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沛闭上眼,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抄起桌面的辞呈将它撕得粉碎。
杨立青,你跑得了和尚,可跑不了庙。
他看着被自己扔在垃圾桶里的纸碎,狠狠地想。
杨立青买了普铁到了一个中转站,又乘坐高铁回去了他妈妈所在的城市。
不过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那间旅馆。
自他在中转站扔掉那张电话卡之后,他的心情就很糟。他迫切需要一个能够让他自我疗伤的地方,让他呆一阵子。
杨立青的运气尚好,现在处于旅游旺季,他青睐的那个双人间刚刚才腾出来。
他拿着房卡正要回房,不料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储物架,上面写着失物招领。
那个曾经被他交给陈沛的雕花打火机,此时正静静地躺在橱窗里。
杨立青站在架子前,慢慢咧开嘴笑起来。
他转过去问前台的小姐,这东西能够认领吗?
她说,只要你能证明它是你的。
杨立青又站回架子前,微笑着发呆。认回来吗?不认回来吗?
最后,他站在前台,说出了它丢失的时间和一些细节,最后将它放进了自己的裤袋里。
杨立青在旅店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个塑料的红色打火机,又买了一包烟。
烟是他在北上火车上抽的那种。
他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咬着点燃的烟,时不时轻轻吸一口。
窗户开着,往屋子里吹进些南方特有的潮湿暖风。
他想尽量放空大脑,但当他双手一触到床上的被褥,脑海里就会自动放映那人的映像。
杨立青深深吸了一口手中的烟。呛、苦、辣,不过自己已经可以接受这种味道。
一年,所经历的事情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自己毕竟已经因此而改变了太多。
他掐熄了烟,用力摔在床上,朝空中缓缓吐出嘴里那口烟。
烟消了,寂寞得如同曲终人散。
他自认不是个称职的演员,戏演了一大半就翘了,逃了。他太过脆弱,不愿看到那个结局。命运和机遇太过残忍,任由时光流逝,在他心中慢慢冲刷,直到那里被冲出可以容纳一个人的孔洞。
心脏穿了洞的人,怕也活不长了,所以结局注定是悲剧。这剧本为他所不齿,杨立青冷冷一哼。
**************
杨立青打了一个冷颤,醒了。原来自己昨晚就这样睡着了,难得的一夜无梦。
尽管是在夏天,山间的早晨还是很冷的。
杨立青撑在床上,看着窗外已经升至半空的朝阳,感觉心中那个大窟窿也被照的染上一丝温度。一种莫名的情绪也被提起来,吊高,使他得到了莫名的膨胀感。
他兀地笑了起来,就像个傻子。
午饭过后,杨立青乘上了返家的中巴。
他用钥匙拧开家里的铁门,正要打开木门,木门就被人从里拉开。
杨立青一愣,然后笑着说:“妈,我回来了。”
杨桑燕也是一愣,不过也是,除了杨立青之外,也没有谁有这个家的钥匙……除非是小偷。
“怎么突然回来了?”
杨立青把玩着手上的钥匙,扬起脸说:“这是我家,我就不能回来?”
“回来也不说一声!看我揍你的屁股!”杨桑燕伸手去打他的屁股,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杨桑燕将西瓜从冰箱里拿出来,切成几块放在杨立青面前。
杨立青抄起来,大口咬了几下。杨桑燕坐在一边,看着他将黑色的瓜子一颗颗吐出来。
“好甜!爽啊~”杨立青眯了眯眼感叹到,又低头将手上这块西瓜消灭完。
他擦了擦嘴,说:“妈,我辞职了。”
杨桑燕问:“为什么?太累了?”
杨立青摇摇头说:“不是,是太远了,我想家,也想你。”
杨桑燕笑着,伸手推了他一下,又说:“当初就说不要去那么远,偏不听。”
杨立青哼哼几声,义正言辞地说:“男儿志在四方。”
“那干嘛又滚回来?”杨桑燕瞥他一眼问。
杨立青一噎,又说:“转了一圈,发现床还是家的好躺。”
“懒鬼!”杨桑燕轻轻掐了他的脸一下,又问:“想吃什么?妈给你买去。”
杨立青像个大爷一样,报出了一串菜名,末了又说:“妈,我馋得发狂。”
“行了!馋了也不能一口气吃那么多,今天给你做几道,明天给你做几道。”
杨立青满足地点点头,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话锋一转:
“之前那谁谁谁为什么要见我?是要去了吗?”
杨桑燕一愣,反应过来立刻蹙起眉说:“说什么呐?!”
杨立青冷冷一笑,说:“不然咧?怎么二十几年都不想见,突然就要见我?”
杨桑燕面有难色,支吾片刻,才鼓起勇气说:“其实,你会不会恨妈妈没有给你一个不完整的家庭?”
杨立青突然笑起来,说:“怎么突然就……”
但他妈依然看着他,杨立青知道,那是想得到答案的表情。于是他轻轻吁了口气,说:“我不恨。”
杨桑燕的表情有些好转,但仍然不见笑容。她也叹了一声,说:“你和你爸爸太像了,无论是样子还是言行。即使你们没有见面,你还是和他很像。我怕,要是让你们相见了,你就会离我而去。妈妈,是不是很自私?”
杨立青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两者都陷入了沉默之中,过长的沉默让在场的两人都有点胆颤心惊。
“他是他,我是我,不要将我和他混为一谈。我不会和他一样抛弃你的。所以妈,你不用担心。”
杨桑燕看着杨立青,眼圈有些发红。
她的双唇颤抖着张开,娓娓而道:“当年离婚,你爸想把你抱走,我死活不让。你外婆和他说明利害关系,他才慢慢放手。”
“我没印象。”不也是没有坚持到最后么?杨立青苦笑着想。
“之后他也有给我们打电话,不过我没让你接。”
杨立青依然是用很无所谓的表情说:“那就算了。”
杨桑燕抹了抹眼角,问杨立青:“你真的不恨妈妈吗?”
杨立青叹了口气说:“过去的事情我不知道,我也不打算管。将我养大的人是你,和我最亲的人也是你,这些都无法改变。”
杨桑燕终于绷不住,嘤嘤的哭出声来。
杨立青也红了眼眶,伸手轻轻拍着他妈妈的背。
吃了晚饭,杨立青站在厨房门边看他妈洗碗。
杨立青看着洗碗盘里的洗洁精泡沫一个接着一个破掉。良久,他才看着杨桑燕双鬓有些花白的头发,突然问:“那你想我去看他吗?”
杨桑燕动作一滞,复又恢复。
“去吧。”她手上的动作不停,似乎想掩饰一些慌张。
杨立青换了个姿势,又问:“你不恨他吗?”
杨桑燕答:“我不恨,没什么好恨的。”
“好。”杨立青顿了顿,又说:“我买后天的车票。”
☆、叁拾叁
陈清榆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批阅文件。翻开一个文件夹,赫然出现陈沛的名字。
这是一个批假请求,想将今年的年假提前批了。
文件上要求的时间很紧迫,陈清榆皱了皱眉,大手一挥,批了。
换做以前,他一定会将陈沛的批假缘由调查清楚才酌情批准。但如今呢?
那日陈沛在会议室所说的话犹如醍醐灌顶,陈清榆像被人用木棒,往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一下一样。
陈清榆明白橡皮筋绷得越紧越容易断裂的道理,所以他觉得现在得学着如何放松。
陈沛的假批下来了。他走得不疾不徐,不开快车,反而选择了安全的铁路。
他不容许自己因为任何意外死去,他要亲手抓住那个卑鄙的家伙,让那个卑鄙的家伙再也不敢从自己身边逃开。
杨立青背上背囊,里面装着一些换洗的衣服。
他爸在邻省,坐火车需要十来个小时。
他妈告诉他,他爸姓饶,叫饶国臣。和他妈离婚后三年,已经和别的女人重新建立了家庭,他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杨立青捏着口袋里的车票,苦笑着走下楼梯。让他去干什么?做客?
这个叫饶国臣的男人太过可笑,然而他杨立青也是。
见了面要叫他什么?叔叔?难不成还要叫他爸爸?
那个音,他能发准吗?
思及此,杨立青的脚步一顿,他甚至不想去了,想打退堂鼓。
他一步一停,甚至是挪着前进。时间还很充足,容许他这样慢吞吞地前进,也让他有很多次反悔的机会。
门铃被按响,杨桑燕以为杨立青落下什么又跑回来了,打开门她才吓了一跳。
“你是……小陈?”杨桑燕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也不知这人的来意。
“阿姨您好,请问杨立青在吗?”陈沛便问边往里瞧,似乎想寻找证据证明杨立青在这里。
杨桑燕不知道陈沛的来意,只问:“他不是已经辞职了吗?”
陈沛笑着说:“辞职?并不是的,他是旷工。”既然这样,说明杨立青已经回到家了,而且撒了谎。
“啊?”杨桑燕明显很吃惊,“怎么会这样?”
陈沛继续笑着,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尽量自然些:“详细的我以后和您解释,他现在人在哪里?”
杨桑燕这才想起来打开门,她站出来和陈沛说:“他去看他爸了。”
陈沛一愣,之后立刻问:“怎么去的?什么时候走的?”
“火车,刚出门。”
陈沛马上撒腿就跑,跑了几步又倒回来和杨桑燕说:“阿姨,能不能麻烦您给他打个电话,问一下在哪里?我有急事找他,不过您打电话的时候不要说我找他,您就说他有东西落在家里了,让他在原地等,您给他送过去。”
杨桑燕点点头,返回屋里按他说的办。
一会儿杨桑燕又倒出来和陈沛说:“他在家附近的天桥上,我让他在那里等我。”
“谢谢啊。”陈沛说完立刻就跑了。
“小陈,你会去吗?”杨桑燕跑到楼梯口朝下喊了一句。
“会!”闻声,也不见人影。
杨桑燕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事不太简单,她倒回去拿了钥匙,也跟了上去。
杨立青趴在天桥上的石栏杆上,时不时掏出手机看时间。他根本没有东西落在家里,说不定是他妈突然矫情起来,让他别去了。
杨立青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杨立青。”
听到有人叫自己,但又不是他妈的声音,而是个男人的……
杨立青一回头,吓得撒腿就跑。
陈沛一咬牙,两三步就追上了他,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按在石栏杆上。
“逃啊,你给我逃啊!看我今天不打折你的腿。”陈沛说着,举起手正要往他的腿上劈。
杨立青被他摁着,又怕又气地大喊道:“陈沛!你疯了啊!快放开我!”
陈沛放下手,依然摁着他说:“是啊,我是疯了。”
杨立青吼道:“放开我。”
“不放。”
陈沛就这样摁着杨立青,夜色中天桥上空无一人,只有桥下依然车水马龙。
“那个就是你承诺过的‘明白’吗?”
杨立青移开视线,抿着嘴不说话。
“我他妈的就不明白了,我明白个屁!”陈沛说着就放开了他。
杨立青慢慢站起来,知道自己跑不过陈沛,干脆站直瞪着他。
陈沛双手抱胸,说:“杨立青啊杨立青,你有够狡猾的啊。”
“不这样做你会放过我吗?”杨立青半眯着眼看他。
陈沛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就算这样做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杨立青冷笑几声,又说:“你给我下套,什么一年不许辞职,之后又说追求什么的,之后又苦苦纠缠。你绕了那么大一个弯,不就是为了干我么?”
“哈?”陈沛眯着眼走近他,又用力揪住他的领口,咬牙切齿地低吼,“你个混账!混账!”
杨立青斜睨着陈沛,笑了起来。
陈沛慢慢闭上眼,颤抖着双唇说:“你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么?”
杨立青点点头说:“知道。”
“我那么喜欢你……”
杨立青亲眼看着那眼泪从男人的眼角冒出,然后在脸颊滑下两道水痕。
“我那么爱你!”陈沛吼着,用力推开了杨立青。
杨立青后退几步,险些摔倒。他扶着栏杆站直,定定看着他。
男人的眼眶红着,泛着水光。
“我知道。”杨立青从容答道。
陈沛一挥手,吼道:“你知道个屁!”
“所以我更加不敢辜负你。”
陈沛走前几步,打了他一个耳光。
“放狗屁!你现在就没辜负我了吗?老子弄死你,再弄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杨立青被他打得脑袋嗡嗡直响,他甩了甩头才站定。
陈沛咬住唇,捏紧了拳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刚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