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过十岁出头,却能力压其两位成年的兄长,叫武士彟叹出“你若为男,身后无忧”的话来,自然不比寻常。
“小女早闻殿下大名,敬慕非常,无奈近日匆匆得见,还未及细谈,殿下便要东归,临别前小女突然想起一事,自觉需得当面告知殿下,故而赶来求见。”武媚娘稍稍一顿后,对李恪道。
李恪闻言,不解地问道:“不知是何要事,竟叫小娘专程来此?”
有女如武媚娘,她必然是骄傲的,她自幼聪慧,有才情,也有心机,她想的和要的都不同与寻常女子。
她时常随其父出入书房,有意无意地会看到其父书案上的邸报,看到诸多朝中之事,有时她也会幻想着有朝一日,她若为女相,在朝堂之上纵横捭阖的模样。
一个才情甚高,自命更高的国公女,寻常男子又岂能入得她的眼,也只唯独李恪是个例外。
在自京中传来的邸报之中,武媚娘看到的最多的名字便是楚王恪,议定年号,出质突厥,少掌骁卫,南下巡扬这诸多的事情早就武媚娘的脑海中绘出了李恪的模样,而当这个模样真的以这样亲近的方式出现在武媚娘眼前时,武媚娘的心思便动了。
不过聪慧如武媚娘,她也很清楚,像李恪这样的人,身旁的美人自然是少不了,若是光凭这一副漂亮的皮囊便想要李恪将他记在心中,另眼相看,这是绝无可能的,她要做的便是要李恪看到她与寻常女子都不相同的地方。
武媚娘道:“殿下终得东归固然可喜,但有一事却万不可忘。”
听着武媚娘的话,李恪对眼前这个千古独此一人的女子更多了几分兴趣。
李恪问道:“不知却是何事?”
武媚娘回道:“殿下东归虽然不易,但若是就此安然回扬岂非是可惜了眼下的良机?殿下须知,这段时间盯着殿下的可不止是荆州的萧梁余孽,还有远在长安的朝堂。”
李恪虽年少,但在朝堂已混迹多年,亦懂得离间之道,武媚娘之言一出,不过刹那,李恪便猜到了武媚娘话中之意。
此前李恪失踪,朝堂早已人心动荡,所想所思也都是淮南之事,而此时李恪东归,若是就此安然回了淮南,此时便就只是萧梁余孽之乱,仅此而已,可若是李恪在路上再发生些什么,那其中可做的章便大了,而这一点倒是李恪此前没有想过的。
李恪抬头看着眼前的武媚娘,心中不禁一动。
她太聪明了,十一岁,寻常人家女子正是玩闹的时候,此时的武媚娘便有了这般心机。
这一刻,李恪便知,武媚娘之所以能为武则天,这一切绝不只是历史的巧合而已。
“武媚娘,此女断不可轻之。”既是赞赏,亦是防备,李恪在心中对自己道。
第六十九章 媚娘
武媚娘是聪明人,她知道该如何展现自己的价值,叫阅人无数李恪也能看到她不同于寻常女子的一面,对她高看一眼,甚至置于心上。
可武媚娘却不知,她与李恪虽然相交不深,但李恪兴许已是这世上最懂她的人了。
眼下的武媚娘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女,自还不能拿来同四十年后,日月凌空,权倾朝野的天后武则天相较,相信现在的武媚娘也还远远没有这样的野心和胆量,但李恪却对她也不曾有过丝毫的轻视,尤其是方才听了武媚娘的话后。
一个不过十一岁的少女,便有了这样的心机,若是待她长成之后哪还了得?
这一刻,李恪看着武媚娘,突然想起了史书上看到过的一则逸闻。
贞观年间,吐蕃曾贡一千里良驹,名作狮子骢,此马日行千里,万中无一,太宗皇帝亦甚喜之,但无奈此马野性难驯,终不能服,太宗便下令,命宫中人献策,能服此马重重有赏,但却无一人能成,渐渐此事也就搁置了。
但是待武媚娘得知此事后,竟于圣前自荐,请以铁鞭鞭之,若不服,则以铁锤击之,若再不服,则以短匕断其喉,杀之,此言一出,四室皆惊。
很难想象,这样狠辣的话竟是自一个十余岁的少女的口中说出,但只此一事,武媚娘心狠手辣的心性,却已展露无疑。
所为过犹不及,武媚娘虽有心机,也有手段,但在李恪看来,他她还是太急了,尤其还是在李恪这个对她的底细如此了解的人的面前。
李恪拱了拱手,对武媚娘谢道:“多谢小娘相告,小娘美意,李恪铭感于心。”
眼前的武媚娘不过是个刚满十一的少女,也还远远没有数十年后的城府,纵再聪慧,在李恪的眼中暂时也成不得气候,李恪虽不会轻视,但也还远远谈不上忌惮二字。
不过尽管如此,李恪也是不愿与武媚娘为敌,毕竟若是不甚开罪了这样的人,被盯上了,总归不是见舒心的事情,故而李恪也只是故作平淡地对武媚娘回了一句。
武媚娘看着李恪波澜不惊的反应,心中隐隐有一丝失落。
自打昨日武媚娘知道李恪的身份,又知李恪将欲东归之时,她便思索了整夜,想着该如何才能叫李恪对她另眼相看,这才思得一计,可当武媚娘当面为李恪献计之后,李恪的表现便显得有些平淡了。
“难不成自己方才所言早已在楚王所想之中,故而楚王的反应才会如此平淡。”武媚娘哪知李恪的反应是故作出来的,她看着李恪的样子,武媚娘自己在心中暗自揣度了起来。
武媚娘不知李恪所想,但也只能藏住了眼里的失落,睁着一双如秋水般的美目,接着对李恪笑道:“我与殿下相识虽不久,但也算一见如故,殿下总以小娘唤我未免生分了些,总不该你们宗室子弟都如这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吧。”
武媚娘的话初听着似是玩笑,但字里行间却也透着亲近的味道,李恪闻言,也笑了笑,不假思索地回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既是如此,以后我便唤你作媚娘,可好?”
“媚娘?”
武媚娘听了李恪的话先是一愣,尚未知未解何意,可待她思虑了片刻后,心中顿时乐开了花。
“殿下唤我媚娘便很好,我很欢喜。”武媚娘看着眼前的仿佛带着华光的李恪,行事一向大大方方的她,竟难得地露出了娇羞之态。
武媚娘的满脸羞红落在了李恪的眼中,就连李恪看着也觉得好生奇怪。
岂是李恪哪里知道,他口中的“媚娘”和武媚娘所想的“媚娘”根本就是全然不同的意思。
李恪从未问过武媚娘的姓名,只当史书所在的媚娘二字,便是她的名字,可他却不知,武媚娘为武士彟之女,本名武珝,媚娘之名虽传的最广,却只是在她贞观十一年入宫之后,李世民所赐的“号”而已,这也是为何武媚娘听了这个称呼后会愣住的缘由。
而所谓“媚”者,爱也,美也。正如诗经所云:“思齐大任,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
媚娘之称,若在男女之间,几乎便用作少年郎对所爱的女子的爱称了,这也是为何武媚娘闻言,先惊而后喜的缘故。
李恪与武媚娘临别在即,李恪竟贸然以“媚娘”相称,岂不正是应情应景。
在武媚娘想来,原来李恪也早已对她动了心,只是此前一直未有良机开口罢了。
“殿下此次东归,虽得全身而退,但殿下非是常人,往后必定一路险阻,殿下千万小心,媚娘当在江陵为殿下每日祈福,也等着殿下再来江陵之日。”武媚娘微微屈膝,如水仙般娇艳的脸庞之上浅笑着,对李恪道。
若是此前武媚娘尚待李恪为友,言语还留着分寸的话,现在,在听了自李恪口中吐出“媚娘”二字后,武媚娘再李恪说话时的情状便已多了几分暧昧,听着竟是有了几分女子别行情郎的味道。
李恪听着武媚娘的话,隐隐也觉出了几分不同的味道,但倒也未曾多问,只是回道:“媚娘盛情本王在此谢过,待有来日,本王在当再言谢。”
说完,李恪拱了拱手,翻身上马,往着东面去了。
武媚娘站在马车下,看着李恪渐渐远去,消失在视野中的身影,她的眼中露出了一种与年龄和身份都不相符的眼神,这种眼神叫野心,叫欲望,却也叫无奈。
武媚娘年少,虽贵为国公女,但她的处境却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好。
阿爹武士彟虽对她疼爱有加,更甚其兄,但她毕竟还是女子,她自己也很清楚,她纵然再聪慧,武家将来也不会交到她的手中。
而武士彟已然年过五旬,身子也早已不比前些年那般康健,时常染些疾恙,谁都不知武士彟究竟还有几年。
武家兄长一向与其母和武家兄妹不和,若是将来武士彟故去,武家兄弟执掌武家,武家哪还会有她们母女的容身之地,故而武媚娘不得不早做打算,而楚王李恪便是她眼中最为稳固的倚靠。
若能得李恪偏爱,漫说是武府了,全天下又有几人能怠慢了她?
第七十章 空欢喜
武德末年时,李渊为帝,李建成为太子,而李世民为亲王,那时居于天策府的李家兄弟间还没有那么多的利益瓜葛,自然手足和睦。
而自打入了贞观年后,李世民登基称帝未久,各皇子间又都年幼,尚不晓事,兄弟之情也还尚存。
但随着贞观四年李恪为质南归,李承乾、李恪、李泰、李佑四位年长些的皇子渐渐长成,大唐的诸位皇子间已经隔阂渐深,如李承乾与李泰虽是一母同胞,但私下已然悄起暗争,至于和李承乾年纪相仿的李恪,便更是如此了。
李恪虽为庶子,但诸皇子中对李承乾的储位威胁最大、最深的却也是他,甚至就连嫡子李泰也比之不得。
李恪有大功在身,在朝在野声望隆重,尚在太子李承乾之上,只要李恪尚在一日,哪怕李世民自己没有动过易储之心,李承乾也同样会被李恪压的喘不过气来。
因为李恪,李承乾不得不小心翼翼,不敢踏错半步;因为李恪,李承乾时常能在耳边听兄不及弟的风闻,叫他面上无光,因为李恪,父皇和东宫的先生也会拿来比较,以此鞭策与他,李承乾知道,现在的他之所以每日如此压抑,都是因为他的那个三弟。
李承乾也曾想过要同李恪一较高低,但无奈李恪实在是出挑地厉害。论功绩,李恪少年为质,在塞北四载,救关中百姓于水采武略,政绩名望无一不是稳稳地压了李承乾一头,可以说,只要李恪在,无论李承乾如何努力,在李恪的光华之下,他都无法在父皇和群臣眼中出彩。
可如今不同了,李恪已被萧梁余孽掠走,凶多吉少,多半已是命丧黄泉,而在李恪陨落之后,大唐诸皇子中最为耀眼的便仍旧是他这个嫡长子。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太子李承乾夜读之声朗朗,也传入了今夜轮值东宫,在一旁侍读的东宫左春坊中允薛让的耳中,薛让看着李承乾的模样,脸上也不自觉地流露出了笑意。
以往李承乾贪图玩乐,也曾被朝中御史弹劾,最后被李世民责罚的无非也就是他们这些有教导太子之责的东宫属官,而如今太子痛改前非,潜心向学,身为左春坊臣属的薛让自然心中欣喜。
薛让起身对李承乾问道:“太子所诵,乃是中庸六篇,正是大智之道,太子可知其中深意?”
李承乾想了想,回道:“中庸一书颇为晦涩,承乾只能读其中概意,若有未及者,还望先生指正。”
薛让笑道:“太子且试言之。”
李承乾道:“此篇所言乃是讲为政之道,为君者当如舜,好问而擅析,取人言之长,而摒其短,而后用之于民。”
薛让闻言,微微颔首,满意道:“太子之言虽浅于表里,未能为入其深意,但以太子的年纪,能读到这一步,也算得书中三味了。”
李承乾笑了笑,谦虚道:“承乾谢过先生赞许,承乾年少,尚且未及多涉政务,恐怕读书流于表遣,若有不当者,还望先生多多教导。”
丽正殿中,东宫君臣相互奏对,君恭谦,臣守礼,倒也是一副融洽场面,若是皇帝李世民见了,想必也是赞许非常,可这种君臣融洽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一个对于李承乾来说不好的消息传了过来。
“启禀殿下,末将赵节求见。”书房外传来了一阵叩门声,紧接着太子卫率府赵节叫门道。
李承乾微微皱了皱眉,对门外道:“何事深夜搅扰本宫,你不知本宫正在治学吗?”
门外的赵节道:“启禀殿下,是荆州传来的消息,与楚王相关。”
“咯噔!”
李承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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