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得知上峰将至,贺休谨慎些,免于失礼也是应该的,可李恪担忧却不是这个,他担忧的而是自己南下的消息是否是魏王府那边传于贺休的。
武德九年,李泰与李恪一同封王,彼时李恪为蜀王,而李泰为越王。
在李恪自草原南下回京之前,李泰也做了四载的扬州大都督,虽也未之官,但毕竟有下属臣僚在此,在扬州自然还残有几分势力,李恪哪知这贺休是不是李泰的人。
这若是贺休也是李泰的人,以他对扬州上下人脉的熟稔,李恪在短时间内想有大作为,恐非易事。
李恪对王玄策问道:“你可知贺休其人?”
李恪尚未传告,贺休便出现在了此处,李恪的顾虑王玄策自然知晓。
而王玄策既知李恪南下,身为李恪文武臂膀,王玄策也早有准备,扬州乃至整个淮南道上下官属他都已摸地清清楚楚。
王玄策对李恪回道:“贺休此人出自广平贺氏,已武陟县县丞入仕,武德中擢海陵县令,后右迁扬州刺史,他为扬州刺史也不过贞观五年的事情。”
贞观五年,李恪已为扬州大都督,而李泰早已移督洛阳,贺休能升任扬州刺史未必便是受了李泰之助。
李恪初到扬州,也不欲过早树敌,于是对王玄策道:“贺休其人,能在短短十年内连升数级,拜扬州刺史,自有其过人之处,此人如何,是敌是友,待本王到了扬州后再做区处,眼下我们且先应付过去再说。”
第二十四章 扬州刺史
“臣扬州刺史贺休携扬州一州四县上下臣僚,拜见殿下。”李恪刚自大船上走下,双脚踩在码头之上,贺休便连忙上前,对李恪俯身拜道。
李恪见贺休拜在身前,上前扶起贺休,对贺休道:“贺刺史快快请起,刺史为大唐,为父皇牧守一方劳苦功高,稳定东南着实不易。”
贺休闻言,谦虚道:“扬州乃重镇,这扬州刺史臣不过勉力为之,生怕有半分失职,伤陛下之明。”
李恪笑道:“扬州之治,百姓安居,商户乐业,本王已有所耳闻,贺刺史功不可没,贺刺史之言实在是太过谦了。”
李恪初来扬州,两脚刚刚落地,何来的早有耳闻一说,他贺休在淮南兴许还算个人物,可他的名声再大,又如何传到了长安,传得进李恪这般天潢贵胄的耳中,故而贺休知道,李恪之言多半也只是场面话而已。
李恪虽年少,但他的大名贺休却是听说过的,在李恪的面前,贺休可不敢将他视若十多岁的少年。
贺休看了眼风轻云淡的李恪,试探着对李恪道:“臣自知才疏学浅,治理地方岂敢言安居乐业四字,以往臣代治扬州,因恐做的不好,心中时常惴惴不安,以致夜不能寐,如今殿下来了,有殿下主政扬州,臣便放心了。”
贺休在扬州为官数载,在扬州官场颇有几分势力,李恪对他自有几分忌惮,可李恪如此,贺休又何尝不是,甚至他对李恪的忌惮,要胜过李恪对他的十倍。
李恪乃扬州大都督,贺休却为扬州刺史,依例而言,都督掌军,而刺史治民,互不统属,本是两不相干。但这种说法也是寻常而言,而李恪却非寻常臣子。
李恪为楚王,贺休岂敢等闲视之,以往两国战乱,朝中重臣拜边州都督,兼领刺史的并非没有,更何况是李恪这样深得皇帝偏爱的皇子。
若是李恪当真容不得他,有意兼领扬州刺史,一纸书信进京,他这个扬州刺史能否保住确实还是两说,故而贺休之言,也有试探李恪的意思,他想试一试李恪有否揽权之心,能否容得下他。
李恪南下,如猛龙过江,整个东南,心中忐忑不定的绝不止贺休一人,李恪听着贺休的话,看似谦逊,实则暗藏试探之心,心中已经有了揣度。
李恪对贺休道:“贺刺史严重了,本王虽曾在京中任右骁卫大将军,但却从未在州县任官,更不熟地方政务,贺刺史起自州部,对地方要务自是熟稔非常,本王初到扬州,还有诸多不明需请教之处,届时还望贺刺史不吝赐教。”
李恪的话入耳,贺休原本还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去。
李恪既有此言,至少眼下说明他还没有动他的意思,之所以望他不吝赐教,无非就是要他分得清眼下扬州的局势,莫要与他为难罢了。
楚王李恪为扬州大都督,持节南下,本就稳稳压过了贺休一头,李恪虽是初来乍到,不熟地方,但与李恪争锋,贺休却是万万没有想过的。
贺休祖籍河北,非是扬州人,于扬州世家豪强而言,他也是外人,无甚底蕴,唯一占着的不过就是扬州各处衙门上下的人脉罢了,人脉这种东西虽也有用,但有些时候却虚地很,他怎敢明面上跟李恪过不去。
贺休拱手道:“殿下客气了,殿下但有吩咐,只消一句话,臣即刻便往临江宫听命。”
这天下不识进退的人毕竟还是少数,贺休倒是闻音知雅他听出了李恪的意思,他的回答也叫李恪颇为满意。
李恪虽有总揽扬州大权的心思,但李恪毕竟年少,底蕴尚显不足,他麾下之臣,除了一个岑文本外,再无旁人有足够的资历胜任扬州刺史一职。
与其费尽心机将贺休撤掉,再换上一个他同样不熟的人来,还不如留下贺休,至少就眼下而言,贺休其人倒还算是懂事。
李恪笑道:“既如此,以后扬州诸事,便还有劳贺刺史多多费心了。”
贺休闻言,忙笑着回道:“殿下言重了,臣既为唐臣,自当尽臣事,此乃臣之本分。”
李恪道:“贺刺史之言甚是,若是我扬州诸官皆有贺刺史之心,本王就省心了。”
李恪说着,轻轻拍了拍贺休的手臂,这话他不止是说于贺休,更是说于扬州各州县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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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人刚出现在码头,大都督已至扬州的消息便迅速传了开来,一时间整个扬州城都似乎变了一个模样。
“今日出现在码头上的楚王,可正是那日你在楚州酒馆中见到的少年?”江都县乃扬州治所,江都城亦为主城所在,江都城东的一处大宅之中,楚州盐行掌事陈淹正站在正堂之中,盯着匆忙进门的盐行杂役,问道。
这杂役不是旁人,正是当初跟着李越,在酒馆中与李恪为难的下属,今日他随主子陈淹赶来扬州,便是为了分断此事。
杂役回道:“方才小人看得仔细,码头上的楚王殿下便是那日酒馆中的少年。”
“确不会错?”杂役之言方落,坐在杜淹一旁,大厅上首那个四旬上下,面容威肃的中年男子问道。
杂役回道:“小人离码头虽远,但仍旧看得清,不止是那位公子,就连那日陪在他身旁的几人也都在码头之上。”
杂役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们自也不会再多疑了,只是确定之后,他们的脸色反倒越发地难看了。
中年男子对杜淹道:“如此说来,那日你们在楚州开罪的确是楚王殿下无疑了。”
杜淹在楚州势大,就连县尉都要看着他的面子,但在这中年男子面前,他却丝毫不敢拿大,反倒有些畏惧。
杜淹生怕中年男子动怒,连忙俯身拜道:“小弟下面的人行事不周,给兄长,给盐帮添了麻烦,小弟罪该万死。”
好在这中年男子虽面色难看,但却并未出现杜淹想象中的暴怒。
中年男子对杜淹道:“楚王既未当场发难,说明他还无同我盐帮较死之心,楚王之意尚不明朗,我们还不可擅动。”
杜淹问道:“兄长的意思是?”
中年男子回道:“明日正午,扬州刺史贺休将设宴为楚王接风洗尘,届时我亦当前往,且待我试一试楚王的意思。”
第二十五章 接风宴
扬州城外,西北向,靠着外城郭的有一处保障湖,景色绮丽秀美,为扬州之最,扬州豪富人家多在此处另设别苑,而贺休为李恪所设的接风宴也便是在保障湖边。
此次乃李恪初次来扬,自是意义重大,也是这些地方豪强能在扬州新主面前露脸的机会,可谓数年难遇之盛事。故而整个扬州城中,但凡有头有脸的都来宴中,为李恪接风洗尘。
李恪端坐在上首,扬州刺史贺休坐于右下首位,而李恪的心腹王玄策则坐于左下首位,
保障湖边的接风宴,前后总计近百人之多,有州县官吏,世家门阀,地方巨富,都是扬州城各方翘楚,这一众人,李恪光是一一见过,都见了半个时辰,而且李恪也只是勉强记住了个大概而已。
“本王奉父皇之命南下督扬,掌东南一十六州军事正是重担加身,所守甚大,然本王年少,才干恐有不足之处,唯恐任之不胜,伤父皇之明。诸位俱为扬州英豪,往后本王在扬州之事,若有不明者还需向诸位求教,还望鼎力相助。”
大宴伊始,李恪同与宴的众人见了个大概,便命婢子满满地斟了杯酒,端起酒杯对席间的众人道。
李恪既已举杯,席间众人哪敢稍慢,也纷纷起身,随着刺史贺休举杯道:“殿下有命,安敢不从,我等自当效死。”
“哈哈,有众人之言,本王便安心了。”李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
李恪仰头一杯下腹,众人也纷纷将杯中之酒饮尽。
李恪酒量颇佳,一杯酒下肚不过儿戏,而席间自有不善饮者,满满一杯猛饮下肚,面色已然微微酡红。
贺休放下酒杯,对李恪道:“久闻殿下海量,一直无缘亲睹,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席间所饮之酒乃扬州所产玉薤酒,虽不属烈酒,但常人满满一杯下肚仍难免面红,可李恪却无丝毫异色,面色依旧,足可见酒量之佳。
李恪看着眼前这一幕,倒是想起了武德九年,李恪为质北上,初到突厥时的场景。
那时突厥上下设宴,名为为李恪接风,实则为庆贺南下大胜,耀武扬威。李恪还清楚地记得,那一日势不如人,自己被康苏密逼着连饮三大杯,这才下得台来。
可如今时过境迁,突厥已败,康苏密早就化作白骨,而如今的李恪,也奉父命牧守东南,权倾一方,换做旁人来附和奉迎李恪了。
李恪看了眼手中的酒杯道:“此酒甘美,有酒香,亦有果香,两者相和可谓相得益彰,真是好酒,却不知此酒何名?”
李恪之言方落,贺休还未说话,倒是席间有旁人先开了口,李恪循声望去,竟是一位四旬上下的中年男子。
男子道:“此酒名玉薤,乃扬州酒窑土产之酒,倒是难得能入殿下之口。”
李恪看着说话的这男子,倒也还记得他的身份,此人名唤陈章,出自广陵陈氏,乃陈氏族老。
广陵陈氏乃淮南世家之一,其祖承自汉末名臣陈矫,数百年间名臣辈出,在淮南很有几分声望。
陈氏乃扬州望族,陈章为陈氏族老,他在大宴之上主动开口同李恪说话,本就是有示好之意。
李恪初来乍到,少不得要同这些地方士族打交道,陈章既主动示好,李恪自不会拒人千里。
李恪笑道:“此酒甚好,比之宫中美酒亦有不差,甚和本王之意,倒是有劳诸公费心安排了。”
陈章见得李恪喜好此酒,笑道:“此酒殿下喜欢便好,只是我扬州有三美,今日殿下只见其二未免可惜了。”
李恪闻言,好奇地问道:“却不知是那三美,本王又哪一美还未见得?”
陈章笑着回道:“我扬州三美,美景、美酒方才殿下也都已见了,尝了,而这第三美,便是殿下还未见得的美人。”
李恪听着听着陈章的话,脸上先是微微一顿错愕,接着也露出了笑意。
正所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扬州多美人,扬州美人能叫人一醉十年,不知生死,其美自不必多言。
而李恪虽年少,在长安亦有“好色”之名,在街坊传闻中李恪可谓平康坊青楼闾里的常客,胭脂场中的熟手,甚至一度有李恪在长安撷玉楼与人争美,调禁军入青楼助阵的“佳话”,陈章与李恪不相熟,只当李恪正如传闻所言那般喜好倒也属正常。
至于“好色”一说,本就是李恪自己给自己脸上抹上的泥,又怎会在意。更何况“年少春衫薄,满楼红袖招”,少年风流,本就无伤大雅。
李恪听着陈章的话,也猜出了陈章的意思,于是很是应景地问道:“这美景看过了,美酒也尝过了,却不知这扬州美人比之长安如何,不过陈公既提及美人,想必是早有安排了?”
陈章笑道:“久闻殿下少年风流,喜好声乐,臣特为殿下备下了一曲,不知殿下可愿一赏。”
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