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灞桥驿。
楚王李恪和废太子李建成正在驿中正堂相对而坐,偌大的一个驿站,却早已被清空,只剩下李恪和李承乾两人,而负责押送李承乾的一队差役正跟随楚王府卫率站在门外老老实实地候着。
“一招棋差,陷身囹圄,我早已是落魄之身,但没想到最后来送我的竟然是你。”灞桥驿中,李承乾看着身前的美酒,和满桌的佳肴,却没有丝毫的胃口,对李恪叹道。
李恪看着只筷未动的李承乾,指着桌上的佳肴对李承乾道:“兄长还是吃些吧,到了路上可就没有这么便利了。”
李承乾苦笑道:“今时今日,这般场景,也不知我到了黔州后会是何等处境,你觉得我还能吃得下吗?”
李恪道:“你应该吃得下的,你犯的错和你所受的惩处相较并不算什么。”
李承乾道:“如此说来,我倒还是要谢过你了?”
李恪亲自端起酒壶,为李承乾斟上了一杯,道:“你不是谢我,而是要谢过父皇,你眼下如此,父皇也不好过。”
李承乾轻哼了一声道:“事已至此,你所愿已成,此处又没有旁人,你还这般跟我冠冕堂皇地作甚,你来寻我何事只管说便是,你总不能是来瞧我的笑话的吧。”
李恪摇了摇头问道:“你觉得我便这般闲暇,专程到灞桥来看你的笑话吗?”
李承乾回道:“你是无利不起早的人,你还不至如此。”
李恪道:“你此去黔州只管去便是了,黔州刺史部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到了黔州后自然没有在东宫那般自在,但衣食是无忧的,黔州刺史部会亲自安排。”
李承乾闻言,不解地问道:“你这是为何?”
李恪笑道:“如你所言,我走的是兄友弟恭的路子,兄长流放,我这个阿弟不来相送,不做打点,像话吗?”
李恪的话入耳,李承乾先是一愣,他显然是未曾想到李恪竟会这么说。
过了片刻后,李承乾才反应过来,李承乾指着李恪道:“你说的颇有道理,你是爱惜羽毛的人,最重名望,只是想不到到了今日,我李承乾竟还要靠你才能苟活。”
在入狱的几日,李承乾想了很多,也想通了很多,他不是什么忠贞之士,没有事败赴死的勇气,他只想保住性命而已,如果李恪出手能叫他过得更舒服些,他又何乐而不为,又何必去深究李恪这么做的缘故呢。
李恪道:“苟活两个字倒也谈不上,不过到了黔州你只管好生待着便是,长安的事情已经与你无干了。”
李承乾听着李恪的话,心中也多了一丝希冀,对李恪问道:“你以为此生还能回得来长安吗?”
就眼下而言,李恪自然是不希望李承乾在长安添堵的,李恪回道:“此事我也不知,但近几载间只怕是不能了。”
李承乾点头道:“你说的也是,叛逆之罪哪有这么容易回得了京的,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了。”
李恪想了想回道:“你在黔州好生待着便是,将来也未尝就没有回京的机会。”
李恪眼下只为亲王,就算将来李恪登太子位,入主东宫,也没有让李承乾回京的本事,李恪说的将来是什么,李承乾自然也清楚,李恪所言的将来只怕就是他登基称帝之时吧。
李承乾听着李恪话,顿了片刻,竟一下子笑了出来,李承乾道:“如此说来,你为太子对我而言倒也并非坏事了,你为太子,将来如若继位,我至少还能保全性命,留得富贵,可若是李泰继位,以他外宽内忌的性子,只怕象儿和厥儿都未必能活。”
李承乾之言出口,李恪却摇了摇头道:“你也不必太看得起我,我虽不比李泰那般刻薄,但也不是什么宽厚的性子,谋反被废的太子绝没有复位的可能,我只不过是不过是惫懒,不想杀无用之人罢了。”
“哈哈哈”
听着李恪的话,李承乾的笑声越发地重了,只是这一次他是自内心真的坦荡地笑了出来。
如果说在此之前,李承乾对自己的南下之路和未来还多几分畏惧和迷惘的话,那他和李恪说完,他已经完全放下了担心。正如李恪所言,谋反的太子以后声名狼藉,绝没有再复位的可能,他对李恪已经全然没有了威胁,李恪也不会杀他。
相反地,将来李恪若是登基称帝,为了展现他的“仁慈”,对兄长的“爱护”,兴许还会下旨特赦于他,赐他一个爵位回京,准他死后也能随葬昭陵。
长安子弟长安老,生于斯,死于斯,如有可能,李承乾又如何愿意归土异乡呢?
李恪把自己身前的碗碟也往李承乾身边推了推,笑道:“如何,现在兄长可还有胃口?”
李承乾道:“你专程自长安出京,在此为我设宴送行,我若是片箸不动未免也太不识抬举了吧。”
李承乾说着,举起手中的竹箸夹起一块鱼肉入肚,而后又端起酒杯朝李恪敬了敬,一口饮尽了。
片刻之后,李承乾酒足饭饱才去,随着押送他的差役上路南下黔州而去了。
薛仁贵和李恪站在灞桥驿外,薛仁贵看着渐渐远去的李承乾,心中的疑惑也越发地重了,终于按捺不住满心的疑惑,开口对李恪道:“末将看方才殿下和废太子宴饮,似乎相谈甚欢。”
李恪道:“不错,当今天下除了父皇,能护他性命的只有本王了,本王又不想要他的性命,反倒会护着他些,他又何必甩脸色给本王看。”
薛仁贵不解道:“此事也是末将不明之处,李承乾虽然被废,但毕竟还是嫡长,为啥殿下不寻机除掉他,反倒尤为优待呢?”
对于李恪的脾性,薛仁贵是清楚的,李恪虽不是狠辣之人,但也不是心慈手软的性子,该动手的时候李恪绝不会手软。北伐之战,李恪率众伏杀薛延陀大军,数万人的生杀也不曾见他皱过眉头,又怎会李承乾格外手软。
李恪笑道:“本王杀他无用,留着他却还有用。李泰近来最是不老实,李承乾在,李泰就不是长孙皇后所出的长子,在父皇的心里李泰便永远要退于次位,留着他,膈应李泰是足够了。”
第三十九章 立储之议
李承乾于李恪而言已是无用之人,杀之或留之都已无碍大局,倒是对于李泰,李承乾是他的嫡亲兄长,只要他还在一日,李泰就只能是长孙皇后的次子,在李世民的心中也会再弱上一筹。
留一个无用之人的性命去制衡一个对自己的威胁的李泰,李恪又何乐而不为呢?
而就在李恪在灞桥送别李承乾的时候,一场关乎李恪命运,关系李世民诸子命运,甚至是关乎大唐国运的朝议正在立政殿如期而至。
国不可一日无储,李承乾谋反被废太子位已有数日,如今太子之位空悬,为安朝堂和百官之心,新的太子人选务必早定,而今日的朝议便是为了此事。
太极宫,立政殿,皇帝李世民,尚书左右仆射房玄龄、杜如晦,侍中魏征,中书侍郎岑本、于志宁、特进萧瑀、李靖,并司徒长孙无忌,吏部尚书高士廉、礼部尚书王珪十位重臣正在立政殿中端坐,面色凝重。
“因谋逆之罪,承乾已废,今日便当流放黔州,东宫既废,太子之位不可不定,故而今日朕特传召几位来此,商定此事。”李世民坐在上首正中的主位之上,当先开口对朝中众卿道。
殿中众人,谁不是在朝中沉浮十多年的人精,他们一至此便已经知道了李世民的意思,李世民开口提及立储之事,他们也不会觉着讶异。
殿中的众位大臣大多分作四类,其一是相对中立的,诸如房玄龄、魏征两人;其二是与废太子李承乾交好的,诸如长孙无忌、于志宁、高士廉;其三是和李泰交好的,只有身兼魏王师的礼部尚书王珪。
当然,其中也不乏和李恪交好的,那便是岑本、萧瑀,另外受李恪救命之恩的杜如晦和算是李恪半个业师的李靖两人也和李恪走地颇近。
李世民之言方落,众臣便齐声道:“臣等愿听陛下吩咐。”
李世民闻言,点了点头道:“朕欲立储,然储贰之重,系国之安危,正所谓立嫡、立长、立贤、立能,朕之诸位嫡子中以楚王李恪最是贤能,战功卓著,又颇得百姓人望,是为立储之不二之选,众卿以为如何?”
李世民诸子,其中嫡子不过四人,长子李承乾已废,幼子晋王李治尚是孩童,能为储君人选的不过只有楚王李恪和魏王李泰两人而已,而两人之中无论人望、才干还是功勋,李恪都远非李泰能够相比,故而李世民首倡李恪也是应当。
李承乾已废,长孙无忌也打定了主意暂避李恪锋芒,故而长孙无忌、于志宁两人听了李世民的话也都闷不做声,至于魏王李泰和李恪相差甚多,就是魏王师王珪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去否决李恪,转而举荐李泰,故而也闭口不言。
殿中局势如此,眼看着若无人异议,李恪便将问鼎储君之位,但就在此时,一个看似与这场储位之争无关,意料之外的人突然开口了。
“启禀陛下,臣以为立楚王为储甚是不妥,还望陛下三思。”李世民话音落下未久,侍中魏征突然出列,对李世民道。
魏征出列,李世民眉头微皱,岑本的心里也多了一丝不安,岑本跟随李恪最早,也是李恪的恩师,李恪能有今日的局面其中便不乏岑本相助,可以说岑本便是李恪麾下的中流砥柱。
岑本今日也早有准备,他不怕长孙无忌开口、更不怕王珪发难,因为他们都带了私心,有私心便有破绽,岑本便可对症下药,他担心的就是魏征这些没有私心,但却万分固执的人。
李世民问道:“玄成这是何意?楚王为国出质在先,扬州安民在后,更有北地灭国之功,诸皇子中无可比拟者,为何不可立储?诸皇子中又还有谁能同楚王相比的?”
李世民连着三问,显然也是对魏征突然站出来说话有些不满,毕竟储位之立不止是大唐的国事,也是他李家的家事。
魏征性子一向如此,也不会因为李世民的不满而稍有迟疑,否则他也不会是魏征了。
魏征回道:“楚王行伍出身,少年从军,虽有功勋在身,但却也有穷兵黩武之好,我大唐连年征战,民生已显疲敝,臣以为陛下当择一德之主,与民休息,才是上策。”
魏征出列虽然叫人意外,但他说的话却不叫人意外,魏征喜而厌武已经不是一两日了,他不赞成尚武的李恪为储,也就不难理解了。
但大唐朝堂中尚武的又何止李恪一人,其中便以皇帝李世民最甚,李世民道:“楚王英果类我,朕甚是喜之,欲立为国储,有何不可。”
李世民之言,其实态度已经很是鲜明,他把李恪尚武和自己相连于一处,谁敢否认李恪,便是在否认李世民,算是极为袒护了。
李世民话已至此,若是旁人自然就识相退却了,但这可是魏征,又怎会因李世民一人之喜好而改弦更张。
魏征道:“陛下连年征伐,臣亦以为不妥,况论楚王。我大唐立国之初,本该广修德,休养生息才是,然陛下为求军功,连年征伐,早已使百姓疲累不堪,陛下若是再择一好战之人为储,异日为君,我大唐天下百姓又该如何?”
李世民的话意思鲜明,魏征又何尝不够直白,李世民把自己挡在前面,回护李恪,魏征倒好,直接顺着李世民的话把李世民也讽谏了一番,直言李世民好大喜功,非是治国明主。
岑本见状,看着李世民渐已动怒,心中的不安越重了,若是魏征一直执意如此,李世民再动怒罢今日朝议,那李恪立储之事可又要搁置了。
更为要命的是一旁原本不抱希望,不欲出列的魏王师王珪似乎也看到了希望。
论功勋,李泰和李恪是天壤之别,但若论名,诸皇子中却是以李泰为最,若是再叫魏征这么搅闹下去,他再乘机进言,李泰也未尝就全无机会。
今日的朝议,岑本本来是不欲开口的,因为他知道李世民的心思,余者诸位宰相也都不会硬着头皮和李恪还有李世民作对,今日立李恪为储的朝议大半能顺利通过,但岑本没想到魏征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如此阻挠。
眼下务必有人出列正面驳斥魏征所言,而后诸位和李恪交好的重臣才能顺势附议,定论李恪立储之议。朝中百官,李世民谓为倾江海,口若悬河的只岑本一人,论采口才,岑本只在魏征之上,与魏征对峙岑本倒是丝毫不惧,出面驳斥魏征之人岑本自也当仁不让。
只是岑本是李恪的恩师,他一开口便有了些其他的味道,而且岑本虽为中书侍郎,也在宰辅之列,可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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