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奔行之中的犬戎三部已经望到了玉门关的影子。
这座雄关如今火光冲天,而且其关门也大开,在城门之外,还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具尸体。
因为尸体边上点燃了巨大的火堆,所以犬戎诸部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们前进的脚步反而慢了起来。
犬戎人是草原上的牧民,也是草原上的猎人。捕羊、拘马、杀狼、驭鹰,他们虽然被欲望冲昏了头,却还没有丧失警惕性。
“奄顿,你觉得怎么样?”格鲁丹凝神望了望,然后问道。
“有问题。”奄顿喃喃说道:“绝对有问题,太安静了,太顺利了……不可能这么安静这么顺利,格鲁丹……”
正他说话间,墨秩用力抽动鼻子,嗅着风沙中传来的气味。
此时刮的是西风,墨秩嗅了两下之后回过头来。
“哟呼!”他口中突然发出一声怪叫,然后拨转马头,转身便走。
他们身后四千余匹马、两千余骑之中,顿时有约四百骑从大队人马中分了出来,跟着他向旁边掠过去。
奄顿顿时变了脸色,也是一声唿哨,带着本部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格鲁丹瞪圆了眼睛,看着这二人连招呼都没有和他打一下就离开了主力。他回过头来也望了望,因为只有月色的缘故,实际上能够看到的地方并不多。
但格鲁丹与奄顿、墨秩一样,都知道在他们身后出现了大队的人马!
原因很简单,在他们身后地平线上,原本应当看得到的星星,此时都看不见了——它们被大队人马掀起的尘土所遮挡,所以才会看不见!
人数……应当不小于二千!
是此前离开玉门关的边军骑兵!
这次所谓的入袭玉门关,根本是一个陷阱!
一瞬间,格鲁丹就想明白了这些。
他望了望门洞大开的玉门关,又看了看左右。
然后他将指头塞入口中,吹出响亮的呼哨之声。
没有理会墨秩,格鲁丹紧跟在奄顿之后追去。
墨秩年轻,奄顿年长,相对而言,奄顿更有对付秦人的经验,紧跟着他,更容易脱身些。而且奄顿人马相对也更多些,必要的时候,可以牺牲他来引开追兵!
他们此时距离玉门关已经不足一里,玉门关上的马越,已经能够看到隐约的身影。
而马蹄声在这黎明尚未到来之时就更为清晰。
马越已经做好了准备,将手举起,只等这些犬戎胡狗接近城墙,便要下令射击。
却不曾想对方警惕心如此之高,竟然没有上当!
他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上马,追!”匆匆下了城墙,他厉声道。
因为心中烦乱,他的声音都有些破了。
在赵和原本的计划之中,可没有杀韩绮这一项,但他决定一不作二不休,既然要将韩绮拱下玉门关都尉的位置,那倒不如杀之绝后患,因此直接杀了韩绮,反正有赵和这个背黑锅的,到时推到赵和身上就是。
在马越自己的计划里,杀了韩绮,只说犬戎人内应刺杀,而他本人则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立下大功。就算有人不信,有赵和在前方背着黑锅,责任也追不到他身上来。
但是,赵和替他背黑锅的前提,是此役能够大破来犯的犬戎人。
否则的话……
马越毫不怀疑,赵和会将他推出去承担所有责任,他与赵和,原本也就是在这件事情上的利益结合,根本没有什么交情可言,甚至还有仇怨。
他反复催促之下,早已经准备好的关中守军终于出了关门。
关门虽然大开,但实际上比较窄,只容两骑并行,他们这样冲出去耽搁了点时间,当马越自己到了外边时,看了看前后,最多只有三百余骑随他出来了。
在后边还有近五百骑,可是马越已经等不及了。
“追,追!”
“小马儿,向哪边追?”一个大胡子的军官问道。
这位算得上马越的叔伯长辈,因此唤了他的昵称。马越望了望南北两个方向,犬戎人分成两支逃窜,他毫不犹豫一指北面人多的那边:“那里!”
几乎同时,赵和也指着人多的那边道:“追此处!”
犬戎人终究是跑了近一个时辰,人困马乏,最初时借助先动身的优势,倒是将马越他们甩开来。但马越人马休息得充分,在追了两柱香之后,双方的距离渐渐拉近,到小半个时辰时,他甚至与犬戎人追了个首尾相联。
不时有犬戎人回身与他们交战,马越心里狂躁,每一次都是全力一击。那些犬戎人对玉门关不是十分熟悉,但他们纠合而来的马贼却是熟悉这里的一切,连接看到马越以三刃戟击杀回身交战之人,顿时想到了那个令马贼闻风丧胆的名字。
“是马越马子发!”
“马王爷来了,快逃,休要给他追上了!”
慌乱之中,马贼甚至唤出了马越的绰号。
马越心中一动,扬声叫道:“杀犬戎者不死,我马某人说话算话!”
犬戎大部之中,原本就有好几百是纠合来占便宜的马贼,他们见马越追来,已经丧胆,如今听到马越这喊声,不免心生侥幸。
而且马越除了用秦话如此大喊,还以犬戎语也大喊了一遍。
他声音如雷,让不少人都听到了,那些马贼起了别样心思,而犬戎人自然也会怀疑马贼,一时之间,双方竟然都没有想到回身与马越作殊死一搏。
事实上跟随马越而来的不过三百骑,在追击之中,还有不少人掉队,有数十人在同返身的敌人激斗中伤亡,所以他身边如今只有不足两百人。若是犬戎人与马贼回过头来与他相斗,这两百人倾刻之间便会被吞没。
可他们偏偏没有这个胆子!
在又被马越追着尾巴斩杀了数十人之后,马贼们终于吃不消了,有马贼叫道:“马王爷,我们降了,我们杀犬戎人!”
“杀犬戎者,皆袒露右臂!”马越也叫道:“未袒右臂者,杀无赦!”
边境之中,秦胡杂居,无论是秦人还是犬戎人或者其余什么胡人,衣着打扮往往很相似。这些马贼与犬戎部族,若不细看其实是无法区分的。此时正在战场之中,马越没有时间去区分,便想出这么一个主意。
那些不想死的马贼顿时纷纷袒露右臂,有心急的来不及脱衣裳,干脆用刀将自己的袖子给切了。他们这一动,有通秦语的犬戎人顿时怒了,挥刀便砍向去:“你们这些养不熟的秦狗!”
这一动手,马贼不论秦胡,顿时反击。马越原本只有不到两百骑,可是仅仅喊了两嗓子,随他作战、袒露右臂的人却足足超过了五百!
这次来袭的贼人总共也不过两千,其中有四百骑还被墨秩带走,只有一千五百余骑在这条路上奔逃,沿途又被马越一行斩杀了百余,这次超过三百人倒戈,双方的兵力对比,顿时从八比一比成了二比一。
更重要的是,马越所带边军极为剽悍,此时在大秦边境之上,有“一秦抵五胡”之说,一名全副武装的秦军精锐,甚至可以压制五名胡人,犬戎比一般胡人要强,可秦军以一敌二尚能占据优势!
马贼们拖住了犬戎逃命的步伐,而马越带领的秦军则摧枯拉朽一般,迅速间便将这两部犬戎杀得崩溃起来。
格鲁丹见势不妙,立刻抛开了大部队,只带了不足百骑逃走。他听到奄顿在向他呼喊,似乎是求助,但格鲁丹只作没有听到,自顾自逃走。
奄顿此时被一小队马贼缠住,这马贼人数不多,不过是二十余骑,他身边却足足超过五十骑,原本是不必担心。可是这伙马贼也狡猾,不正面作战,只是缠住他们,让他们急切之间脱不了身。若是格鲁丹肯花一点点时间救援,原本奄顿是可以脱身的,但格鲁丹却是理都不理。
这让奄顿气急,他原本就是被格鲁丹威胁利诱而来,此时对方却不管不顾,抛下他自己逃命!这些胡人,因利而合,利绝而分,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甚至早上追随一个大部族晚上就投靠另一个大部族,原本就没有多少忠义观念,此时又被格鲁丹抛弃,奄顿立刻从马上站起,指着前方的格鲁丹大叫:“那是犬戎头目,我要带路,我要助你们抓住犬戎头目!”
他这番话用的是秦语,说得字正腔圆,当真利落,跑出去的格鲁丹听到之后,险些从马上栽了下来,然后惊怒交加地回过头。
他总算知道,奄顿这老东西是怎么样在大秦的边疆之上逍遥这么多年的了!
马越正追之间,听到奄顿的叫声,他心念又是一转:“犬戎人愿降者袒露左臂,露左臂者不杀!”
其实此时犬戎人还是更多些,可人心惶惶之下,又没有统一领导,那些犬戎人如何敢顽抗?听到马越的呼声,他们顿时纷纷解开衣裳,将左臂露了出来。
奄顿也露了左臂,还得意洋洋地迎着马越过来:“将军,这里,这边,我来带路!”
第三八章、料敌从宽
格鲁丹心中当真是气急败坏。
若不是急于逃命,他恨不得转过身来,先将奄顿这老狗和他的部族尽数屠灭!
但是看着自己身边仅余的不足百骑,他不敢回头,甚至连稍稍停顿都不敢。
他只能将自己整个身体都深深伏在马背之上,催促着马加快速度。
但是又奔了半里左右,他不得不勒住马,回头看了看,再向前边望了望。
在他面前,大约有五十余骑,将他们的去路拦住。
这五十余骑之后,不足半里的地方,是更多的人马,正滚滚而来。
此时天际泛出一丝白线,已经足以让格鲁丹看清楚来的人马规模。
接近两千骑……便是他的队伍没有散,面对这两千骑大秦边军,他也没有什么胜算。
格鲁丹悲哀地闭上眼,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完全清醒过来,明白自己是被某些人的许诺迷昏了头脑,才来冒这个险。
“族长,我们该怎么办?”在他旁边,一个犬戎人大声问道。
“奄顿可以降,我们也可以降。”深吸一口气之后,格鲁丹一把扯开自己的左袖:“降了,我们也降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马上下来,然后直接跪在面前的五十余骑前。
这五十骑当中,赵和眉头皱了一下:“他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格鲁丹在那里高声说话,但这厮说的是犬戎语,赵和根本听不懂这鸟语。
“他说他降了,他愿意为我们前驱向导,替我们指路。”赵和身边,马定说道。
“降了?”赵和愕然:“我们演了这一出戏,一箭不发他们就降了?不是说犬戎人都悍不畏死,以战死沙场为荣而以老病死于帐篷为耻么,不是说犬戎人以狼为图腾只愿如狼一般横行草原而不想和狗一样看门守户么……怎么就这样降了呢?”
马定忍不住笑了起来:“赵副使是从哪听说的这些?”
“自然是稷下的那群读书人告诉我的。”
“小人未去过稷下,不过读书人是见过的,大多数读书人,不过看了两本不知所云的书,便喜欢指点江山,我们这边有句俗语,读书人说话靠谱,老母猪也能上树……”
赵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犬戎人确实好战不假,但他们只是在有利可图时才悍不畏死,若是无利可图,甚至要折本的时候,他们就会老老实实。若我们能够以绝对实力压制他们,他们甚至愿意为了从我们这得到一点赏赐而自相残杀!”马定又说道:“这天下,究竟还是我们秦人横行的天下,犬戎人?不行!”
此时赵和已经失去了兴趣。
他精心策划,还在中原时就开始打主意的玉门关之战,竟然就这样草草收场,这让他实在提不起多少精神来。
他只是让马定等人去接收俘虏,然后在那儿等着马越的到来。
不一会儿,马越来到他身前。
骑在马上的马越,浑身浴血,有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赵和。马定瞧见这情形,慌忙过来招呼,马越只是不理,依旧看着赵和。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一扬眉:“如何?”
赵和懒洋洋地翻了他一眼:“我原以为犬戎人是块硬骨头,却不曾想只是一群破胆之辈,所以不如何。”
马越嘴角抽动了一下,眼中多了些凶气。
不过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盯了过来,他心中一动,向着那双眼睛的主人望去。
李果手有意无意搭在弓弦上,见他望来,嘴角往上微微翘了翘。
马越默然,然后从马上翻身下来,走到赵和马前弯腰行礼:“副使,马某幸不辱使命,此次来犯之敌,大多投降,少数逃走,若是副使下令,马某定去将之追来献与副使!”
跟着他跑来的奄顿最初时看到马越与赵和分庭抗礼,并未将赵和放在心上,此时他看到马越如此恭敬,顿时明白赵和才是秦人当中真正手握大权之人。他眼珠一转,又高声叫道:“逃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