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从来都有礼贤下士之名,更何况苏定方还是他的心腹爱将,若是搁在以往,苏定方见礼,李恪早早地便就将他扶起了,但这一次却并非如此。
苏定方拜在李恪马前,李恪翻身下马,并未弯腰扶起苏定方,而是就这么站在苏定方的身前,看着苏定方,不悦道:“苏烈,本宫一直以为你行事稳重,但没想到此次却如此毛躁,也叫本宫在京中忧心,你真该就这么拜着。”
苏定方闻言,本能地以为李恪所言是宣威折冲府营啸和独孤名被刺死之事,于是当即对李恪跪地请罪道:“凉州军府之乱,叫太子忧心了,是末将未能处置妥当,请太子责罚。”
苏定方当面领罪,也是心切,但李恪看着苏定方的模样,脸上的不悦却没有半点的缓解,而是继续由着苏定方跪拜于地,不曾扶起,接着道:“独孤名如何作为,其背后之人如何作为非是你能掌控的,出了这等事错也不在你,只是闻你所言,你还是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苏定方道:“末将愚钝,还望太子明示。”
李恪道:“你明知赵轶有哗变之意,身为三军主帅,你又怎可亲陷群敌之中,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如何心安。”
苏定方听着李恪的话,似乎明白了李恪的意思,苏定方身为凉州都督,镇守西北第一重镇,肩负重任,他亲赴险地自然是不妥的。
苏定方解释道:“此事太子大可放心,末将在入营前已经做好了交代,若是末将有个万一,便当由别驾程名振代为节制凉州边军,程名振随末将征战多年,还是靠得住的。”
苏定方不这么说还好,李恪的神情还算平淡,但苏定方之言一出,李恪顿时动了怒意。
李恪怒道:“混账,到了此时还在胡言乱语,你若有个万一,还能寻了程名振,那本宫又去哪里再找一个苏定方来?”
李恪一向待人宽和,尤其对苏定方更是优厚有加,苏定方跟随李恪十多年,李恪从不曾训斥过苏定方半句,这还是第一次。
苏定方听着李恪的话,先是一顿,但慢慢地鼻头便有些红了,李恪这哪里是在训斥他,分明就是满满的关心和偏爱,若非视为自家人,怎会说出这番话来。
苏定方伏地道:“门下叫阿郎担心了,请阿郎恕罪。”
苏定方以门下自称,唤李恪为阿郎,便是以李恪家奴自居,对于边关大将而言,这个称谓可比太子什么的重太多了。
李恪闻言,这才俯身缓缓地扶起了苏定方,待苏定方起身后,拍着苏定方的手背,对苏定方道:“本宫宁丢整个河西,也不想折了你苏定方的性命,日后断不可再如此了。”
“诺。”苏定方两眼一酸,有些哽咽地应道。
第四十六章 粮荒
自春秋起,始有世家之说,自有世家起,世家便和朝廷还有权势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利益攸关。
有如东晋衣冠南渡,王与马共天下,世家让王权生,也有如韩赵魏三家分晋,代其国祚,世家让王权亡,反之亦然,南朝世家之兴亡盛衰便是明证。
世家和王权,既是相生,却也相杀,而其中所夹杂的无非就是两个字“利益”而已,而现在,大唐江山已定,外夷臣服,当外部矛盾已经不复存在后,大唐的内部矛盾便就慢慢地暴露了出来。
大唐立国之初,王权掌禁军,在禁军中有绝对的话语权,但在地方府军中,因为世家门阀的百年经营,在很多时候,陇右门阀在府军中的势力是可与王权并驾齐驱的。
但李世民乃一带雄主,李恪继之亦不弱其父,都欲大有作为,自然是要把天下兵出近半的关陇兵权紧紧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的。
而对于关陇门阀而言,他们对于府军的影响力是起家之本,也是他们安身立命的东西,若是丧失了对于府军的掌控力,那大部分的关陇门阀就会被山东甚至江南世家给甩开,渐渐衰败,所以他们自然不愿,两者相争也就再所难免了。
如果说王权之力如火,其势汹汹,仿能焚尽一切,那世家便如水,看似温和,但千流汇海,亦有滔天之力。而就在李恪西巡的消息传到了河西,在民间一场危机已经在悄然酝酿。
如果说王权能生杀予夺,故而叫人生畏,那世家显威便是靠着在地方累积百年甚至千年的人脉声望,还有连接阡陌的土地。
掌握了土地,自然也就掌握了粮食,粮食从来都是生存之本,尤其是在这个秋收还未开始,隆冬将至的关键时候。
这个时候所需的粮食是最多的,既是因去岁的收成已经消耗殆尽,正等着秋收,更是要准备过冬的冬粮,缺一不可,但偏偏就是在这个紧需的关口上,河西的粮市竟突生变故。
凉州,姑臧城,凉州行馆。
“太子,凉州刺史谢叔方求见。”次日,李恪正在行馆中待着,盘算着去酒泉祭拜先祖陵墓的日程,就在此时薛仁贵突然进门道。
凉州刺史谢叔方是雍州万年人,出于会稽谢氏分支,旧为隐太子李建成部将,玄武门之变被擒,而后降于李世民,为李世民重用,拜凉州刺史。
现在的谢叔方虽是臣,但却是行伍出身,再加上他会稽谢氏子弟的身份,他和身后站着江南世家的李恪天然便要多几分亲近。
李恪道:“昨日本宫才见过他,今日又来见本宫,想必是有要事,速领他进来。”
“诺。”薛仁贵应了一声,下去带人了。
果然,正如李恪所言,今日谢叔方求见李恪确是有要事禀告,谢叔方跟着薛仁贵急匆匆地进了门。
“谢刺史突至,不知所谓何事?”李恪看着谢叔方进门,半起身迎道。
谢叔方进门,连忙上前见礼,而后回禀道:“方才凉州市署送上来的消息,近日凉州粮市突然开始短货,一十三家粮行尽数外称售罄闭门,凉州百姓已陷入无粮可买的境地,再过些日子,恐怕凉州百姓便该无粮可食了。”
听到一个“粮”字,李恪的眉头便慢慢地皱了起来,自古以来,朝廷最关心的就莫过于一个“粮”字,只要粮市充足,百姓吃地饱,便不会生事,也就天下安稳,而百姓一旦无粮可买,无粮可食,那地方便难免动乱,隋末便是如此,这由不得李恪不重视。
李恪问道:“这是何时开始的事情?”
谢叔方回道:“五日前粮市渐渐开始短货,所供愈少,引地城中百姓抢购,当时因为秋收将近,故而市署官员也未当回事,可到了今日便就彻底断了供应,整个姑臧城都无粮可卖了,若是长此下去,恐怕不等秋收,凉州百姓就都食不果腹了。”
眼下正是夏末,距离秋收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而作物秋收,到晾晒,再打成粮食有还需要近一个月的时间,前前后后也就是两个月时间,甚至更多,这么长的时间,光凭着百姓家中的那些余粮肯定是不成的。
李恪不解地问道:“本宫在京中可不曾听闻凉州有什么灾荒上禀,怎地就突然短了粮草?”
谢叔方如实回道:“近两年整个河西风调雨顺,更无蝗灾,自然不会向京中上禀。”
李恪闻言,越发地不解了,李恪接着问道:“既无天灾,那便是丰年,好年成又怎会如此短粮,那往年可曾出现这等情况?”
谢叔方摇了摇头道:“亦不曾如此,自臣上任凉州刺史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李恪听着谢叔方的话,慢慢地就明白了过来,天底下掌田,掌粮最多的就是世家门阀,这两年都是丰年,却短了粮草,其中的问题出在哪里自然就不难猜了。
各处粮食售罄,偏偏是李恪身在凉州这么巧合的时候,若是李恪所想不差,此事背后多半就是关陇门阀的人在作乱了,为了就是逼李恪和谈,毕竟李恪身为太子,未来的国君,总不能看着凉州百姓饿死吧。
不过谢叔方不是李恪心腹,李恪是不会同他讲这些的,李恪顿了顿道:“你身为凉州刺史,州部府库之中当还有备用的余粮吧。”
谢叔方回道:“因将入秋,衙中还有余粮也耗用待尽了,再除去须得押送进京的夏粮,满打满算也不足三万石,连燃眉之急都解不得。”
谢叔方之言一出,李恪便明白了他此来的目的了,谢叔方身为凉州刺史,州部遇事本就没有向东宫禀事的义务,而是应当向尚书省禀奏,他专程来此向李恪禀告此事,恐怕是想要借李恪手中便宜之权,暂扣下这批即将送去长安的夏粮,解燃眉之急吧。
李恪也不啰嗦,直接问道:“这批夏粮计有多少,还能支撑多久?”
谢叔方忙回道:“近十万石,再加上州部余粮,若是紧巴些,可供凉州百姓十日之用。”
若只是一个凉州,李恪还可行自旁州调粮,还用不着扣下需缴进京的夏粮,但怕就怕整个河西的周边州郡俱是如此,那就麻烦了。
李恪凝眉思虑了片刻,才对谢谢叔方道:“把夏粮先扣下吧,父皇那边本宫会亲自行去解释,但你要记得,夏粮不可先用,需等本宫的话才可调用。”
“诺。”有了这些夏粮, 奇!书!网!w!w!w!。!q!i!s!u!w!a!n!g!。!c!o!m 凡事至少还有转圜的余地,谢叔方等的就是李恪这句话,李恪才一松口,谢叔方便连忙应了下来。
第四十七章 武威仓
江谨言提示您:看后求收藏(),接着再看更方便。
姑臧城,凉州行馆,书房。
“正如太子所料,现在行市上缺粮的不止是姑臧,周边各县,也都没了粮,恐怕现在整个河西都是如此了。”刘仁轨进门,开口便对李恪禀告道。
听着刘仁轨的话,李恪神情如常,也不见太多的讶异,刘仁轨禀告的事情本就是在李恪的意料当中,陇右门阀盘踞关西百年,这点事情他们还是能够做到的。
越是如此,李恪也越发地肯定了此事背后站着的必定是关陇门阀的人,毕竟除了官府之外,在陇右也就只有他们有这个本事了。
李恪道:“如此说来此事背后真是关陇门阀的人了,宣威府的事情他们棋差一招,想不到这么快又生了一事。”
刘仁轨道:“必是如此,此事来的突然,来的蹊跷,在河西能有这般本事的除了陇右门阀,再无旁人,只是他们实在是大胆了些,竟敢如此。”
刘仁轨出自中原世家尉氏刘氏,虽然是旁支庶子,但身在豪族,对这些世家门阀处事的路子还是颇多熟悉的,在中原和山东,世家多兴文教,可没有哪家有这样的胆子。
李恪道:“关陇门阀大多凭行伍起家,行事粗犷,在陇右道横行惯了,胆子自然也大些,这也不是什么怪事了。”
关陇门阀中,除了雍州及雍州往东自潼关一带的世家门阀受朝廷和关东的影响,渐渐地弃武向文,而在雍州以西,尤其是散官往西,文治不兴,尤其重武,世家门阀行事便更是放肆。
刘仁轨有些担忧地对李恪道:“臣有一事觉着有些不妥,也不知当不当讲。”
李恪闻言,道:“正则你又不是外人,只管说来便是。”
刘仁轨道:“太子私自扣下凉州上缴长安的夏粮是不是有点草率了,近些年来长安人口户数愈多,粮草也不甚宽裕,若是因为太子扣下的夏粮导致长安短粮,恐怕长安短粮越发地严重了。”
凉州之重,和国都长安自然是不可相比的,河西更不能与大唐心腹之地的关中相提并论,关中人口稠密,每岁的粮食供给本就紧张,否则大唐天子也不会常带着文武百官和麾下禁军每岁来往长安与洛阳之间,就食东都,留下“逐粮天子”的诨名了。
关中缺粮本就如此,如今李恪为了缓解凉州的粮危,又要扣下十万石本该送进长安的夏粮,长安那边自然就更不宽裕了。
李恪无奈道:“此事本宫也知,但先解燃眉之急吧,想必父皇也会体谅。”
此次扣下粮食是为了对付关陇门阀,也是李世民和李恪议定的第一要务,李恪为此扣下十万石粮草李世民自然理解,也不会多问什么。
刘仁轨道:“这批夏粮太子总归还是要另设他法补上的,否则京中那边必多生口舌。”
李恪闻言,点了点头,道:“本宫会先向父皇禀告此事,着淮南几处州县补上这十万石的缺口,出不得什么乱子来。”
李恪在淮南数载,根基亦在淮南,淮南官员半数为李恪擢拔,李恪要自淮南调区区十万石粮食绝非难题,再加之淮南本就富庶,十万石粮草更算不得什么了。
以李恪的本事,要从其他地步找补上这十万石粮草并非难事,只是就眼下的情况而言,这十万石粮草不过杯水车薪,最多再撑上十日,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