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禄东赞不只觉得李恪其人高深莫测,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此行来长安是否妥当了。
第五章 禄东赞之忧
一次在天街之上的偶遇,让原本对长安之行信心满满的禄东赞顿时担忧了起来,仿佛前路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琼波邦色,吐蕃后藏地区的执政官,后雪区最大的实权者,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有意取象雄国,而象雄毗邻后藏,故而松赞干布和吐蕃朝廷对琼波邦色多有依仗,对他也一向放纵。
但琼波邦色强权,甚至一度无视松赞干布的权威,对禄东赞之父芒相松囊的大相之位更是垂涎已久,吐蕃上下对琼波邦色都颇多微辞,只是碍于其权势一时间还动不得。
松赞干布早晚必杀琼波邦色,此事禄东赞确信无疑,但只以眼下的局势,琼波邦色还是表面上的赞普宠臣,李恪怎会知道其中的辛密,还知道的这般详细。
大唐太子,唐廷未来的国君,居然对西南一隅的吐蕃如此关心,如此熟悉,这种被大敌死死盯着的感觉叫禄东赞觉着如坐针毡,片刻都待不安稳了。
禄东赞和李恪分开后,心中还一直在想着此事,始终觉着有些不安,于是还是开口对长孙冲问道:“看方才太子出城,不知是为何事?”
禄东赞的意思,长孙冲隐约也有猜度,长孙冲笑着回道:“看太子的模样,当是为苏将军送行吧。”
苏将军?禄东赞既然为使,来大唐前还是做过功课的,他虽然不识得苏定方,但大唐朝堂姓苏的将领本就不多,能叫李恪亲自送行的就更少了,那这个苏将军的身份自然就呼之欲出了。
禄东赞问道:“这位苏将军可就是平定薛延陀的左卫大将军、卢山都督苏定方?”
左右苏定方为凉州都督也不是什么秘密,长孙冲笑着摇了摇头便回道:“苏将军是左卫大将军不错,但已经不是卢山都督了,现在苏将军是凉州都督,掌西北边州军务。”
禄东赞听着长孙冲的话,心里一揪,凉州都督驻防西北,节制吐谷浑,主要防备的就是吐蕃,禄东赞没想到方才和他擦肩而过的竟然就是他们的对头。而且看方才李恪和苏定方的模样,显然是极为亲近的,禄东赞不禁对苏定方这个新任的凉州都督多了几分担忧。
禄东赞又接着问道:“长孙侍郎,方才听太子的话,似乎对咱们吐蕃很是熟悉呀。”
长孙冲回道:“那是自然,太子乃英武之人,熟知国事,对大唐边州四夷也颇多了解,吐蕃自然也不例外。”
李恪其人,禄东赞到长安前便已经仔细熟悉过了,少年为质,淮南治水,河东平乱,鼎定漠北,而后以庶子立嫡,入主东宫,可谓传奇。
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和李恪年纪相仿,甚至比李恪还要年长上两岁,吐蕃人都说松赞干布是天纵英才,吐蕃圣主,远胜历代君王,就是禄东赞自己也是这般认为的。
可就在刚才见了李恪一面后,禄东赞产生了动摇,似乎大唐的储君李恪还要更胜松赞干布几分,至少李恪给禄东赞的压力,是松赞干布都不曾给过他的,禄东赞原本心中野心勃勃的计划也多了几分动摇。
原本在禄东赞看来,李世民确是天下雄主,在李世民统领之下的大唐当世无双,兵锋无匹,吐蕃万非其敌。但禄东赞和松赞干布都比李世民更加年轻,李世民在位,他们自然动不得大唐,可一旦将来李世民不在帝位了,那便是他们的东入大唐的良机,可现在看来又确非如此了。
李世民他们惹不起,似乎也同样惹不起李恪,禄东赞脑海中回忆着方才样貌俊秀,在谈笑间却锋芒毕露,双目如电,似能看透人心的李恪的模样,如果有的选,禄东赞是万万不愿和这种人为敌的。
禄东赞和吐蕃使团随长孙冲在鸿胪寺安顿妥当后,待大唐的官员一走,禄东赞便连忙寻来了此次朝贡的副使桑布扎,叫到了自己屋中。
桑布扎和禄东赞极是熟稔,也都不是第一次为使了,当年松赞干布逼娶尺尊公主之时,便是他和禄东赞为使的,也算是老搭档了。
“方才我们在路上见过的太子李恪,你可还记得?”禄东赞上来便对桑布扎问道。
桑布扎回道:“自然记得,这位太子殿下叫人觉着有些琢磨不透,恐怕对我们吐蕃也不太友善。”
禄东赞道:“唐人皆知,大唐太子尚武,当年灭薛延陀之战就是他一力主导的,他能成为太子与灭薛延陀之功也有莫大的关系。方才看他所言,似乎对我们吐蕃很是熟悉。”
桑布扎问道:“李恪对于我们吐蕃确是熟悉地有些过了,既然还知道琼波邦色和象雄的事情,赞普欲伐象雄,国中知道此事的人可不多啊。”
禄东赞到:“你说大唐在我们吐蕃国内是不是有细作?”
桑布扎道:“若是吐蕃真有李恪的细作,恐怕还是赞普身边的重臣,否则绝不可能知道此事。”
吐蕃欲取象雄是大事,更是绝密,整个吐蕃上下知道此事都不会超过十个人,而且都是赞普心腹近臣,李恪何以为知道此事?李恪自然是有眼线安插在了松赞干布的身边,而且还是高官近臣。
禄东赞点了点头,担忧道:“若是如此,那我吐蕃危矣,你即刻将这个消息传信告知赞普,要赞普仔细彻查身边的每一个人,切不可放过唐人的细作。”
吐蕃将来是要和大唐交锋的,若是松赞干布的身边近臣中竟然还有李恪的细作,这还了得。禄东赞不知自己这封信送回吐蕃能不能挖出那个“细作”,但因为这封信整个逻些城都该闹得鸡犬不宁了。
禄东赞说完,又对桑布扎问道:“李恪的喜好,你可还知道?”
桑布扎道:“你可是有意结好收买李恪?”
禄东赞摇了摇头道:“他是大唐太子,唐廷的储君,收买他恐怕不易,但若是能见他一面,至少也能打探些底细,探探风声,知道他对于我们吐蕃的态度,若是能和他交好,就是最好了。”
桑布扎回道:“听唐人说,这位太子殿下似乎最喜好美色,最爱去的地方是青楼妓馆,可咱们来此未带美人,而且这位太子殿下阅人无数,咱们吐蕃的美人也未必能入他的眼啊。”
禄东赞想了想道:“李恪既然喜好美色,常去青楼妓馆,想必平日的花销是不少的,唐廷太子的每日开销都受朝臣监管,想必他的手头也不会太宽裕,你准备一下,咱们送他些珍宝便好。”
第六章 拜府
现在的李恪只是太子,而非君王,故而大唐江山还远不是他说了算的,李恪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只有东宫还有各处别苑,还有每岁李世民送下的赏赐而已。
但实际上李恪的家底却丰厚地叫人折舌,民间能做的最赚钱的买卖无非就是盐,而天下用盐半出东南,而东南的盐又有大半是掌握在李恪的手中,李恪手中有这样一座取用不尽的金山,他的豪富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更何况,李恪除了盐行外,漕运、粮行、青楼等日进斗金的买卖他也丝毫不缺,可以说,漫天下能跟李恪比一比身家的人真的不多,当然这些都是为人所不知的。
次日上午,巳时中,禄东赞带着一箱自吐蕃带来的珍宝前往东宫拜见李恪,他专门挑着这个时候也是有讲究的,既不会太早,耽搁了李恪早间的安排,也不会太迟,在午前留足了时间可以和李恪相谈,慢慢地打探李恪的意思。
禄东赞原本想着自己堂堂吐蕃使节,拿着厚礼前往拜见大唐的太子,想要如东宫的宫门,而后和李恪详谈本不是难事,但他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分量,也高估了这箱珠宝的分量。
“外臣吐蕃使节禄东赞,特来拜见大唐太子殿下,还望将军通禀。”东宫门外,禄东赞一身吐蕃衣着,带着随从,向东宫门外守卫的校尉拱手道。
禄东赞才一开口,东宫卫率看着禄东赞的一身吐蕃衣着,听着禄东赞的话,眉头已经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自李世民登基,北定突厥以来,大唐外战连战连捷,威服海内,像去岁吐蕃这样大举兴兵叩边的这些年来恐怕还是第一个,大唐将士又怎会待见吐蕃使臣。
不过大唐到底是礼仪之邦,心里兴许有所鄙夷,脸上的神情也不会太好看,但毕竟是外邦使节,不可怠慢,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东宫卫率点了点头,对禄东赞道:“太子正在宫内,但恐忙于旁事,请使节随我先往偏殿等候,待我通禀一声,”
禄东赞倒也客气,闻言忙谢道:“如此便有劳将军了。”
说完,禄东赞便跟着东宫卫率进了东宫。
东宫卫率将禄东赞请进了东宫的偏殿,便往内殿向李恪通禀禄东赞来访的消息了,而后待禄东赞坐下后又有婢女给禄东赞上了茶汤,请他在偏殿中稍坐静候。
东宫礼节上的功夫做的是分毫不差,叫人无可指摘,但禄东赞等着的结果却不太尽如人意。
禄东赞是巳时中刻进的东宫,他在东宫的偏殿一直坐着,坐到了临近午时,却还是没见着李恪的身影,碗中的茶汤倒是换了一轮又一轮,给已经腹中空空的禄东赞灌了个水饱,就快能张口漾出水来了。
东宫的婢女只说李恪身有要事,就让禄东赞在这边等着,禄东赞虽然心中有些焦急,但也不敢使人前去催促,就这么枯坐了许久。
终于就在禄东赞腹感饥饿,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李恪姗姗来迟,终于是到了。
“宫中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一时脱不开身,还望使节勿怪。”李恪一进偏殿,看着正在殿中坐着的禄东赞,拱手笑道。
禄东赞见状,连忙起身,对李恪拜道:“外臣吐蕃使节禄东赞,拜见大唐太子。”
李恪亲自扶起禄东赞,脸带笑意,热络道:“东赞客气了,快快起身。”
“谢太子。”禄东赞道了声谢,站起了身子。
待禄东赞起身后,李恪竟亲切地拉着禄东赞的手臂,对禄东赞问道:“东赞还是第一次来长安吧,在长安可还住的惯?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直管同本宫讲,本宫给你另行安排。”
禄东赞回道:“外臣在鸿胪寺住着很好,有劳太子费心了。”
李恪笑道:“东赞不必客气,有道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大唐一向最是好客,东赞自吐蕃不远万里来此,本宫自当款待清楚才好。”
李恪对禄东赞很是热情,与昨日截然相反,仿佛禄东赞不是吐蕃外臣一般,若是有不明就里的看了,禄东赞反倒像是李恪的门下了。
李恪又对禄东赞问道:“东赞此番来见本宫是为何事?”
禄东赞听着李恪的话,丝毫不敢因为李恪的热络而有半分的大意,禄东赞小心地陪着笑,对李恪道:“外臣久慕太子盛名,早欲前来拜见,与太子相交,今日特备上薄礼,斗胆上门,还望太子勿要嫌弃才好。”
说着,禄东赞命身后的侍从将装满了珠宝的箱子抬上,放到了李恪的跟前。
李恪看着禄东赞抬上的箱子,也能猜到里面装着的是什么,笑了笑,对禄东赞道:“本宫本也有一事相同东赞讲,但原也不知妥不妥当,但如今听了东赞的话,本宫就放心了。”
禄东赞闻言,只当是自己送礼已经有了成效,忙道:“太子只管吩咐。”
李恪道:“本宫府上尚缺太子家令一人,父皇一直要本宫物色,但本宫在朝中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人选,直到昨日本宫见了东赞,才觉着与东赞相见恨晚。东赞才武略俱佳,行事又细致稳妥,岂不正是东宫家令的最佳人选,本宫欲上请父皇,拜东赞为太子家令,不知东赞可愿屈就?”
李恪的话传进禄东赞的耳中,禄东赞一下子愣在了当场,他千想万想,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李恪开口竟然是同他将这些话。竟是要拉拢他到东宫为官。
禄东赞对李恪的话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一时间有些不知所云了。
李恪见状,接着道:“看东赞的模样似乎觉着有些为难,东赞不必担忧,只要你开口,本宫即刻下令征诏,父皇那边必是允准的,至于你们赞普那边本宫也会亲自行解释清楚,想必赞普也不会为难于你。”
李恪似乎表现地很是积极,大有就等着禄东赞点头,便要禄东赞走马上任的意思了。
李恪突如其来的拉拢打乱禄东赞所有的计划,原本禄东赞想好了的说辞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禄东赞忙回绝道:“外臣是吐蕃人,族亲都在吐蕃,虽为使节来大唐朝贡,但并无去国留居的意思,而且赞普对外臣更有大恩,外臣又岂能相负。还望太子体谅,外臣恐没有侍奉太子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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