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当李恪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整个大殿中顿时响起了一阵惊叹声。
自打李恪出现在崇仁殿内,满朝文武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李恪。能站在这里,他们都是聪明人,他们当然知道李恪这个时候来意味着什么,可就当这句话自李恪的口中亲口说出时,他们依旧难免惊叹。
李世民盯着李恪,心中难忍一股舐犊之情,问道:“恪儿,你还年幼,你可知你所言何意?”
李恪点了点头,郑重道:“儿臣知道,儿臣请命之后,便当入突厥为质,北上草原,不得还家。”
李世民闻言,既心疼,又不解地问道:“你既知道,为何还要请命?”
李恪回道:“儿臣方才路过布政坊,见布政坊中满是泾阳难民,方知如今局势。眼下突厥兵临渭水,关中百姓受苦,长安城亦危在旦夕,儿臣身为皇子,责无旁贷。”
李世民看着立于殿下,尚且是孩童模样的李恪,眼眶微烫,心中不忍道:“两国交兵,自幼父皇和文武大臣主持大局,要你一个稚子孩童掺和什么。”
李恪道:“儿臣年幼,不能统帅三军,更不能临阵杀敌,为父皇分忧,儿臣能做的只有这些。”
李世民听了李恪的话,叹道:“你还小,你哪里知道什么,这突厥不比中原,不通礼教,突厥的质子,岂是好当的。”
李恪若入突厥为质,自不同于自不同于春秋战国的诸侯公子,古时入敌国为质的公子,虽困于敌国,不得自由,但毕竟碍于礼教、国体,锦衣玉食总归不会短缺,可突厥哪里懂得这些?恐怕能得三餐温饱已是万幸了。
李恪自然明白李世民的意思,可他今日既已站在这里,便以再无退路。
李恪回道:“儿臣此前从未涉朝政,自不知国事,但儿臣知道,今日之战大唐打不得,若以儿臣一人之躯,能换得大唐休养生息之机,又有何不可。”
李恪的话,一下子说到了李世民的内心深处。
大唐立国不过九年,平定天下不过两年,李世民登基更是不足一月,而突厥又来的突然,大唐主力俱在关外,这个时候与突厥接战,着实无甚胜算。
时间,李世民和大唐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大唐地大物博,人数更是突厥十倍,只要给大唐几年时间休养生息,李世民有绝对的自信能够击败突厥,可眼下突厥已经兵临渭水,李世民没有丝毫的时间,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求和。
李世民看着李恪坚定的模样,欣慰道:“恪儿之言深得朕意,只是如此一来,却苦了我儿。”
李恪当着朝中众臣的面,昂首立于殿下,朗声回道:“儿臣不止是父皇之子,更是大唐皇子,国之亲王,自当大唐而生,而大唐而死。儿臣为国为民、为君为父,区区为质,何谈一个‘苦’字。”
李恪的话,如洪钟大吕,一字一句在大殿中回荡,撞击着殿中每一个人的胸膛。
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李靖,甚至就连原本对他颇有成见的褚亮,心中也不禁有那么一刹那为李恪所折服。
八岁皇子,便有如此见地和心胸,纵比古之贤王,亦有过之。
“武德九年,甲申,上于崇仁殿议突厥事,上三子蜀王恪入拜,自请质突厥,其忠娣仁孝,世之无双,虽古之贤王,莫与之比。”
在李世民的身后,中书舍人颜师古手持笔墨,在皇帝起居注中浓墨重彩地写了一笔,李恪请缨为质之事于此载入青史。
第二十二章 贵妃
当李恪离开崇仁殿,回到宜秋殿时,杨妃已经得到了李恪请缨为质的消息,与这个消息一同而来的还有李世民的册封诏书。
“朕绍膺骏命:兹有蜀王恪之母,后妃杨氏,性娴礼教,婉穆为心,毓秀钟灵,教子有方。承戚里之华胄,升后庭之峻秩,贵而不恃,谦而益光。以道饬躬,以和逮下,四德粲其兼备,册为贵妃,佐皇后理六宫务,得天所授,承兆内闱,膺兹嘉命,可不慎与。”
“诰皇子之宠,礼绝于诸侯,帝王之制,封殊于列国,爰自前代,兹义存焉。有皇帝六子愔,岐嶷夙成,聪明天假,孝友忠敬,温文惠和,今可连允宜,胙兹茅土,光彼磐石,永固鸿业,式继维宁,可封为梁王,食邑千户,令有司择日备礼册命。”
李恪前脚自请为质,中间不过隔了不到半个时辰,后脚李世民的册封诏书便送到了宜秋宫,这两份册封诏书的缘由自然就显而易见了。
李愔册为梁王的圣旨倒还好说,李愔毕竟是皇子,册封亲王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早一些迟一些倒也无甚紧要,不过杨妃被册为贵妃的圣旨就不一般了。
李世民册封杨氏为贵妃,李愔为梁王,乃是直接走的中旨,未经中书、门下二省,若是仔细计较起来,宰相自然是可以提出异议的,但如今关头,谁又会这般不识趣站出来,故而这道圣旨倒也是天下认可的了。
大唐后宫,除母仪天下的皇后外,便以贵妃、淑妃、德妃、贤妃,正一品的四妃为尊,贵妃更是四妃之首,六宫之内,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世民继位未久,后宫妃嫔人数不多,除去皇后外,其余的四妃、九嫔等位均未正式册封。
原本说来,论后宫声望及恩宠,韦妃、燕妃、阴妃三人俱不在杨妃之下,其中韦妃更是关陇巨阀京兆韦氏之后,拜为贵妃的可能自然极高。
而在唐史上,若非李恪的缘故,韦妃也正是在贞观元年被李世民册为贵妃,一当便是二十余年。
而如今,因为李恪自请为质的缘故,李世民竟在武德九年末便将贵妃之位册给了杨妃。现在看来,只要杨妃自己恭谨些,不出大的岔子,韦妃是与贵妃之位无缘了。
李恪自崇仁殿出来,一步一步磨磨蹭蹭地往宜秋殿走去,一路上想着该如何与杨妃交代,心中却始终没想出什么好的主意。
李恪为质,便要前往突厥,从此与杨妃相隔千里,生死难料,这世上哪有这样的说辞,能叫她真的宽了心的。
李恪心事重重地走到宜秋殿的殿门外,还未及踏入殿中,抬起头,一入眼便看到了瓶儿正站在殿门处等候。
瓶儿是杨妃的心腹侍女,在宜秋殿中地位也颇高,能叫她在此等候的自然也只有杨妃了。
“瓶儿姐。”李恪走到瓶儿的跟前,轻声唤道。
瓶儿低头看了眼一直被她视若亲弟的李恪,眼眸中闪过一种复杂的神色,既有怜爱,也有不忍。
“小郎回来了。”瓶儿张了张口,拉过了李恪的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好像又顾及到自己的身份,又忍了下来,最终只吐出这一句话。
“阿娘呢?”李恪知道瓶儿在此必是奉了杨妃的意思,于是问道。
瓶儿道:“娘娘已在内殿等候,特地嘱咐奴婢,只要小郎一回来,便立刻领过去。”
瓶儿一边说着,便拉着李恪的手,往内殿走去,一路上也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带着李恪到了内殿。
“儿恭喜阿娘得封贵妃,入四妃之列。”李恪一入内殿,只口不提质子的事情,开口便对杨妃贺道。
得封贵妃,既是位份抬高,更代表了皇帝的恩宠,本该是极喜之事,可此时的杨妃却丝毫喜悦不起来,因为她知道,自己贵妃的位置可以说是爱子用自己的苦难换来的。
杨妃并未接李恪的话头,只是问道:“为质之事事关重大,你为何擅做主张?”
李恪早知杨妃会这么,回宫的路上也早已想好了,李恪俯身拜道:“恪儿一直想往漠北游历,只是苦无良机,此番得知有此机会,心中甚喜,便向父皇请命了,恪儿不肖,望阿娘勿怪。”
李恪的借口中倒也不提那些家国之事,也不说自己眼下形势,只说是自己年少贪玩,是自己一心想去。
李恪的话自然是想要杨妃免受担忧,可杨妃又哪里不知道李恪的用意,李恪越是这样说,杨妃的心里反倒越发的难过。
杨妃看着李恪故作寻常的样子,心中陡然一恸,原本想着要责骂他一番的话语竟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是起身,一把将李恪紧紧揽在了怀中。
“你还年少,纵有报国之心,又哪知突厥人的可怕。阿娘的堂姊,前朝义成公主自打出塞,已经二十余年未曾回过关中,一旦去了突厥,再想回国,何其难矣。”昔年义成公主出塞外嫁时杨妃还是孩童。不过她虽未亲眼见过,但总归时常听到周边的人提及,这样想来,自然就极为担忧李恪的安全,不自觉地,竟哭诉了出来。
李恪被杨妃揽在怀中,感受着周身的温度,鼻尖一酸,眼眶竟也一下子湿润了起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现在的李恪,骨子里的他虽是来自千年之后,但他却不是瞎子、聋子,杨妃对他的关爱他无时无刻不看在眼中,记在心中,早就将杨妃当做自己的生身之母来看待,李恪见杨妃落泪,他的心里委实难安。
李恪强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安慰道:“阿娘勿忧,如今大唐的局势已与当年不同。儿此去突厥,长则五年,短则三年,必得南归,届时儿在承欢膝下,补尽孝道。”
“阿娘不哭,阿娘不哭。”杨妃抱着李恪落泪,一旁原本坐着玩耍的李愔见状,一下子被吓住了,嘴上说着阿娘不哭,自己却一下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杨妃见状,只得用衣角擦干眼泪,松开了李恪,转而去哄李愔。
李恪与李愔,乃是嫡亲的兄弟,亦是血浓于水,骨子里自有一种亲切。
李恪走到了李愔的身边,摸了摸李愔的头顶,待哄得李愔不哭。
李恪拉过李愔的手,对李愔道:“阿兄明日便要外出远游了,你在宫中需得好生孝敬阿娘,待阿兄改日回宫,再与你玩耍。”
现在的李愔不过四岁,哪里知道什么叫做质子,哪里知道李恪一去便需数载,只当兄长要如往日一般出宫求学,每到傍晚时又能回宫同他玩耍。
“恩。”李愔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应了下来。
第二十三章 豪赌
李恪将为质北上,杨妃心中纵再不舍,也绝不会再设法阻挠,更不会跟李世民多提半个字。
杨妃乃前朝隋炀帝之女,她知道皇室的禁忌,知道哪些话说得,哪些话说不得,也知道哪些话说了有用,哪些话说了只会适得其反。
杨妃清楚李恪的志向,她也知道李恪自请为质的原因,除了为大唐免受战祸外,自然也还有其他的考虑,李恪要借此积攒声望,借此博得李世民和百官的好感。
正如李恪早前所言,李恪乃三子,与太子同年,他天然就会被卷入储位之争中,无论他愿与不愿都是一样。
而且虽说突厥乃蛮邦,不识礼数,但李恪毕竟是皇子为质,除非突厥打定了主意,要与大唐世为仇雠,否则李恪最多吃些苦头,性命理当无虞。
杨妃是聪明人,识得大体,知道怎么做才是在帮他,她绝不会叫李恪为难。
合盟之期就在明日,合盟之后颉利便将北归,而李恪也将在那个时候随颉利一同北上,所以李恪出关的日子应该也就在明日。
杨妃与李恪嘱咐了几句,便进了内室,亲自为李恪打点行装。
就在李恪走后不久,便有殿外守卫的士卒传令,蜀王府长史岑文本于内坊求见。
内坊在东宫之内,紧邻崇文殿,寻常臣子不得入内,但因岑文本与李恪有师徒之名,故而也能出入。
李恪自请为质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消息已经传遍了大半个长安官场,岑文本自然也是为此事而来。
“方才弟子因要事在身,未能亲自与岑师讲明,还望岑师勿怪。”李恪一进内坊的偏厅,便对岑文本拱手欠身道。
岑文本上前,忙扶起李恪道:“殿下不惜自身,为民请命,比古之班超、张骞犹有过之,岑某自愧不如。”
李恪听了岑文本话,面色微微一红,回道:“若是旁人不知,便也罢了,岑师乃智者,又知弟子生平之志,岑师当能看出弟子亦有私心,又岂敢与先古之贤并列。”
李恪自请为质,固然有为百姓免灾的意思,但还是夹杂了许多私利,李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几分是为了百姓,又有几分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岑文本闻言,回道:“殿下非是圣人,又岂能太过苛求。殿下之行有护国之利,爱民之实,便以足矣。”
李恪叹道:“质子之途,前路难卜,学生今日之举,无异于一场豪赌,若胜了,自然万幸,若是败了,恐怕便该埋骨漠北了。”
岑文本宽慰道:“这个殿下倒可宽心,如今的大唐不比隋末,而突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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