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饮尽,三人放下手中的酒樽,刘树义又开口对武元庆问道:“贤仲昆此番随父北上,不知能在长安待到几时?若是能久些才好,你我便可常聚了。”
武元庆回道:“小弟此番回京,乃是因舍妹大婚之事,待六月舍妹大婚之后,小弟想必就当南下返程江陵了。”
刘树义感叹道:“想上次见另妹,才是在今岁元日,在府上拜见令尊之时,不想如今时隔不过半载,另妹都快嫁入楚王府了,当真是好福气。”
李恪本就是皇子,又因往昔护境安民之功为长安百姓所重,楚王府虽无刻意宣扬,但武媚娘和李恪大婚之事早已在不经意间传遍长安坊里,人尽皆知了,刘树义自然也很清楚。而武媚娘以国公之女嫁于李恪为正妃,于武家而言更是良缘,故而刘树义有此一言。
武媚娘嫁于李恪为妻,对应国公府而言自然是莫大的助益,但与武家兄弟而言却非如此。武媚娘非是武家兄弟同胞亲妹,以往两方关系也颇多不和,武媚娘若得势,武家兄弟在武家的处境便越发不堪了,刘树义的话竟仿佛是有意的一般,直说进了武家兄弟的心窝,叫他们心里发苦。
武元庆和武元爽对视了一眼,武元庆苦笑了一声,对刘树义道:“二郎有所不知,舍妹嫁入王府,于旁人来说自是好事,可于我兄弟而言恐怕并非如此?”
刘树义闻言,不解地问道:“你们这是哪来的话,楚王殿下位高权重,又得陛下宠爱,另妹嫁于楚王为正妃后,你们与楚王可就是郎舅了,到时二位以应国公之功,再加之楚王帮衬,位九卿、十六卫之列也不过早晚的事情。”
李恪官拜扬州大都督,兼右骁卫大将军,在朝中无论权位、声望都在诸王之首,待李恪同武媚娘成婚,武家兄弟便是李恪的内兄,便是皇亲,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可听了刘树义的话,武家兄弟脸上的苦色便更重了。武家兄弟不怕武媚娘嫁于常人,他们的处境反倒还好些,可偏偏武媚娘就嫁给了他们万万开罪不起的李恪。
武元庆道:“二郎有所不知,我们兄弟在江陵曾得罪过楚王,恐怕楚王还记在心中,而且因杨氏非是我等生母的缘故,对我等也早有不满,时常挑的我们兄弟的错,动辄打骂,待楚王府和应国公府联姻,杨氏积威更重,我们兄弟的日子怕就是举步维艰了。”
刘树义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讶色,问道:“竟有此事?”
武元庆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们兄弟以二郎为至交,才言及此事,还望二郎勿要说于旁人。”
刘树义一口应道:“此事自是当然,只是据我所知,楚王其人一向性情阴沉,睚眦必报,你们兄弟开罪了楚王,恐怕日后在应国公府再无立锥之地啊。”
第五章 引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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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之前武家兄弟还只是心中稍有不安的话,刘树义的一番话便如一把刀一样扎在了武家兄弟的心头。
他们曾开罪过李恪,对杨氏更是一向不甚礼敬,刘树义的话说出了他们心中最大的担忧,若是杨氏母凭子贵,当真容不得他们的话,他们兄弟在武家虽不至无立锥之地,但也大不如前了。
武元庆道:“二郎说的也有些道理,待两府联姻后,我或随阿爹南下,或在留在京中,只求能得一安生之所,待将来袭了阿爹的爵位,余生富贵,便足矣了。”
武元庆倒也看得清眼下形势,所求也不算奢望,他本就是武家嫡长子,待将来武士彟故去,由他来袭承爵位本就在情理之中。
但就是这看似合理的想法,落在刘树义的耳中,刘树义竟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一般,笑了出来。
刘树义问道:“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元庆莫不知其意?”
武元庆不解地问道:“二郎这是何意?”
刘树义道:“元庆既开罪了杨氏,开罪了楚王,还想去袭应国公的爵位,岂不是在痴人说梦?”
武元庆道:“我乃武家嫡长子,杨氏无出男丁,这国公爵位落在我的身上不是顺理成章吗?难不成还能传爵于女子不成。”
在武元庆看来,杨氏并无男丁,只育有三女,而武士彟已近六旬,身子骨早已不比壮年,老来得子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在这种情况之下,杨氏争无可争,武士彟的应国公爵自然就只能交给他,否则总不能传于女子吧,大唐立国以来也从无此等先例。
可刘树义听了武元庆的话,却摇了摇头道:“令父的国公之爵固不可传于女子,但若是外孙呢?若是陛下恩宠楚王太甚,若是陛下爱屋及乌,恩既后辈,命武家女之子承袭国公爵位,那到时,元庆你可就一无所有了。”
武元庆听得刘树义的话,顿时愣住了,这种说法倒是他此前从未想过的,可待武元庆仔细想了想,却又觉得事不至此。
武元庆道:“二妹是楚王明媒正娶的正妃,将来二妹若育有子嗣,长子自当承袭楚王殿下的亲王爵,纵是次子,也当为郡王,再不济的也有国公爵位,如何会同我争应国公爵,二郎未免过忧了。”
刘树义摆了摆手道:“楚王妃位尊,其子亦当是殿下世子,自然瞧不上应国公爵位,可武顺呢?武顺已嫁于贺兰越石为妻,如果将来应国公爵落在了武顺之子的手中,又该如何?贺兰越石本就是应山县男,若是陛下受了蛊惑,大笔一挥,待武顺之子袭爵时再抬上几等,亦非不可。”
武元庆本就无甚主见,乃是随风而靡之人,刘树义之言入耳,武元庆顿时慌了。武元庆一无官身,二无才学,若当真如刘树义所言,那他可就真的是一无是处了。
武元庆道:“我等无过,陛下圣明,总不能平白绕过了我,将阿爹的爵位许给了武顺之子吧,毕竟武顺子姓贺兰,又不姓武。”
武元庆嘴上这么说着,可是心中的底气已经明显不必此前,他自己也清楚,在权力面前,他说的这些理由实在是苍白无力地很。
果然,稍后刘树义的话便彻底掐灭了武元庆最后一丝希冀。
刘树义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元庆自问自己以往所作所为便是光明磊落,无可指摘吗?只消元庆稍有过错,武家女自可寻机发难,到时贤仲昆被废为庶民,不得继老国公之爵,转而从武顺之子中过继一人袭爵,岂是难事。”
刘树义所言,并非全无可能,武元庆猛地慌了,忙问道:“若依二郎所言,我兄弟该如何是好?”
刘树义轻捋颌下短须,故作模样地思虑了片刻,对武元庆道:“楚王势大,轻易开罪不得,元庆既已与楚王结怨,便该早做打算才是。”
武元庆闻言,顿觉手中的美酒也没了滋味,扶额想了半晌,才对刘树义道:“依二郎看来,若我放下身段,主动去想二妹求情,可能保住富贵?”
刘树义想了想,对武元庆道:“元庆与王妃不和,其间既因害,也因利,所谓害者,元庆与王妃母女曾有旧怨,若欲解怨,元庆只需负荆请罪,日后又能在府中拿低做小,顺眼低眉,当可保无虞,毕竟元庆和王妃也是兄妹,王妃顾及声誉,也不会做的太难看,只是这利”
刘树义说着,一下子停住了。
武元庆听着正起劲,见得刘树义突然停住了嘴,看着刘树义为难的样子,问道:“这利又是如何,二郎怎的不说了。”
刘树义眉头一皱,对武元庆道:“为兄再说下去,元庆怕是要见怪了。”
武元庆忙道:“你我乃是至交,二郎有话但说便是,何来的见怪一说。”
得了武元庆的话,刘树义这才接着道:“元庆毕竟是嫡长子,王妃也需顾及声誉,元庆要避害不难,但趋利之心人皆有之,若是杨氏和武家长女武顺看中了老国公爵位,在王妃面前蛊惑,元庆以为王妃会向着谁?为兄只怕元庆纵是如丧家之犬,乞地求饶,也难保太平啊。”
武元庆本就和武媚娘不和,几番开罪,而杨妃和武顺于武媚娘又是嫡亲血脉,若问武媚娘会向着谁,实在是多此一举。刘树义的利害剖析,几乎是把武元庆逼上了绝境。
武元庆道:“那我该当如何,总不能就此坐以待毙吧。”
刘树义道:“元庆若要自保,最好的法子是在朝中寻得一人庇护,如此一来楚王有所顾忌,自然也不敢拿元庆如何了。”
刘树义的话,说着确有些道理,可武元庆的神色却未因刘树义的话有丝毫的轻声,李恪位高权重,既是皇子,又是重臣,满朝上下能叫他忌惮几分的,恐怕寥寥无几吧。
武元庆叹了口气道:“小弟在朝中无甚人脉,如何能寻得这等人,二郎未免太高估我了。”
刘树义的脸上露出了满满的难色,似乎是在抉择着什么,过了半晌后才道:“为兄倒是识得一位贵人,这位贵人为尊不在楚王之下,或可护得元庆。”
武元庆听得刘树义之言,仿佛是将欲溺水之人又看到了希望,忙问道:“不知是何人,竟有这般本事。”
刘树义摇了摇头道:“这位贵人行事向来谨慎,若非相熟之人,都不愿深交,他的尊讳请恕为兄暂不便相告。不过元庆若是有意,为兄也可代为通个气,至于成与不成便全看那位贵人的意思了。”
武元庆问当即起身,拱手俯身一拜,对刘树义道:“如此最好,便有劳兄长了。”lt;/tentgt;
庶子夺唐 lt;/pgt;
第六章 李泰布棋
胜业坊,魏王府,偏厅。
偏厅之上,魏王李泰坐于上位,而在李泰的左右两侧,治书侍御史刘洎和刘树义分坐两侧。
“殿下,臣已从殿下之命,私下约见武家兄弟,把殿下交代的话同他们说了。”魏王府内院,刘树义坐在厅中,对左边上首的李泰道。
李泰问道:“如何?武家兄弟做何反应?”
刘树义回道:“便如殿下所料一般,武家兄弟听了臣之言后惊慌失措,巴不得即刻投于殿下门下。”
李泰道:“你不曾透露本王的身份吧。”
刘树义小心地回道:“殿下再三嘱托之事,臣岂敢不照办,臣从始至终都未曾提及殿下名讳,武家兄弟必也无从知晓。”
李泰道:“如此便好,日后你还要与他们多加接触,还是老规矩,没有本王的准许,断不可泄露本王的身份。”
“殿下放心,臣晓得轻重。”刘树义闻言,连忙应了下来。
李泰手中端着茶碗,轻轻地啜了一口,接着问道:“武元庆可有疑心?”
刘树义如实回道:“臣与武元庆相识多年,其人色厉内荏,最没有主意,被臣一阵恐吓之下更慌了神,何来的心思再去多疑什么。”
李泰点了点头道:“如此便好,若是此时叫武元庆觉出了什么,终究还是麻烦。”
刘树义抬头看着李泰,问道:“殿下吩咐,臣自当照办,只是若是今日武元庆再问及此事,臣又该如何回他,还望殿下示下。”
李泰并未回刘树义的话,而是转而对一旁的刘洎问道:“先生之意如何?”
刘洎回道:“先行应下便可,但这是一步长棋,不可急于一时,若是这步棋下地太急,放到了台面上,被楚王知晓,有了防备,可就没了一击必中,斩蛇七寸的把握了。”
李泰闻言,也知道了刘洎之意,沉思了片刻,回道:“武元庆之事,先不急于一时,当需慢慢图之,他若再追问此事,你只管应下,但本王的身份仍旧不可轻泄,必要的时候给他一点甜头便是。区区一个武元庆,谅他也翻不出本王股掌。”
“诺。”刘树义闻言,当即应了一声。
李泰吩咐刘树义做事,自觉十拿九稳,但刘洎看着李泰同刘树义说话时的神色,眉头微皱,有些话虽未说出,但心中也觉着有些不妥。
刘洎看得出,李泰对武元庆其人从心里都不甚重视。
其实在刘洎的谋划中,武元庆乃李恪内兄,以武元庆对付李恪,本是扳倒李恪极为关键的一环,最好的法子是由李泰亲自出面,由浅及深,从疏到近,与武家兄弟慢慢结交,然后寻机纳为心腹,方可倚为重用,对李恪一击毙命。
可李泰对武元庆这个远棋却不曾看重,只遣了刘树义前往,甚至不想跟武元庆有太多的瓜葛。
李泰瞧不上武元庆,其中的缘故刘洎自然清楚。
纵观李泰麾下,凡为李泰所重之人,无非有二,或为世家门阀子弟,出身清贵,或为当世大儒,名动一方,李泰所用,绝无无名之辈,更无寒门庶族。
李泰如此看重刘洎,引为谋主,既是因刘洎才干卓绝,更离不开刘洎的名望和他南阳刘氏的出身。
而武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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