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闻言,也在一旁应和道:“儿臣虽不善用兵,但父皇乃天下名帅,用兵之能当世首屈一指,到时有父皇亲自指点,儿臣也必能胜任。”
“哈哈哈”李世民听着李恪的话,开怀大笑,慢慢地双眼变得有些迷离,恍惚间似乎真的看到了来年东征,父子齐出的场景了,不禁眼睛有了几分湿润,只是不知是不是笑出来的。
过了片刻后,李世民叹道:“为父老了,也不知还有几分时日,只怕未必还能看到稚奴统兵的时候了。”
李世民之言才落,李恪连忙道:“父皇不老,可不能自艾,辽东之乱还等着父皇亲自去平呢。”
李世民闻言,对李恪道:“用兵辽东,切不可急于一时,重蹈为父之覆辙。恪儿须得谨记,甲兵之设,事不获已,义在止戈,期于去杀。东征高句丽非是为了用兵,而是为了止戈。”
李世民对自己的命数已经有了准备,所以现在和李恪说话,都有些交托后事的味道了。
辽东之战一直叫李世民深记在心,虽谈不上追悔莫及,但也有些懊恼,故而对李恪多交待了几句。
李恪闻言,应道:“父皇所言录于《帝范》当中,儿臣每日习读,父皇放心,儿臣定当铭记于心。”
李恪口中的《帝范》是李世民近两年来所著的典籍,其中记载了李世民一生为帝的心得和教训,李世民去年岁中方才完本,便授于了李恪。
父子三人又在帐中说了会儿话,过一炷香多的功夫,程知节才命人传话,说昆明池已经清场,李世民和众臣可以入场围猎了。
李世民得此消息,便出了大帐,李世民出帐后,近侍常涂也将李世民的马牵了过来,牵到了李世民的跟前。
以往李世民身体康健,自然身手矫健,翻身上马不过是举手间的事情,但今日不同了,如今李世民身子虚弱地厉害,想如以往那般上马自是不成,甚至扶着马鞍上攀都显地有些吃力。
李恪见状,给一边的李治打了个眼色,李治知道李恪的意思,连忙就上前扶住了李世民,慢慢地将李世民扶上马。
李恪是太子,已然独当一面,在李恪的面前李世民更加要强,所以如果是李恪去搀扶,李世民多半是不准的,但李治是幼子,在李世民的眼中始终是孩童,李治去扶李世民反倒会接受些。
李世民出身名门,李家世代行伍,李世民更是少年从军,征伐天下,他的半辈子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当李世民跨上马背的一瞬间,他便仿佛回到了家,回到了千军万马的战场之上,回到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慢慢的,李世民原本乏力的双手有了力量,表情变地刚毅,就连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都变得清明了起来。
这一刻,他不再是个重疾缠身的病患,他是历数青史千载,胜百代帝王,用兵之能独居天下鳌首,无人可匹的马上皇帝李世民!是百战得国,以天纵之才,踩着隋末无数英豪的白骨,步步登天,叫天下仰视的李世民。
“哈哈哈,策马天下,才是英雄所处,垂死病榻,怎男儿所为。朕提三尺剑,数年之间,正一四海,身经百战,无往不胜,又岂是病卧床榻,垂暮待死之人。”李世民手握马缰,朗声笑了出来。
李恪站在李世民的身边,看着李世民的模样,心中竟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各色杂陈,是酸楚,是欣慰,是担心,还是激动,李恪自己也不知道。
可李恪知道李世民的身体状况,也知道李世民这么做意味着什么,但李恪不会去阻挠李世民的选择,因为只有这样的他才是李世民,才是戎马一生,威服四海,睥睨天下的李世民,才是明明有血有肉,也会儿女情长,却又叫他尊仰如天神的父皇。
这是大唐皇帝的荣耀,是天可汗的倔强,更是独属于李世民的骄傲!
李世民之言入耳,李恪闻之宛若雷霆,李恪站在李世民的马前,双目微红,神色肃穆,正身而拱手,行军中之礼,对李世民高声拜道:“父皇壮哉!儿臣在此,恭迎父皇凯旋。”
“好!”
李世民策于马背,听着李恪的话,心情大好,双腿一夹马腹,竟如离弦之箭般策马而出,紧接着,李恪的耳中传来了李世民随风而来的高喝声。
“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星旗纷电举,日羽肃天行。遍野屯万骑,临原驻五营。登山麾武节,背水纵神兵。在昔戎戈动,今来宇宙平!”
第七章 临危
若是以往李世民围猎,必是百官云随,从入猎场,但今日围猎,是为从李世民之意,除了李世民自己之外,谁都没有围猎的心思。
所以今日围猎李恪不会下场,朝中扈从而来的宰相和百官也不会下场,都暂留在营中歇息,这也是李世民再三嘱托李恪的,因为李世民对自己的身体也没有底,所以未免生乱,这里一定要有人坐镇,宰相可以节制李恪,而李恪同样可以节制宰相。
李世民入场围猎,一时半会儿自然不会返程,而就在李恪看着李世民离去,独自回了营帐歇息,神情有些恍惚的时候,驻营禁军的副帅,右威卫大将军席君买跟着走到了李恪的营帐外。
席君买站在帐外,对李恪道:“末将席君买请见太子。”
李恪听得席君买求见,对着帐门的方向道:“君买来了,进来便是。”
“末将看太子神色不对,故跟来看看,还望太子勿怪。”席君买进帐,对李恪拱手道。
李恪示意席君买在自己的身旁坐下,而后道:“你又不是外人,说这些作甚。”
席君买在李恪的跟前坐下,看着李恪面有愁容,对李恪问道:“太子可是在为陛下担心。”
李恪点了点头道:“父皇病况不佳,本宫确是在担心父皇的身子。”
席君买走到李恪的跟前,对李恪宽慰道:“陛下虽身体欠佳,但自有福泽,太子也不必太过担忧。”
“君买有心了,本宫无碍。”李恪看着身边的席君买,笑了笑。
李恪说着,并未在此事上再多做纠结,而是看着席君买,突然对席君买道:“君买可还记得咱们是如何相识的?”
席君买闻言,也笑了出来,回道:“虽然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末将却还记得清楚,贞观六年,也是这个时候,太子在林中猎虎,末将便是在那时和太子相识的。”
“那时本宫年才束发,气力尚且不济,何谈猎虎,不过是为虎所袭罢了。那次若不是你及时赶至,本宫几成虎口之食了。”李恪对席君买笑道。
彼时李恪年才十四,在林中围猎,与麾下卫率走散,为猛虎所袭,险些丢了性命,如果不是恰逢席君买赶至,以力搏之,给了李恪杀虎的机会,只怕也就没有后来的李恪了。
席君买道:“太子有天命在身,自有文武庇佑,就算没有末将,太子也不会有碍。”
李恪摇着头道:“这天下哪有什么天命之人,不过多赖文武用命而已,你为本宫王府卫率多年,是本宫的潜邸之臣,淮南、漠北,若非是你,本宫的性命丢了不知几次了。”
席君买道:“太子言重了,太子对末将有知遇之恩,若非太子,末将现在恐还是苦无出头之日的禁军一小卒,还不知身在何方呢。”
李恪闻言,摆了摆手,拍着席君买的肩膀,道:“本宫还是那句话,你是长安禁军第一猛将,有盖世之勇,绝非寻常,就算没有本宫,也会名扬天下,不过会时间早晚罢了。”
席君买道:“没有太子就没有末将的今天,这一点末将心知肚明。”
李恪之言入耳,席君买心中感念,但李恪对席君买之恩,别人不知,席君买自己却很清楚。
席君买是关中再普通不过的农户子弟,他从军极早,但早先却寂寂无名,不为人知,更谈不上出人头地的机会了,席君买一度甚至对自己的仕途也不抱半分希望。
也就是在遇到李恪之后,李恪不以席君买出身为意,反倒尤加重用,交以亲卫,托付以性命,甚至擢拔之快异乎寻常,以至于在席君买奉命组陌刀营,漠北立功之前,都有许多人觉着席君买是靠着李恪之恩幸进的。
也许如李恪所言,就算没有李恪,席君买早晚也有成名的一日,但绝对远远绝比不得现在,现在的席君买是大唐十六卫大将军中最是年轻的一个,他的晋升速度之快甚至叫许多世家子弟、权贵之后折舌,这都是李恪给他的。
李恪和席君买相识十余年,两人说话自然随性地多,从昆明池猎虎聊到淮南,聊到漠北,聊到长安,当然因为两人都是行伍出身的缘故,自然也聊了许多军中之事,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便过去了。
而就在李恪和席君买正在说着话的时候,原本应该在李恪帐外守着的高侃突然进来了。
“太子,陛下身边的卫率求见。”高侃进帐,对李恪道。
李恪闻言,心中顿觉不妙,现在还远远没有到收猎的时候,这个时候李恪身边的卫率突然求见,只怕是李世民出了变故。
果然,也正如李恪所想一般,就在李恪下令高侃将人带进了大帐后,传信的卫率甚至赶不及对李恪行礼,便对李恪道:“启禀太子,陛下围猎时突然病况加重,龙体垂危。”
李恪怕的就是李世民逞强,在围猎之时再伤,但显然李恪的担忧已经成了事实。
李恪闻言,也不知李世民到底是何种情况了,心中一塌,连忙问道:“父皇现在何处?”
传信的卫率回道:“陛下正在昆明池西南的矮原之上,诏太子并诸宰相、重臣觐见。”
士卒之言入耳,李恪神色一凛,李恪知道,李世民方才围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现在如此急着召见李恪和几位宰相想必已是垂危,这兴许就是要最后交代后事了。
李恪回头过去,和席君买对视了一眼,显然两人都知道了此事的严重性。
李恪对席君买道:“君买,父皇龙体垂危,急诏本宫和众臣觐见,本宫这就传令众臣同往,你便在此处领军,统摄大局。”
席君买道:“太子,现在情况还不知如何,末将担心太子安危,还是让末将随太子同去吧。”
李恪当即否决道:“程知节不在,营中大军除了本宫只有你能统帅,你务必留在此地,有高侃率东宫卫率同往,没人动得了我,倒是你在此间干系重大,切不可出了岔子。”
李世民此番要见李恪,多半是要交代遗命了,而现在席君买手中的三万驻营禁军就是李恪手中最大的筹码,不容有半点闪失。
“诺。”
席君买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知道自己手中的三万禁军对李恪的意义有多大,于是也不再坚持,应了下来。
李恪闻言,上前抓住席君买的手臂,郑重道:“当年在楚州盱眙城外,本王就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了你,你没有让本宫失望,现在,本宫还要做一样的事情,本宫相信这一次你同样不会叫本宫失望。千万记住,守住昆明池,没有本宫的命令谁都不能出去。”
席君买跪拜于李恪身前,应道:“太子放心,末将只在此等候太子,有末将在,昆明池就是铁桶,没有太子的命令,就是一直蚊蝇也不要想飞出昆明池半步。”
第八章 皇帝大行
李世民垂危的消息干系重大,未免朝中再有李元昌、柴令武之辈作乱,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在李恪回到长安之前,这个消息都不能走漏半分。
李恪得知这个消息,命席君买在驻营主持大局,而他自己则率高侃并一众卫率,和朝中诸位宰相重臣往昆明池去了。
李恪尚武,也常来昆明池打,所以李恪对昆明池的地形再熟悉不过了,传信卫率口中说的西南矮原不远,这个地方李恪是知道的,相距大营不过六、七里的路程,李恪和众人策马疾驰而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也就到了。
也正如传信之人所言,当李恪赶到时,就在昆明池西南的矮原上,随李世民围的亲近卫率已经将矮原围成了一道屏障,将李世民护在了正中,看到李恪到了后才从中间撤开,让李恪入内。
李恪一进去,便看到了不远处靠着树下躺着的李世民,连忙快步赶了过去。
此时李世民的状态比起之前的还要差上许多,此事的李世民眼神涣散,面如死灰,明眼人一眼都能看的出来,现在已经是李世民最后的时间了。
“父皇”李恪看着李世民这幅模样,心中切痛,在走到李世民跟前短短的几步路上,李恪的眼泪已经不自觉地从眼角涌了出来。
“虎头来了。”李世民靠在树上,抓着李恪的手,对李恪低声道。
李恪道:“父皇,恪儿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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