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将于今日南下的消息本也不是什么秘密,朝中知晓之人不少,但李恪也对内早有严令,眼下关头,凡与李恪交好的朝中大臣皆不可出城相送,以免落人话柄,故而今日李恪南下,此处送别的也只武媚娘一人。
武媚娘一双美目流转,抬头俏生生地看着李恪,对李恪道:“只盼三郎拿着媚娘折下的柳条,到了扬州莫要望了媚娘才是。”
李恪笑道:“媚娘放心,本王到了扬州后便命人将这柳条移栽在临江宫本王的卧房窗前,待年中你我成婚,你再随本王南下扬州时,也好叫你瞧见本王待你之心。”
武媚娘道:“如此便好,那媚娘便等着看三郎移栽的灞陵烟柳了。”
“好。”李恪应了一声,对武媚娘柔声道。
武媚娘被李恪拉着手,看着李恪眼中的少有的温柔,对李恪问道:“三郎此番南下,不知何时回京?”
李恪知道,武媚娘看着是问李恪回京之期,实则是问成婚之事,毕竟李恪已定于年中与武媚娘完婚,届时李恪自然是要还京的。
李恪想了想,回道:“你我婚期定于六月,父皇已有旨意,准本王端午后便可还京,筹备大婚之事,以本王的脚程,五月中怎么也抵京了。”
武媚娘道:“如此便好,阿爹已同媚娘交代过了,此番阿爹回荆,媚娘便不跟着回去了,今岁媚娘便跟着阿娘留在长安,专等三郎来娶我。”
李恪点了点头道:“如此最好,来回折腾,女儿家身子骨弱,难免不妥,你既不南下本王便宽心了。本王不在京时你凡事需多仔细,若遇要事可入宫同阿娘商议。你将是我李家儿媳,宫中禁军不会拦你。”
“媚娘明白了。”武媚娘屈膝微微行了一礼,对李恪应道。
相送终需别,盏茶过后,李恪同武媚娘又说了些话,便启程南下了。
“佳人相送,依依惜别,着实是在叫臣好生艳羡啊。”李恪自灞桥驿启程南下,王玄策策马跟在李恪的身旁,看着李恪,对李恪打笑道。
李恪看了眼一旁面带笑意,玩笑着的王玄策,也笑着回道:“本王大婚在即,哪能如先生这般洒脱,年近不惑,无牵无挂,本王羡慕先生才是真的。”
王玄策与李恪关系亲近,日常开些玩笑也无大碍,可这次李恪的话一入口,王玄策却顿时被噎住了,王玄策都不经有些后悔自己先去招惹了李恪。
原因无他,只是王玄策已是二十有九,将近三旬,可至今尚未婚配,在时人看来,弱冠成婚已是晚了,以王玄策眼下的年纪,着实是大了些。
在楚王府时,便常有人借此来同王玄策玩笑,此番又被李恪说了出来,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王玄策面色一红,对李恪道:“所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臣修身养性之道未成,还未顾及成家之事。”
李恪闻言,笑道:“先生,你齐家之事虽是未顾及,但在京时老夫人却早与本王提及过,托本王替你相看着,你若再不成家,恐怕老夫人便该怪罪到本王的身上的。”
王玄策虽尚未成婚,但他身为李恪心腹,李恪也在京中为他在延康坊也置办了一处宅院,距楚王府不过盏茶的功夫,王玄策的娘亲便在这宅中住着,老夫人也曾往王府拜见过李恪,其间同李恪也提过王玄策成家之事,央着李恪为王玄策看着些。
不过这一次倒不等王玄策说话,反倒是一旁的丹儿先开了口。
丹儿道:“殿下近来忙于婚事,有些事情恐怕还不知。”
“何事?”李恪闻言,好奇地问道。
丹儿回道:“在京时,治书侍御史刘洎曾欲将小妹许配于先生,但先生却以门户不当,回绝了刘洎。”
李恪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对王玄策问道:“哦?先生可有此事?”
王玄策如实回道:“确有此事,刘洎与本兄同为南阳人,又同曾效力于南梁萧铣,故而相识,因着本的缘故,臣也与刘洎有几分交情。此番臣回京,刘洎曾专程在平康坊宴请过臣,席间提及欲将其妹许配于臣为妻,被臣婉拒了。”
李恪不解地问道:“却不知是何故?”
李恪清楚,王玄策虽是寒门,但却一向心高,从不以门第之念为意,所谓门户不对,不过是王玄策的托词,必然另有缘故。
王玄策回道:“刘洎虽与臣和本相识,却是魏王心腹,臣在殿下门下,与他自当回避。”
王玄策所言,也是实情,刘洎与王玄策算是故交,但如今两人各为其主,王玄策为李恪门下,而刘洎则拜入了李泰门下,王玄策对李恪忠心耿耿,从无二心,自然对刘洎敬而远之。
王玄策是李恪心腹,刘洎欲将亲妹许配于王玄策,说不得正是有拉拢之意,亦或是挑拨李恪与王玄策之间的关系。
此事王玄策本该告知于李恪,可此事一来属实私事,不便上禀,二来若是上禀,也难免有邀功之嫌,故而王玄策便未告知李恪,而是玩笑似地告知了丹儿,丹儿是李恪贴身侍女,告诉了她,早晚李恪也就知道了。
李恪知道王玄策用心良苦,也无丝毫见怪,不过对刘洎此人,李恪倒是来了兴致。
李恪喃喃道:“四郎,本王倒是小看了他,想不到他的动作竟这般快。”
第四十八章 魏王李泰
说实在的,在李恪的眼中,他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魏王李泰,也不曾将李泰看得太重,但今日得知的刘洎之事倒是给李恪提了个醒。
李承乾太子之位已然不稳,李世民诸子,抛开那个年才六岁,乳臭未干的晋王李治,李恪俨然已经成为了李泰的最大敌手,李恪没把李泰视为大敌,但李泰却已经在暗中布局对付李恪了。
刘洎其人,李恪也很清楚,他虽有宰相之才,十数年后也可登拜相位,然其性情刚疏,又常口无遮拦,李恪以为此人纵然才高,也不可大用,故而未予看重,以致他投入了李泰麾下。
李恪对王玄策问道:“先生既与刘洎相熟,又可知其人如何?”
王玄策想了想,如实回道:“若论才略,思道刘洎字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许不在本之下,论性情,更是坚贞如玉,为人刚正,有魏侍中之像,可谓国士。”
王玄策虽与刘洎份属两方,各位其主,但提及刘洎,也多溢美之词,可见王玄策坦荡,也可见刘洎之能。
李恪闻言,淡淡:“刚极易折,强极则辱。侍君以诚,性情刚直虽然不差,但总也不是好事。”
王玄策点了点头,赞同道:“殿下所言极是,正是枢机之发,驷不及舌。以思道刚直的性子,诸皇子中,能用思道的也唯殿下一人而已,以魏王的性子,日子久了,未必能容得他。”
王玄策擅纵横之道,相人也确有其能,不过短短数语,便将刘洎的长短说了个干净。
李恪喟叹道:“刘洎之能可谓国士,然其性如此,恐终难得善果。”
王玄策闻言,只当李恪是怜刘洎之才,惜未能将他纳入麾下,于是道:“这也是无奈之举,思道心高,断无投于殿下麾下的可能。”
其实对于刘洎,李恪也不甚在意,但听了王玄策的话,李恪也来了兴致,李恪问道:“哦?这是为何?”
王玄策笑着回道:“本出自南阳岑氏,思道出自南阳刘氏,两人同为山南世家子弟,而昔年南梁萧铣于江陵称帝时,本和思道又同在萧铣朝中效力,本在中书,思道在门下,两人并为萧铣智囊。
可随着萧铣败亡,两人相继降唐后,时隔十三载,本已再入中书,拜为宰辅,而思道却于去岁末才新任治书侍御史,两者可谓天壤之别,以思道的性子,如何肯入殿下门下。”
李恪闻言,顿时明白了过来。
刘洎与岑本同为南阳世家子,入仕后又同在萧铣朝中效力,分任中书侍郎和黄门侍郎,向来都是平起平坐,而自唐灭南梁后,岑本拜入李孝恭麾下,官任荆州别驾、行台考功郎中,而刘洎则为南康州都督府长史,到了这时,他们两仍旧是旗鼓相当。
可一切自打武德九年,岑本入京后一切便都变了。
九年前,岑本入京,本是受李孝恭举荐,入秘书省任秘书郎,秘书郎虽在京中,为京官,但只是掌管图书经籍之事,也是闲职。
可谁曾想,就是这样一个在当时根本名声不显的岑本,竟得了三皇子李恪的青眼,当朝拜师,岑本也一跃而成从四品蜀王府长史,岑本也因此进入了李世民的眼中。
自那以后,岑本一路顺风顺水,从秘书郎到中书舍人,再到中书舍人到中书侍郎,封江陵县伯,实掌中书省事,位登宰辅,前后用了也不过短短七载,而此时,原本与他平起平坐的刘洎还只是一个从五品的治书侍御史,刘洎的心中能是服气才是怪事。
岑本是李恪的恩师,也是李恪的谋主,而李恪只能有一个谋主,刘洎若是投于李恪麾下,做得再好,也还是在岑本之下,故而刘洎为求更进一步,便在去岁投于了李泰麾下,被李泰引为心腹。
李恪闻言,笑道:“如此说来,这刘洎倒是有几分意思。”
长安,胜业坊,魏王府。
魏王李泰自打成了夺储之心以来,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离太子之位竟能如此地近。
以往李泰要对付的是李承乾和李恪两人,这两人一个是父皇嫡长,名正言顺的太子,而另一个则是备得圣宠,又有泼天功劳在身的楚王,这两人,每一个都足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如今不同了,太子失德失行,本就在朝中声望大损,此番又折了腿,腿脚不便,想要守住太子之位岂是易事,至于李恪,虽然声望正隆,但无奈已之官扬州,鞭长莫及,顾不得长安之事。也就是说,只要他在李恪离京之时使得太子被废,东宫十拿九稳便是他的了。
“刘御史,三兄可是已经南下了?”魏王府中,李泰坐于上首,看着左手边坐着的刘洎,轻声问道。
刘洎才卓绝,又多有干略,虽投于李泰麾下不过半载,但已胜过了太多李泰麾下的旧人,被李泰引为心腹,事必垂询。
刘洎回道:“方才府中去外面盯梢的人传来消息,楚王已经过灞桥,南下了。”
李泰接着问道:“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刘洎回道:“殿下放心,楚王在灞桥只见了武家小娘一人,而后便南下了,并无旁人。”
李泰闻言,稍稍宽了两分心,道:“三兄行事,最是狡诈,此前他在宫中力保太子,已是临行前给本王下了绊子,他此番南下,正是本王大展宏图之时。”
刘洎道:“楚王虽不在京中,但扬州相距长安最快也不过三、四日的功夫,殿下在京行事,还是不可大意。”
李泰闻言,摆了摆手,对刘洎回道:“无妨,刘御史多虑了,本王自有法子叫三兄忙于州事,无暇北顾。”
接着,李泰又转过头去,对身后站着魏王卫率府典军余甫问道:“苏州那边的事可都安排好了?”
余甫回道:“殿下放心,苏州那边已经安排妥当,绝不会叫楚王得了闲去。”
第四十九章 睢阳渡口
宋州,居中原与淮南之中,宋州往北,则为中原,往南,则为淮南。
中原与淮南俱为天下膏腴之地,而宋州介于两者之间,亦是富庶,为大唐十“望州”之一。
“邑中九万家,高栋照通衢。舟车半天下,主客多欢娱。”宋州为陆路要道,又有运河过境,诗中所言便是宋州。
李恪自长安出发,过洛阳,一路乘官船南下,不过三日便到了宋州,宋州本就是水路枢纽,到了宋州后李恪便登岸修整,也给官船备上些干粮。
“殿下,此处便是睢阳城,过了睢阳便是淮南地界了。”王玄策和李恪两人并肩立于官船甲板之上,王玄策指着不远处在望的睢阳城渡口,对身旁的李恪笑道。
李恪侧身看着身旁面带笑意的王玄策,问道:“看先生的样子,似乎也曾来过睢阳?”
王玄策回道:“睢阳乃上古皇都,自燧人氏始,夏、商先后定都于此,处要冲,扼江淮之咽喉,臣少年曾游学至此,故而熟识。”
李恪道:“本王曾闻汉书有云:宋地,房心之分野也。其民犹有先王遗风,厚重多君子,好稼穑,恶衣食,以致畜藏。却不知到了今日,此处又还留有几分上古王风。”
王玄策指着不远处渡口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对李恪道:“殿下有所不知,今时已不同往日,睢阳本就勾连南北要塞,划分江淮,如今又有运河流经,宋州百姓已多有从船行、商贾、脚夫之役者,反倒少有稼穑之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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