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忙道:“阿兄将衣裳给了稚奴,阿兄怎么办?”
李恪笑了笑,怜爱地摸了摸李治的头顶,对李治道:“无妨,阿兄少年时久在漠北,漠北比这里可冷多了,阿兄已经习惯了,不觉着冷的。”
李恪说着,打直了自己的身子,一副真的不畏寒的模样。
李治不曾去过漠北,甚至都没怎么出过长安,他虽然也自先生、自长辈口中听过漠北天寒之说,但却不曾亲历,如今听了李恪的话顿时也来了兴趣。
李治问道:“阿兄,漠北很冷吗?是不是雪也落地比长安大?”
李恪回道:“漠北天寒地冻,到了八月初便会天降大雪,甚至有时大雪能近月不停,有些地方雪下的厚的,积雪可比稚奴都高,比起长安可要冷太多了。”
“大雪下地竟能比稚奴都高?”李治见过长安的大雪,最多及膝罢了,他从未见过及人高的大雪,不禁讶然问了出来。
李恪见状,回道:“那是自然,我大唐长安乃天下富庶之地,而北地雪大,风大,不可与长安相较。”
“竟然如此!”李治的脸上都写满了好奇,对李恪道。
眼前的一幕落入了一旁李世民的眼中,李世民的眼中不禁流露出了满满的暖意,脸上也挂起了笑容。
李世民最重亲情,虽大逆不道,逼父夺权,但他却最是怜爱诸子;虽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但他却最盼着诸子手足和睦,相扶相助,眼前的这一幕,正是李世民最希望、最喜欢看到的。
李世民看着李治脸上的讶色,对李治道:“稚奴不曾去过大漠,自然不知,大漠地冻天寒,你兄长所言分毫不差,为父早年在雁门统军时也是亲眼见过的。”
李治闻言,道:“来日稚奴若有机会,倒也想去大漠看看。”
李世民一口应道:“这有何难,你阿兄正奉为父之命在河东督军,备战薛延陀,待来日你阿兄北伐大捷,入主郁督军山之日,便让你阿兄带你去大漠看看,也长些见识。”
李恪听得李世民所言,也道:“阿爹说的是,待将来稚奴再长大些,我便带着稚奴去漠北看看,也叫稚奴看看父皇拓土灭国的旷世武功,要稚奴知道这大漠实实在在的万里疆土可不是史官手中的寥寥几笔而已。”
李世民听得李恪所言,也是心头一震,拍了拍李恪的肩膀道:“虎头所言极是,我李家男儿,岂能局促于长安,正该往北地走走,磨砺心性。”
李世民所言不过是家常闲谈,并无他意,更非褒贬,但这话落在了李承乾和李泰的耳中,他们又看着李世民拍着李恪的肩膀,同李恪亲近,他们的心里便更不是个滋味了。
李世民诸子,去过漠北的只李恪一人。有马上统军之能,能为李世民南征北战的也只李恪一人,他们没有这样的本事,就连他们想要脱了身上的大氅给李治,他们也自问没有这样的身子骨,他们的身子是吃不消这样的气候的。
不过他们还不知,眼下之事还算不得什么,之后的事情会叫他们越发难安。
李世民正说着话,手搭在李恪的肩上,自然也觉出了李恪身上衣裳的单薄,李恪身子骨再结实,若是这样冻了一夜,也未必无碍。
李世民见状,对身旁侍候着的宫婢吩咐道:“来啊,把朕备换的大氅拿来,给楚王披上。”
李世民的大氅乃是御用,李恪怎敢接下,李恪忙道:“阿爹的大氅乃帝王之物,儿臣不敢用。”
李世民摆了摆手手道:“无妨,这雪貂大氅不过是西域石国上贡的贡品罢了,衣服款样并无什么逾制之处,你只管穿着便是。入夜天冷,可不能冻坏了朕的镇北大将军。”
“如此便谢过阿爹了。”李世民爱才,此前倒也有将身上衣服赐予臣下以示恩宠的先例,若是衣裳并无逾越之处倒也无碍,李恪应了一声,也就接下的宫婢递过来的雪貂大氅。
第六十九章 行殡
太上皇李渊驾崩的第三日,行殡之日。
帝王驾崩,先行“复”、“沐”之礼,而后小殓、大殓,大殓之后便是“殡”。
所谓“殡”,其实也是殓礼最后的收尾,便是将上皇李渊的遗体正式地停入梓宫棺椁。
上皇梓宫被置于戢武殿殿西,以熬熟的八筐黍稷并各色腊鱼、腊肉分别置于梓宫四周。而后以绣黼铺置于梓宫最里,绣黼之上再设三重帐幕,再外以柏木垒成攒宫模样,最后则用白泥图于四壁,投入各色珠玉之类,太上皇的梓宫便就布置妥当了。
梓宫布置完后,便是设太常旗,布灵柩铭旌。
李渊死后百官商议,初定了“太武皇帝”的谥号,便有楷书大家虞世南亲自执笔,在一张长两丈九尺的绛布上书上“太武皇帝之柩”六字。
行殡之后,李渊便是正是入了棺,众人也纷纷奉旨聚于大安宫中,再行叩拜、哀悼。
上皇入殡是正礼,更是大事,巳时,近午,大安宫戢武殿内外已经满满当当地站满了人,大唐宗室,京中各部堂官,并地方奉旨进京的都督、刺史俱在其中,一人不落。
入殡之日来的有数百人之多,戢武殿作为大安宫正殿,固然宽敞,但也待不下去这般多的人,能在殿中站着的除了宗室亲王便是朝中三省、六部、九寺首官并几位正三品以上的官员,其他的都在殿外集聚。
今日已经是为李渊守殡的第三日,依殡礼之例,守殡之人除开每日饮清水外,粒米不得入腹,包括李世民在内的守殡几人都是饿了几天的,腹中清寡地厉害,面有菜色,精神不振,尤其是李泰和李承乾两人,大有轻轻一推便能倒下的意思,这几日他们可是吃够了苦头。
几人中精神最好便是李恪了,李恪在守殡之时怀中揣着武媚娘塞给他的桂花糖,每日腹饥难耐之时便会偷偷地吃上一块,虽然还有不足,但也是远胜于无,至少李恪的体力还是跟的上的。
李恪的状态比旁人都好些,这自然也在情理之中,旁人见了也不会觉着讶异,盖因李恪少年习武,打熬了数载的身子自然更是结实,再加之李恪年少,熬得住也是应该的。
李恪在百官中一向有骁勇之名,众人见得李恪虽然面色苍白,但精神尚可倒也不觉着讶异,可当他们看见李恪身上披着的大氅时,才叫他们诧异万分。
雪貂大氅极为难得,整个大唐上下统共也没有几件,不过李恪毕竟贵为亲王,这雪貂大氅再难得,以李恪的身份身上穿上一件也不足为奇,可怪就怪在李恪身上的大氅与李承乾和李泰身上的都不同,反倒与李世民身上的一模一样,显然是李世民赐予李恪的御用之物。
李恪乃皇子,得李世民宠爱,李世民给李恪赐衣也在情理之中,可偏偏李恪和李世民身上的两件雪貂大氅是去岁大朝,西域石国给唐皇李世民献上的贡品,这大氅只贡了两件,李世民甚至连太子李承乾都未赐,可却偏偏赐给了李恪,这说明了什么?
那晚殿中并无旁人,那晚的事情朝中绝大多数人都不知,他们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眼前的一幕,这一幕足够叫他们惊讶了。
天下都知楚王李恪得皇帝宠爱,异乎寻常,但谁都不知道李世民对李恪的宠爱竟已到了这一步。
众人看着眼前的一幕,又联想起了近年来太子失德,风评愈差,甚至市井坊间隐有废储的传闻,再有如今李恪破嫡庶之规,入戢武殿为太上皇守殡一事,旁人的猜测和心思便多了起来。今日这一幕,似乎又佐证了市井间的传闻。
难不成这大唐东宫的储位真的要挪一挪人了?
李渊驾崩,一场葬礼,李恪反倒成了最大的赢家,不仅当着天下万民的面前,第一次破了嫡庶之列,在朝中的威望也不经意间拔高了许多。
“皇兄好手段,今日之后,只怕朝野内外三皇兄的威望愈高了。”殡礼之后,李恪正靠在大殿脚边的回廊上歇息,耳边突然传来了声音。
李恪听得身后的声音,回头望去,入眼的竟是魏王李泰,李恪的身后只有李泰一人,方才的话自然也就是出自他口了。
李恪回过头去,看了眼李泰,故作不知地问道:“青雀这是何意?”
李泰双眼盯着李恪,反问道:“此处并无旁人,你我所求又都是一样,皇兄何必同我装模作样的,难道不觉着累吗?”
李恪和李泰相争储君之位,早已是彼此间不言而知的默契,李泰说的是什么,李恪自然清楚。
李恪道:“我倒也不是在同青雀装模作样,只是青雀此言突然,倒叫为兄有些措手不及了。”
李泰道:“皇兄城府,远在小弟之上,这世上还有能叫皇兄措手不及之事吗?”
李恪道:“那是自然,青雀今日突然同为兄这般说话,便叫为兄措手不及。”
李泰闻言,笑道:“皇兄对我抱敌意实在是太重了些,其实你我才该是最亲近的才是。”
李泰的亲近,李恪可不敢接着,李恪道:“青雀以往可没少给为兄下绊子吧,青雀当面,为兄怎敢大意。”
李泰解释道:“那是以往,如今我也想通了,你我看中的都是东宫的那张椅子,可现在那张椅子却还是太子的,你我在此争个什么劲儿,你我何不联手将太子拉下来,到时你我再各看本事,看谁能坐的上去那东宫之位,如何?”
今日李泰主动同李恪接近,要和李恪联手对付李承乾,这着实有些突然,不过李泰之意,李恪只是稍稍想了想便也就明白了过来。
如今嫡庶之别已开,李恪势头正猛,李泰自然也看在眼中,若是李泰再由着李恪这样下去,再过几载,他的嫡子身份真的就未必能够稳压李恪一头了,李泰自然盼着李承乾早些退去太子之位,好叫他还不至于优势尽丧,太过被动。
李恪猜到了李泰的意思,于是道:“知我者,青雀也。长兄据太子之位,确实不妥,不过眼下我在并州,力不及长安,待祖父大礼毕后我也该北返了,对京中之事实在是爱莫能助。”
李恪的回答也在李泰的意料之中,李泰道:“兄长如此推诿,怕不是想坐收渔利吧。”
李恪摇了摇头道:“青雀当知,如今薛延陀未灭,我在河东至少还要待上个三年两载,轻易回不得京,你若是能在这两三载内将太子拉下,入主东宫,便是你的本事。至于其他的,便不必同为兄商议了,为兄的这张嘴,还是严实的。”
现在的李泰,其实比李恪更急。
论功绩,论声望,李恪在李泰之上,论恩宠,李恪与李泰相当,李泰虽在朝中广有党羽,与他交好之人甚多,但大多是趋炎附势之辈,难当大用。李泰相较于李恪,唯一的优势便是他的嫡子身份。
皇储之立,先嫡而后长,若是有朝一日,嫡庶之别已经不在是李恪的困扰,李恪又年长于李泰,那储位之争,李泰可就越发地被动了,可偏偏这一日,似乎也没有那么远了。
上皇殡礼,嫡庶之例已破,来日若待李恪北伐大捷,挟灭国之功凯旋回京时,储位之争主次转换,攻守易位,李泰便难了。
李恪所言,虽有挑拨李泰同李承乾的意思,但李恪所言也是实情,李泰除此之外,似乎别无选择。他只有在李恪北伐大胜前将李承乾拉下太子之位,他入主东宫的机会才是最大的。
李泰明知李恪所言有坐享其成、隔岸观火的目的,但偏偏这事却又是他不得不去做的。
第七十章 武顺登门
李恪在大安宫待满了七日,等到守殡之礼毕后,方才回了自己的楚王府。守殡之后便是停灵,只待太上皇的献陵落成,才能入土安葬。
李恪回府后的次日,楚王府门外。
自打八日前,太上皇李渊驾崩,为表哀悼,长安城内各家各户的走亲访友便就都停了,整个长安城都冷清了许多,直到殡礼结束后方才又慢慢地热闹了起来,而就在今日,楚王府也来了他的客人。
武媚娘长姐武顺七月北上往代州,薛家祖祭后回了长安,直到今日才又登门拜访。
武顺自应山公府出发,到了王府门外下了马车,还未进门,只看着眼前高悬门楹之上的“楚王府”三个字时,心中却莫名地感叹。
武顺和贺兰越石虽是去岁成婚,但他们订婚却是早在之前。
武士彟和贺兰越石之父贺兰师仁乃是故交,早在武德年末,武士彟和贺兰师仁便为武顺和贺兰安石定了婚事。
许是因贺兰家乃是北地豪族的缘故,而武家又起于微末,故而武家和贺兰家虽然联姻,但在贺兰师仁故后,两家相交并不多,贺兰家对武家和武顺也不甚看重,这些都是武顺自己便能看得出来的。
但自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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