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闻言,也笑道:“这倒无妨,我虽辜负了颉利可汗的美意,没能留在北地,但将来咱们的孩子却同样可以出镇漠北,甚至更威风几分。”
阿史那云问道:“陛下已经定议此事了吗?”
李恪回道:“不错,你性子率直,对人也坦诚,这是好事,但长安不比漠北,人心难测,我早早地就给你定下此事,既是为了保证你一生富贵无忧,更是为了让别人不要把心思放在你的身上。”
阿史那云虽然无意后宫争斗之事,但她方才进京,其实已经有许多人将心思打在了他的身上,有后宫中有意拉拢或是打压的,朝中突厥将领甚至也有想掺和进来的,这些都不是李恪想要看到的,所以李恪才说了这些话。
说着,李恪又叮嘱道:“日后你在宫中不必假人辞色,更不必小心翼翼,你只管做你愿做的便好。有我在,不掺和朝廷的事情,便没有人能动你分毫。”
阿史那云看着李恪郑重其事的样子,感受着李恪满满的关切,心里也甜丝丝的,一瞬间,阿史那云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漠北大帐中李恪对阿史那云千叮万嘱的那一个晚上。
阿史那云脸颊稍稍有些微红,竟抬手用双臂环住李恪的脖子,笑道:“我还没为陛下诞下皇子呢,陛下就这般交代,就不怕太早了些吗?”
李恪低头盯着月光下俏丽可人的阿云,仿佛要将她看地陷进眼中,片刻后,一下子抱起了阿史那云,竟直奔楼中去了。
第四十四章 公道
皇城以南,尚书省,吏部官衙。
尚书吏部,居六部之一,朝中紧要,起于东汉之吏曹,自有六部之说起,便为诸部之首,掌天下官考课、升降、勋封、调动诸事,权柄极重。
吏部尚书乃吏部首官,执掌吏部,号吏部天官,雅称大冢宰,手握天下大部分官员的仕途命脉,可谓位高权重,虽不是相职,但权势与威望却已相去不远。
自大唐开国一来,吏部尚书诸如戴胄、高士廉者便无一不是帝王心腹,到了龙朔年间,吏部尚书也更是换成了跟随李恪多年的潜邸功臣马周。
而且就在今岁之初,李恪特下旨马周以吏部尚书职加同中书门下三品,正式拜相,参议朝政,朝列之尊,几可与尚书左右仆射分庭抗礼。
时值盛夏,本就是气候炎热的时候,再加上皇城之南地势正低,湿热地尤其厉害,马周坐在吏部官厅中议事,正是气躁难耐的时候,吏部考功郎中苏德章快步走了进来。
“下官考功郎中苏德章拜见尚书。”苏德章站在厅下,对上首坐着的马周俯身拜道。
马周看着厅下站着的苏德章,先着其起身,而后问道:“苏郎中来见我所为何事?”
苏德章回道:“今日早些时候考功司收到御史台来函问讯,所问的是关于去岁地方科举舞弊之嫌的,下官觉着兹事体大,故特来向尚书禀告。”
马周闻言,眉头微皱,显然是颇有些不解了,吏部考功司总掌百官善恶功过之考,同时奉马周之命监察每岁科举,若是地方科举当真有人舞弊,确在考功司辖属之内,苏德章上禀此事并无不妥。
只不过考功司的事情归属于吏部侍郎,苏德章禀事当经与吏部侍郎商议后在决定是否上报马周定夺,毕竟马周不是寻常的尚书,他身兼同中书门下三品,位在宰辅,是要参议朝政的,若是什么事情都请示他,他如何做地过来。
马周道:“越俎代庖,苏郎中如此行事,可是坏了章程了。”
苏德章知道马周的意思,忙解释道:“尚书位列宰相,有辅国之任,若是寻常舞弊之事下官不敢轻易叨扰,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实在是部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马周道:“竟是如此,我且看看。”
马周说着,亲自上前,自苏德章手中接过了御史台的函书,展开不过匆匆几眼,脸色顿时难看了下来,瞬间也就知道了苏德章为难的缘故。
能叫苏德章如此慎重,以至于要马周亲自决断的自然就是武惟良的事情了,武惟良是皇后的表兄,是为外戚,而且关系到皇后的声誉,这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了。
毕竟武家子侄舞弊,必定牵扯到武媚娘的身上,不管武媚娘是不是真的知情,武媚娘这个皇后都脱不了干系,推不开责任。
马周看着手中的函书,讶然道:“陛下以千古未有之力大兴科举,就是为了广开取士之道,为国量才,武惟良身为皇后族兄,自当更为约束,他怎敢如此,若是传了出去,天下人又如何看陛下,如何看皇后,科举岂不成了一句空话!”
苏德章道:“正是如此,否则下官也不会越过上官,将此事直陈尚书了。”
“你做的很好。”过了片刻后,马周对苏德章道。
苏德章欠身道:“事关皇后声誉,干系重大,自当谨慎。”
马周问道:“这书中所记之事,你怎么看?”
苏德章想了想,回道:“科举舞弊之事不难查,诬告不易,而且就算是诬告也不会挑了皇后的族兄,此事多半是真的。”
马周点了点头,叹道:“是啊,人已经到了长安,此事一问便知,做不得假的。”
苏德章问道:“尚书打算怎么办?”
皇后族兄舞弊,勾结地方官吏强取人功名,这对于皇后而言是个极大的污点了,若是捅出去,对皇后声誉自然有损,而若是能够隐下此事,做得干净,便是一个向皇后示好,获得一份不薄的政治资本的绝佳机会。
若是旁人兴许就会这么做了,但主责此事的人是马周,且不说马周性子耿介,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就是说马周是李恪的心腹,也不必通过讨好后宫的方式来求晋升之阶。
马周道:“陛下治国,最重用人,也最善用人,礼贤下士,唯才是举,但武惟良所为却违逆陛下之意,我自当秉公办事。”
苏德章闻言,有些担忧道:“这武惟良毕竟是皇后族兄,尚书办事还是该多些计较啊,若是稍有不慎,牵扯到了后宫,怕是麻烦。”
马周手中攥着函书,轻哼了一声道:“我若是怕麻烦,又何必居于此位,直接请命陛下,挂一散职,荣归故里岂不容易。我被陛下拜为吏部尚书,便是陛下对我信任,我若是忍让了此事,如何对得起陛下。更何况科举之制有今日之局面实在不易,绝不能因为一个外戚就断送前功于一朝。”
科举之制的实行不只需要皇帝准备,百官协力,更需要民众的信任,科举制经两朝多年开拓,能有今日的局面和威信不易,若是因为包容武惟良一人就使得天下读书人对科举失去了信心,那才是得不偿失。
而且武惟良所为不止触犯了朝廷的利益,同时也让马周想起了当年的不堪往事。马周家境贫寒,盛年时仕途不顺,四处碰壁,落拓度日,幸得李恪青眼,引为心腹,这才有了今日。
因为有早年苦无机会的落魄经历,所以马周对同样出身的士子更加关照,对科举取士之道也尤为重视,对武惟良所为自然也就越发地不齿了。
苏德章道:“尚书说的是,是下官所视短浅了。”
马周的脾气苏德章是知道的,马周一旦犟起来,连李恪的帐都不买,李恪也要让他三分,更何况是皇后了,所以苏德章索性也不再多言。
马周对苏德章问道:“此人现在何处?”
苏德章道:“此人现被监察御史安置于城中驿馆,尚书可是要问他?”
马周道:“你亲自去一趟,将他所言录为口供,而后交给我,我进宫直禀御前,就算是开罪皇后,拼了我这相位,也必为天下读书人讨一个公道。”
第四十五章 请罪
马周命苏德章去审了并州来京状诉的士子,拿了口供,马周仔细看了看,觉着并无不妥,便拿着口供进了宫。
“臣马周拜见陛下。”甘露殿的偏殿中,马周手里拿着御史台的函书和供纸,对李恪拜道。
李恪看着马周手中拿着东西,只当是有何事要同他商议,于是问道:“何事如此紧急,竟叫宾王这般急匆匆地进宫。”
马周看了看偏殿的四周,对李恪道:“请陛下屏退左右。”
李恪没想带马周竟如此郑重,显然是有机密要事了,李恪连忙摆了摆手,示意殿中众人退下,而后才又对马周道:“何事竟叫你如此慎重。”
马周上前,将手中的函书和供纸递到了李恪的案前,道:“后族外戚,武家兄弟科举舞弊,以权势压人,夺人功名,苦主已经诉到了御史台,还望陛下裁断。”
“什么?竟有此事?”李恪听着马周的话,也是一惊,显然是出乎了李恪的意料,李恪一直以为武媚娘行事稳重,断不会留人把柄,没想到竟还是出了这等事情。
李恪拿起马周递上来的书扫视了一遍,很快脸色就难看了下来。
这信中所言虽是一面之词,但李恪也有自己的判断,除非状告之人自寻死路,否则绝不会造这个假,毕竟这事情查证极易,一问便知。
李恪问道:“这是何时的事情,此人现在何处?”
马周回道:“这就是今日早间的事情,臣得知此事后立刻就命人去查了,此人现在就在驿馆,陛下随时可以遣人去问。”
李恪道:“你做事朕是放心的,只是朕没有想到竟会发生此事,你应当还未禀明皇后吧。”
马周解释道:“还没有,这犯事的武惟良虽是皇后亲眷,但皇后一族也算是水大族,枝干极多,此事是武惟良在并州犯下的,臣以为皇后多半是不知情的。”
李恪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皇后做事还是一向晓得分寸的,此事当是武家背着皇后做下的,但此事纵是真相如此,但到了旁人耳中只怕又是另外一番味道了。”
在李恪看来,此事当是武惟良为求富贵,胡乱扯着武媚娘的大旗,勾结地方府衙做下了的,但在外人眼中,这就是皇后徇私,甚至是私下授意,对武媚娘,对李恪,甚至是整个科举之制都是巨大的打击。
李恪自打登基后便致力于摆脱世家门阀对于朝政的控制,而科举无疑就是最好,最直接的法子,李恪在科举之上花了极多的心思,甚至让马周亲自主持此事,可没想到竟还是出了这档子事情。
马周道:“陛下所言极是,臣以为此事必当严加处置,以儆效尤,否则若是传将出去,对科举制的威信和陛下量才录取的决心都是极大的打击,数载之功恐毁于一旦。”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威望建立不利,需要千万次的推行和尝试,但想要毁掉威望却很容易,只需要一次徇私,此事如若因为武媚娘的原因作罢,到时天下各州县有样学样,刚刚建立起来的制度就成了一句空话。
而且除了对科举制度公正性的挑战外,武媚娘所为还触及了李恪的另一条底线,那就是李恪的用人之道。
李恪用人唯才也唯贤,但却也并非一成不变,武媚娘是皇后,李恪对她和她的家人自然多有关照,这本也是应有之意。李恪可以容忍,可以提拔才干平庸的武元庆、武元爽兄弟身居高位,因为他们虽然不甚出众,但到底于国于民无害。
但武惟良所为却已经超越了李恪的底线,武惟良所为断人仕途,也坏朝廷声誉,这种不遵守规则的人一旦在将来掌权,必是百姓之祸。
李恪道:“武惟良所为乃朕所不能容,务必严惩此事,给天下有志于朝的读书人一个交代。”
甘露殿这边,李恪和马周正在商讨此事,与此同时,立政殿的武媚娘已经得到了消息。
武媚娘在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就命人传了武惟良来宫中,亲自过问。
“若不是听到御史台的消息,我还不知此事,你怎敢如此大胆,行这等悖逆朝纲之事。”武媚娘站在殿中,指着殿下跪着的武惟良,怒喝道。
武媚娘虽是武惟良的堂妹,但武媚娘久居上位,又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自有威仪,武惟良被武媚娘喝地愣在了当场,半晌也不见开口。
一旁的武元庆见状,出言宽慰道:“阿妹息怒,武惟良所为固然不妥,但毕竟是皇后的堂兄,有皇后的面子在,就算是御史台知道了也未必会如何。”
武媚娘看着眼前的几位兄长,没有一个是可堪一用的,不禁心中有些烦闷。
武媚娘道:“你是不知,御史台已经去函吏部了,这消息一旦送到马周的手中,你该知道后果。”
武元庆听着武媚娘的话,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御史台会如何他不知,但吏部尚书马周是何许人也他却清楚地很,马周之于李恪,好比魏征之于李世民,只不过是马周行事稍稍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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