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身为嫡长子,他与其他皇子最为不同的便是他的太子身份,他若是被自储君之位上废黜,逐出东宫,以后又如何立于人前。
“扑通!”一声,随着李世民话音方落,李承乾竟一下子跪倒在地,他伏于地上,声泪俱下地对李世民哭诉道:“儿臣断不敢欺瞒父皇,三弟遇刺之事,儿臣只是酒后妄言,绝无谋害三弟之举,望父皇明察,望父皇明察啊!”
李承乾一边哭着,一边向李世民叩着头,言语中竟带着满满的悲怯。
原本的李世民心中确满是怒火,甚至一度动了要将李承乾废黜的心思,但那些毕竟都是在气头上的心思,李世民不会因一时冲动,而擅动储君这样的国之根本。
更何况,眼下李承乾又哭又跪地拜倒了李世民的身前,李世民的心又如何还能硬地下来。
李世民皇子数人,李恪、李泰、李治三人皆得其宠,但若真正论较起来,却又无一人能和李世民给予了李承乾的情感相比。
嫡长子,李世民在李承乾年少时便对他寄望匪浅,光是从李承乾的名字便能看得清楚。现在要李世民要将他十几年的厚望尽数抛掉,李世民自己又怎能忍心,李世民又如何去面对长孙皇后。
虎毒尚不食子,李世民为了皇位,能够狠下心来弑兄杀弟,但当他面对自己的长子爱儿时,心竟软了下来。
“无论行刺之事于你有关否,你所言所为均已出人君之列,你且好自为之吧。”李世民走到李承乾的跟前,叹了口气,未再多言,摆手离去了。lt;/tent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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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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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虽然住了这些年的东宫,也当了这些年的太子,但何为人君,他至今也未能摸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他看着李世民离去,他终究还是送了口气。
李世民方才在气头之上,尚且饶了他一步,如今离开了东宫,只要稍稍缓缓,又有长孙皇后在后宫帮衬,他的太子之位便算是保住了。
太极宫,太极门。
李世民自东宫出来后,心中沉闷非常,实在无心再回甘露殿批阅奏疏,便一路走到了这紧挨着太极殿的太极门。
太极门的城楼之上,李世民凭栏而立,往北远眺着整个太极宫,在李世民的身后,长孙无忌正束手立于一侧。
“辅机,你可知朕传你何事?”李世民北望着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大殿,对身后的长孙无忌问道。
长孙无忌本在兵部衙门理事,突然便被李世民传了过来,而在来的路上,长孙无忌也觉出了一分不寻常的味道,但一向谨慎的长孙无忌并未多问半句,而是直接跟着內侍来了宫中。
长孙无忌道回道:“臣不知,还望陛下明示。”
李世民对长孙无忌问道:“你以为太子如何?”
李世民突然传召长孙无忌,自是有要事,但长孙无忌没有想到,李世民竟然开口便是问的此事。
长孙无忌跟随李世民多年,自少年时两人便相熟,长孙无忌也李世民的性情太了解了,李世民这么问,必是太子发生了什么。
长孙无忌也不知究竟是何事,只是在心中斟酌了片刻,回道:“太子乃陛下嫡长,国之储君,我等臣子岂敢妄议。”
长孙无忌行事一向谨慎,哪怕是他如今的这般位分,也仍旧如此,李世民对长孙无忌道:“朕既问你,你便不必把太子视若储君,你是他的亲舅,只当做是自家子侄便是。”
长孙无忌听了李世民的话,面露一丝难色,顿了顿才回道:“既如此,那臣便斗胆妄言了。”
李世民道:“你我之间何必这般谨慎,辅机直言便是。”
长孙无忌道:“论文才武略,太子虽不可与陛下相较,然亦算可造之才,只需多加教导,或可为一英主,然纵不为英主,为一守成之君绝非难事。”
长孙无忌不知李世民之意,故而说话也保守了许多,他的话倒也算是中规中矩了,但就这他的这句话,正好说进了李世民的心中。
李世民正值盛年,自命为当世雄主,他有足够的时间和信心在自己在位年间扫平四夷,安定天下,给他的子孙留一个太平人间,故而他的储君并不必太过出色,但能守成便足矣,这也是为何李恪身怀泼天之功,无论文武也均为诸皇子翘楚,盖过李承乾,但他却丝毫未曾动过易储心思的缘故。
可以说,在今日之前,李承乾一直都是李世民眼中不二的储君人选,从未动摇,但今日,李承乾的所为却刺到了李世民心中最为敏感的那根弦。
李世民的储君,可以没有何等了得的文才武略,可以是个中庸之才,但绝不能使他重蹈自己的覆辙,绝不能是个对兄弟都下得去手的狠厉之徒。
若是他所立的储君是一狠厉之徒,百姓受苦自不必说,甚至就连他的几位皇子都难保全,这绝非他想要看到的。
可为守成之君,但务必要保住他的诸位皇子,不使宗室内斗,手足相残,这是他的底线。
李世民对长孙无忌道:“楚王在庐州遇刺,此事你当清楚吧。”
李世民先问李承乾,再问李恪,长孙无忌一时间也有些摸不清李世民的心思,但还是如实回道:“庐州行刺一事震动朝野,臣自知晓。”
李世民叹了口气,接着问道:“那你可知此事之后太子之言?”
李承乾自然不会把自己的话告知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回道:“臣不知。”
李世民道:“‘惜刺客未能尽功,中三郎咽喉,致留后患’,辅机你以为这是一个仁君该有之言行吗?”
李世民之言一出,长孙无忌心中一震,终于知道李世民寻他何事了,原来竟与李恪遇刺有关。
长孙无忌道:“莫不是有人谣传,生了误会?臣以为太子行事不当如此。”
李世民摇了摇头道:“此事太子自己都已认下了。”
长孙无忌闻言,一下子默然了,他没想到太子身为国储,竟能说出这番话,还传了出去,非但叫长孙无忌费解,更有几分失望。
身为嫡长,有几分手段本就是应该,但李承乾行事却如此疏漏,连这等话都能传了出去,实在是不该。
不过事已至此,长孙无忌也别无他法,纵然对李承乾心有不满,但他的储君之位更关系他长孙家的世代荣华,他只能为李承乾发声。
不过长孙无忌何等聪慧,眼下李世民初知此时,正在气头上,他绝不会白口为李承乾辩解,只得另辟蹊径。
长孙无忌问道:“此事干系重大,却不知陛下从何而知?”
李世民不假思索地回道:“自是御史台闻风禀奏。”
长孙无忌闻言,问道:“御史台臣所奏,多为坊间所闻,抑或是臣僚之间所传,然太子言于东宫,本该是秘辛之事,怎地传于外朝?”
长孙无忌只是这么一问,甚至不用多言,李世民自己便已经有了猜测。
是啊,东宫所言本该绝密,可此事怎的叫八竿子打不着的权万纪探知了消息,莫非此事之后别有内情?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问道:“辅机是以为此事别有内情?”
长孙无忌看着李世民微微皱起的眉头,靠上了前去,适时道:“前隋废太子杨勇便是前车之鉴,陛下不可不防。”
前隋废太子杨勇,本为隋文帝杨坚嫡长子,储位之争中被杨坚次子、隋炀帝杨广所害,贬为庶民,后矫诏杀于府上,子孙之辈尽数丧命,此事李世民怎会不知。
李世民听了长孙无忌的话,心头猛地一颤,仔细回味了起来,心里越发地不踏实了。
李承乾所言确实不妥,但若要因此而重走前隋杨勇的老路,这也绝非李世民愿意看到的,毕竟在众位皇子之中,李世民最为疼爱的,终究还是李承乾这个嫡长子。
在这一刻,那个杀伐果决,染血无数的乱世帝王竟也变得优柔寡断,满是儿女情长。
李世民在心中斟酌了片刻,拳头紧握又松开,终究还是另做了决定:太子言行虽是有失,但此事蹊跷,暂且惩戒一番便是,太子之位干系国本,轻不可动。lt;/tent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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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赌约
一个权万纪,区区四品侍御史,但他的一封奏疏却在朝野上下掀起了不小的动静,也将原本藏于朝堂之下的储位之争摆在了大庭广众之下,拉开了牵扯十余年,诸子夺嫡的帷幕。
现在的李世民更多的是为人父,而非君,处事自也多了几分私心。
李世民回了甘露殿,半日之后,三封诏书便自甘露殿中发下,一封发往了东宫,一封发往了扬州,最后一封则发往了长安房玄龄府上,但归根结底却也只是一件事情。
“太子言行失当,罚闭门思过一月,一应用度减半,抄《孝经》百遍,以明其意。”
“楚王于淮南治水安民有功,赐封地三千亩,加骠骑大将军。”
“尚书左仆射房玄龄监修国史有功,加太子詹事府詹事,掌教化太子之职。”
李世民三封诏书,其一责罚太子,其二慰抚李恪,其三,则是通过加宰相房玄龄为太子詹事的方式告诉满朝文武,太子虽是有过,但他却并无易储之心,李承乾的太子之位,还稳当地很。
就眼下而言,李世民所为倒还妥当,既保全了太子,又安抚了李恪,但他又怎知,正是他今日的所为,为日后埋下了更大的苦果,帝位之争,从来只有胜负和生死,哪还有什么模棱两可的答案。
淮南,扬州城。
庐州行刺案不是李恪随手设的一个局,李恪本也没想着一举尽功,这个局能有如此的效用李恪已觉足矣。
不过长安相距扬州毕竟千里,长安的消息要传到此处还需些时日,现在李恪最为关注的还是东南盐行的事情。
李恪给周鼎方的时间不多,两日后,李恪便在临江宫再次传见了周鼎方。
“两日前本王曾传你来此议事,你回府后可曾思虑清楚了?”李恪捧茶坐在偏殿上首,对下面站着的周鼎方道。
周鼎方恭敬地回道:“殿下吩咐,草民岂敢不闻,回府之后,草民便仔细思虑了再三。”
李恪问道:“哦?却不知你思虑地如何了?”
周鼎方道:“殿下有命,又是为国效力,按理小人本不该回绝,然家中老小百来口都仰仗这处盐行过活,若是丢了,恐怕这日子便过不下去了。”
李恪微微皱眉,对周鼎方道:“本王说了,只要你愿将盐行交由官营,朝廷必不会亏待于你,你这般犹疑,莫不是信不过本王?”
周鼎方忙摇了摇头道:“草民不敢,殿下仁德,又于我淮南百姓有恩,草民岂会信不过殿下,只是这盐行生意若是收归官府所营,那便是由地方官府掌控,与殿下无关,草民是担心地方官府那边实在是难做。”
李恪当面,周鼎方自不会说是信不过李恪,故而便将话锋一转,指向了地方官府,担心地方官府行事未必能如李恪所言。
周鼎方的话本就算缓兵之计,毕竟李恪在淮南的地位虽然超卓,可他毕竟不是亲事官,无论是大都督还是黜陟使,都不涉盐政,李恪在此自然也不便大包大揽。
可周鼎方哪里知道,李恪方才所言本就是给他设了套的,周鼎方所言正中了李恪下怀。
李恪道:“如此说来,你倒是信得过本王,只是担心地方官府那边了?”
周鼎方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李恪闻言,笑了笑,将手中捧着的茶杯搁在了桌案之上,抚掌笑道:“如此甚好,既然周主事也信得过本王,那又何必叫地方官府掺和进来,这比买卖便由我楚王府出面做了。”
什么!
周鼎方听了李恪的话,一下子似乎还有些反应不及,双目圆瞪地愣在了当场,还不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说要另设盐运衙门,专司盐政吗?怎的周鼎方只是稍稍转了转口,李恪便找准时机一口应了下来,甚至都没有多给周鼎方片刻思索的机会。
直到这一刻,周鼎方才算真正明白了过来,李恪哪里是要收盐行生意为官府专卖,分明就是看上了他的买卖,要拿了去。
周鼎方的心里已经后悔万分,他若早知李恪有这等心思,又何必为了那些暴利高抬盐价,给了李恪对自己下手的由头。李恪与淮南州县的这些地方官员可不同,不是银子便能简单打发了的。
周鼎方故作不知地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李恪道:“本王的意思已经很清楚,既然周主事信得过本王,以后盐行的生意便交由我楚王府来做,本王每岁岁末便分你两成利,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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