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倾是温润典雅的长安之璧。
他不应该和太子羡有任何关系。
徐清圆趁他们沉默之时,拿起李固那里偷来的折子细细端详。她忽然道:“写折子的人,是李固,还是他当年活着的兄长李槐,抑或是……乔应风?”
几人静默。
韦浮低笑一下,笑容嘲讽。
他说:“用结果推论缘由,既然如今桩桩件件事情都和乔应风脱不开干系,既然当年乔应风被以通敌罪杀害、亲眷因他流放,那这个折子,应该是乔应风写的。”
如果他们猜的所有都是真的,那么……乔应风便被当了替罪羊。
天历二十一年的冬日,南蛮乌蛮部百姓千余人,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来到甘州,然后他们被当年的将领杀害。将领杀完人后,发现杀错了人,但是他必须瞒住这件事。
幸好双方是敌对国,幸好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可以推到南蛮先开战的缘由上。
当年的将领昧着良心,将一千余人南蛮平民,说成一千余人南蛮军人,说他们奋勇杀敌,剿灭敌军。
可是当年那件事发生在冬日,如果太子羡当真如传闻中那般聪敏,他看到“冬”字,就会知道边关将领骗了他。所以“冬”必须改成“秋”字。
这里便需要一个替罪羊。
乔应风不是因通敌罪而该死,乔应风替主将写过这封折子,乔应风知道真相。
……
徐清圆忽然问:“当年的甘州将领,是谁?”
韦浮:“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李固的兄长,李槐。”
他瞥一眼那封李固藏起来的折子——若非如此,这折子不会在李固那里。
徐清圆压抑着声音:“我、我去问问我娘,秋日和冬日的区别。我问问她记不记得当年的事……”
云延同样站起来:“帮我照顾阿姝,我要秘密回一趟南蛮。乌蛮虽然灭了,但当年和他们打仗过的那一部还在,我要去找人问当年乌蛮人为什么前去甘州。”
韦浮:“我想我应当再见一见那位观音堂的堂主……不,我们应该找乔应风到底有没有死,若是活着,乔应风是谁!”
晏倾:“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他感官最为迟钝,又最为纯粹。但他这么犹豫着问出时,其余几人皆面色微变。他们急急奔出屋,徐清圆惊惧地躲入晏倾身后,他们站在二楼,看到一楼白色淡烟滚滚——
卫清无凛冽声音从外传入:“失火了!”
“有人来杀那个陈光!”
众人连忙奔出。
……
卫清无武功盖世,在她没有受伤时,几乎没有人能从她手中抢走人。
卫清无本坐在屋檐上,避免和那位可能认识她的李固见面。浓烟气味从下传来,她第一时间去救火,招呼楼中卫士们一同救火。
她敏锐地听到楼上“咔擦”一声,动静不对。
卫清无抬头,便看到一个身形伶俐的人从窗口窜入关着陈光的那个房间。
那人最大意的,便是他不认识卫清无,不知道卫清无在这里。
若非卫清无在,陈光必然死于那人手中,卫清无破窗而入横刀长扫,那人受到惊吓,张皇外逃。
天已经亮了,那人穿着蒙面黑衣,身手了得,和卫清无打得虎虎生风。越来越多的卫士出来,那人知道行踪败露,只好仓促逃走。
卫清无本想追击,但怕楼中的女儿女婿出事,只好放弃敌人,返回楼中救人。
陈光捂着口鼻,艰难地趴在屋门口,手向外伸出,他脸色青白:“救、救命……”
在他身后,一尊小玉石观音像摔得粉碎,观音像裂开,圣母观音慈善的眉目四分五裂,在碎片中静静看着向外爬出的陈光。一雪白衣袍堆在陈光脚边,他很快就会被扮作观音而死……
……
陈光被众人救下,醒来已是三日后。
他醒来,直接被人带去找晏倾他们。
到了此时此刻,陈光脸色煞白,什么也隐瞒不了了。之前的磨难让他褪了脸上的易容,众人看他,他不过是一个身材瘦削的少年郎罢了。
陈光神色呆滞:“他竟然真的要杀我……”
徐清圆声音一贯温婉:“谁?乔应风吗?”
陈光脸色惨败,苦笑:“我帮他做事,帮他对付你们,我甚至愿意为他而当凶手……可是正如晏少卿所说,事成事败,我都成了弃子,成了累赘。他不能忍受有人影响他,所以要杀我。”
韦浮问:“你到底和乔应风什么关系?他是你什么人?”
陈光迷惘:“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一直易容,每次见我脸都不一样,我的易容术都是他教的。他应该是我师父吧?我见到叶女郎……叶女郎应该很容易就认出我一身本事学自谁,所以叶诗才一声不吭,任由我讨好她。
“她想回到我师父身边,她利用了我……”
晏倾轻声:“那么叶女郎如今在何地?观音堂吗?”
陈光颓然:“应该吧。”
其余几人默然对视。
韦浮微微笑一声:“好奇怪,怎么桩桩件件的证据,都指向观音堂堂主就是乔应风呢?事情竟如此简单?”
他们静默间,外头卫士急匆匆敲门请示:“晏少卿,您让查的资料,长安快马加鞭,给您送来了!”
几人都惊讶看晏倾。
晏倾同样惊讶。
但他挑眉一下,想起来了,起身开门:“去年梁园案时,我曾派人去查乔应风的身世。之前我意识到乔应风不对劲时,又给我老师去了信。我老师现在应当是把卷宗找出来了……”
果然,门外的卫士抱着一沓卷宗。
同时附带一封信,是大理寺卿左明所写。
左明告诉他们,乔应风的身世从梁园案就开始查,但因为乔家受到乔应风通敌罪的连累全家流放,除了当年的探花郎乔宴一脉,乔家几乎无人幸免,所以想查乔应风实在难。
如今搜到的短短讯息,大理寺已经尽力。
晏倾展开卷宗,徐清圆见他只看不吭气,便凑过来,轻声将所查卷宗中内容解释给众人听:
“乔应风是淮南乔家旁系子弟,幼年走丢过,后来被家人找回。但因为走丢了几年,他读书习武便都跟不上同龄族人,自小受人排挤。尤其是他身边有一位神童对比……便是乔宴。
“十岁的时候,乔应风父亲病重而死,母亲改嫁,他追母亲,母族却不接受他。他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几乎快病死。病好之后,他就更加不学无术。乔家人都不喜欢他,只有乔宴时常将他带回家。但乔家人认为他会连累乔宴,乔应风十二岁时,就离开淮南,说是要去游学,乔家人都知道他是流浪混日子去了。
“他什么都学过,什么都做过。后来当戏子,也是源于一把好嗓音,一双巧手画妆出神入化,惟妙惟肖。从乔宴留下的书信只言片语中,我们能看出,乔宴认为他这位堂兄是被耽误了,他这位堂兄其实十分聪明,乔宴自愧不如,乔宴一直想将他这位兄长找回来……”
……
观音堂中一静室,蒙着面纱的叶诗落下手中狼毫,看着自己所绘的画卷中的红衣少年。
正如当年枫红满园,少年眉眼俊朗,重重阴鸷隐藏,琉璃双眼中透出的风流,她一生一世都不能忘。
那是尘。
不是光。
他们与光与尘同世,他们没有光明的未来。
叶诗轻轻拂过画卷,抱着画卷走入内室,再通过暗道走入幽深长窄黑暗中。她喃喃自语:“应风,再等等,我们很快就团聚了。”
……
在晏倾这边,诸人皆静,无话可说。
画面静下,徐清圆放下已经念到尾声的卷宗,捧卷于胸,胸口被堵得难受苦涩。
乔应风,叶诗,李槐,李固,王灵若,林斯年……
画面最终定格成,紧闭双目的圣母观音像,似笑非笑地俯看众生。局中人苦苦挣扎,幕后人咬牙切齿,情与爱与怨与恨,浓烈得滴血。
这尊观音将所有的人串起来,成为一个新故事。人们的挣扎与苟活,在命运面前多么的麻木苍白。
若清楚发生过什么,谁能去苛责乔应风?
故事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是从梁园中少年少女的一见如故开始,还是从南国那位将自己锁在深宫的少年开始。
我们已经知道结局——
乔应风死,叶诗入教坊司。
乔子寐死,叶诗毁容,孤苦孑孓。
人的一生,兜转间尽是凄凉。
血观音42(我是凶手)
乔应风的存在; 让观音案有了眉目。
可他被判了死罪,甘州大将军要他死,谁会救他?
屋中一片阒寂; 窗纸被风狂吹,夜色渐深。
此时此刻,云延已经偷偷潜回南蛮,屋中几人; 再除却那被乔应风伤透心、低头沉闷呆坐的陈光; 其余几人,如晏倾、韦浮、徐清圆,都多多少少地猜出了观音案的起承转合。
若这是一块拼图; 这块拼图以小窥大; 可见南国末年发生过的事……在座诸位已经拿到了大部分拼图碎片,只差一点点,他们就可以拼凑出真相。
为了找出真相,他们在甘州待了月余; 又在此时为了和凶手赶时间而熬了数宿; 精神都已经十分倦怠。
徐清圆的轻语打破了沉默:“只差一点证据,只待云延王子归来; 便可以道破观音案。但在那之前; 我们必须找到乔应风,控制住乔应风。”
韦浮揉着眉心站起:“不错,天亮后,我打算把这些日子我们接触过的所有甘州人士,都审问一遍; 务必问出乔应风的线索。既然我们目前怀疑那观音堂的堂主就是乔应风,这事情便简单了……缉拿当初的罪人归案; 甘州百姓们不能再阻止我们搜观音堂了。”
徐清圆担忧:“韦郎君还是要小心些。这里的民风毕竟不同。”
韦浮对她颔首笑,疲惫眉目染上温意。
他道:“既然有了线索,明日便辛苦诸位再帮忙查一查了。唔,还得找那个李固谈一谈……今夜就这样散了,我实在太困了,要先去睡了。”
一直坐在窗前沉思的晏倾忽然推开了窗。
他凝视着窗外,低声:“恐怕来不及了。”
二人同时意识到什么,拉开门走出屋子。
夜静如水,北风萧瑟,地染霜白,一片片凉意在寒风中吹上他们的袍袖、眉目。
徐清圆摸到眉心落下的冰凉,她伸出手掌,任由凉意落在她掌心。凉夜中,她仰头凝望着灰暗高空。意识到是什么落下来了:
她登时明白晏倾所谓的“来不及”,指的是什么——观音堂要甘州百姓们在初雪之日祭祀圣母观音,只待天一亮,甘州这些百姓便会自发前往玉延雪山,跪拜并祭祀圣母观音。
几乎一定会发生的事:凶杀案会在玉延雪山大规模发生,凶手要再次作案……这是凶手精心挑选的最后一次作案时间。
他们必须阻止甘州百姓登山,必须救百姓,必须说服凶手捉拿凶手!
这么多要做的事……而今他们竟然不完全确认凶手是谁。
徐清圆一时有些慌,本能地去看晏倾。她见晏倾披上氅衣,向门口走来。
氅衣如雪,在寒夜中飞扬,孤高清贵,寒潭鹤影之孤寂清美,让徐清圆和韦浮都看得些许出神。
晏倾走到徐清圆面前,道:“我要出远门一趟……甘州如今情形,现有的朝廷兵马已经不能控制,我得搬救兵来控制甘州不生乱。”
他竟在此时沉默,没有问去哪里搬救兵,怎么他不知道哪里有救兵可搬,这么短的时间哪有兵马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
韦浮缓缓说:“我也要去确认一件事,这件事不能拖下去了,这件事和观音案有关……也许对找出真相有用,也许知道了便能知道凶手是谁。”
韦浮和晏倾各自看了对方一眼,韦浮说:“看来些许事,得麻烦徐娘子代我二人解决了。”
她对韦浮的话一知半解,但她几乎瞬间明白晏倾的目的,几乎瞬间感觉到晏倾要远离而去。
她禁不住伸出手指去握住他的氅衣袍袖,他低头看她。
风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望着他们。
徐清圆唇张了张,说不出话。她半晌道:“非如此而不可吗?”
屋中虚弱的陈光呆呆看着门口徘徊的三人,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晏倾伸手轻轻拂去徐清圆眉目上的冰凉雪水,温声:“非如此而不可。不过……你放心。”
徐清圆半晌后松了拉住他的手,散了心中的怅然与不舍。她垂目微笑,向他屈膝行了一礼:“我自然放心,晏郎君记得我说的话,我愿与郎君同去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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