐,重贿陛下身边的重臣,为爹请下册封圣旨也不是不可能。”
第七十章 君臣生隙
长安这边,大唐对高句丽的东征之战箭在弦上,已经蓄势待发,与此同时,自长安启程回吐蕃的吐蕃使团也终于行抵逻些。
贡日贡赞、桑布扎、塞汝贡敦三人此番出使大唐算是有辱使命,他们一回逻些,第一件事就是立刻进宫,求见了弃宗弄赞。
“臣等有辱使命,未能为赞普,为吐蕃迎回唐廷公主,请赞普降罪。”布达拉宫大殿内,贡日贡赞、桑布扎、塞汝贡敦三人跪在弃宗弄赞的跟前,请罪拜道。
“好了,都起来吧,这事我已经知道了,这事不能全怪在你们身上。”弃宗弄赞,抬了抬手,让三人起身。
虽然使节才行抵逻些,但长安发生的事情早已快马加鞭送到了吐蕃,几日前弃宗弄赞就已经知道了。就和亲之事李恪态度强硬,丝毫不给回旋的余地,确实不是他们所能够掌控的。
待起身后,出使的正使桑布扎先开口道:“赞普仁德宽厚,我等愧受。”
弃宗弄赞道:“李恪态度强硬,从来不愿和亲,所以对于这个结果我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不过你们去了一趟长安,当对唐廷的态度更了解一些,你们以为他们对我们吐蕃的敌意有几分?”
桑布扎如实回道:“唐皇对我吐蕃似乎成见很重,受唐皇的影响,大唐将领和重臣对咱们都有敌意,臣以为唐与吐蕃一战势在必行,不可避免,咱们还需早做准备。”
弃宗弄赞道:“你说的是,凉州大军已经进驻星宿川有些时日了,若非眼下后藏和象雄未定,我恨不得趁着唐军东征之际,即刻遣军直扑吐谷浑,将裴行俭逐回凉州。”
一旁的塞汝贡敦闻言,忙问道:“那不知唐军进驻星宿川后可有越界之举?”
弃宗弄赞回道:“这倒不曾,唐军自入了星宿川后只是每日操练,并不曾越界,但看这样子只怕是要长驻了。”
弃宗弄赞说着,又想起了一事,问道:“你们此去长安可曾见到公主?”
桑布扎回道:“唐宫规矩太多,在元日前不准外臣进宫,元日后使团又急着回吐蕃,所以不曾见到公主。”
弃宗弄赞轻叹了口气道:“两国交战已成定居,林芝却还被困在长安,实在是叫人担忧,早知当初我就不该应允和唐廷联姻之事,将林芝嫁去长安。”
对于把朗日林芝嫁去长安这件事情,弃宗弄赞还是颇有些后悔的,将朗日林芝嫁给李恪,是为了和大唐求和,稳住吐蕃东线,给自己争取收拾象雄和后藏的时间不假,但近年来吐蕃朝中上下关于此事的抱怨却越来越多了。
两国联姻交好,伴随而来的便是贸易通商,论货物之精美,花样之繁盛,吐蕃的东西都远远不能和大唐相比。
吐蕃的皮革、牛羊、藏药之类在大唐所需不大,卖地也不多,获利微薄,但吐蕃上至王公权贵,下至平民百姓却对唐朝的东西很是喜爱,每岁要花费许多金银用以购买唐朝的美酒、丝绸、香料、茶叶等等,这已然不是逆差,几乎形成了一面倒的倾销。
更有甚者,有些吐蕃权贵手中金银不足,为了可以继续满足自己的欲望,甚至与大唐的商队私下贸易战马和刀剑甲胄之类,以继续换区大唐的东西,这已经突破了弃宗弄赞能够容忍的底线了,若是长此下去,这仗也不必再打吐蕃的军队自己就垮了。
可偏偏吐蕃的军制又和大唐不同,吐蕃国中部族制势力太大,弃宗弄赞虽是赞普,但也不能决断各部族中的事情,面对这些问题只能徐徐图之,叫他很是头疼。
贡日贡赞看着弃宗弄赞的模样,显然是对嫁了朗日林芝去大唐很是后悔,于是趁机道:“其实因和亲之事陷咱们吐蕃于两难的又何止公主一人。”
弃宗弄赞听着贡日贡赞所言,似乎话中有话,于是问道:“你这是何意?”
贡日贡赞并未直接回弃宗弄赞的话,而是先问道:“赞普可还记得钦陵?”
弃宗弄赞回道:“可是大相家的次子,当初随林芝去长安的那个小子?”
贡日贡赞道:“正是此人,此番我们向唐皇请求和亲,会落得如此境地倒也和他不无关系。”
贡日贡赞之言才落,桑布扎立刻就猜到了贡日贡赞的意思,忙道:“此事干系重大,克增可不能信口开河啊。”
贡日贡赞不悦道:“我说于赞普的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无半点虚假,何来信口开河一说。”
听着贡日贡赞和桑布扎的话,显然是别有内情的,弃宗弄赞对贡日贡赞道:“你且说来听听,但钦陵是大相之子,你所说切不可有半分妄言。”
贡日贡赞回道:“赞普放心,我说的必定都是实情。”
弃宗弄赞当面,又有桑布扎和塞汝贡敦在旁,贡日贡赞自然不会信口开河地胡言,但有些话只要他稍稍添油加醋,这味道便就全然不同了。
“你且说来听听。”弃宗弄赞道。
弃宗弄赞看着他们的模样,明知道他们说的必定是和禄东赞有关的,也明知道问了这些事情,可能会使得吐蕃君臣失和,但弃宗弄赞还是忍不住要问。
毕竟禄东赞身为大相,又掌兵权,和国中许多重臣都关系极好,弃宗弄赞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
贡日贡赞道:“在元日大朝,桑布扎向唐皇正式请求和亲之前,桑布扎曾经私下见过钦陵,为了试探钦陵还将和亲之事透露给了钦陵知晓,要他帮忙从中调停,可钦陵却回绝了桑布扎,还一口咬定唐皇绝不会同意和亲之事,仿佛一早就知道了一样。
而事后唐皇的反应也确如钦陵所言,也是绝不同意和亲之事,我怀疑是钦陵将桑布扎的话告诉了唐皇,才使得唐皇有了准备。”
桑布扎闻言,忙解释道:“我吐蕃欲与唐和亲之事本就不是绝密,故而我才敢告知钦陵,绝非刻意泄密,还望赞普明察。”
弃宗弄赞想求娶大唐公主也不是一两日了,不管桑布扎说不说,李恪都知道,求娶大唐公主之事不成,和此事没有必然的关系,真正叫弃宗弄赞不满的是钦陵的态度。
钦陵是吐蕃人,又是禄东赞之子,却说出这番话来,实在是不妥。
弃宗弄赞对桑布扎问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贡日贡赞所言并无虚假,桑布扎只得回道:“克增所言是真的,但此事钦陵未必就说于了唐皇,这眼下还并无实据。”
桑布扎之言才落,贡日贡赞就立刻道:“若非如此,为何在大朝之后唐皇立刻就给钦陵晋升了官职,而且还是如此紧要的位置。”
第七十一章 防备
大唐建国,有李渊的十七开国元谋功臣,也有李世民的二十四凌烟阁功臣,难分高下,但吐蕃中兴,毫无疑问的第一功臣却是禄东赞。
自弃宗弄赞临危继位到现在,吐蕃的每一件大事,退敌苏毗、威逼尼婆罗、促唐和亲、平定后藏、兼并象雄等等,其中都有禄东赞的影子,甚至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论及在吐蕃的声望和权势,居首的自然是弃宗弄赞,其次是禄东赞,再次才是弃宗弄赞的独子贡日贡赞。
贡日贡赞是吐蕃的克增,类比大唐的太子,未来的吐蕃赞普,但就是这样的人,在吐蕃国内却被禄东赞这个臣子牢牢地压在下面,他能乐意才是怪事。
贡日贡赞本就对禄东赞颇有些怨念,不过碍于禄东赞的功劳不便发难而已,如今他随使团前往大唐,得知了此事,又怎会再隐忍。
弃宗弄赞听了贡日贡赞的话,问道:“你这是何意?”
贡日贡赞回道:“就在唐皇当殿拒绝和亲的当日,便给军中下了旨意,擢拔钦陵为右龙武卫左郎将,右龙武卫位在北衙,钦陵如此年纪便居其中正五品要职,难道还不是重用吗?”
弃宗弄赞听了贡日贡赞的话,也是一惊,眉头有些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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