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是:然後,我要把你吃得,一滴不剩。
程诺小脸一红,慌张地低下头去刨饭掩饰。秦深镜片一闪,唇角一扬也低下头,同样挑起一块鲜美嫩滑的鱼肉,含进口中。
会有那麽一天──或许此时此刻已经是那样的一天:我为刀俎,你为鱼肉。
第三章
秦深的厨艺果然很好。程诺本来食量不大,结果这一次,居然都被秦深的好厨艺给弄得连吃了两大碗白饭,甚至连一向吃不了多少的肉类,竟然也被秦深哄著劝著,吃下去了不少。
吃到最後肚子都鼓出来了,圆滚滚的。
程诺放下碗筷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脸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赶紧站起来抢在秦深之前动作麻利地收拾碗筷,一边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你的晚饭,很……很好吃,嗯……我……我帮你洗碗吧!”
秦深站起来,笑著按住程诺那一双胡乱扑腾的细白手掌,轻声说:“哪里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你坐著,我来。”
秦深的手掌宽厚有力,触感温柔又温暖,让每一寸相接的皮肤都不受控制地酥麻战栗,程诺愣了足足有三十秒锺才猛地反应过来,尔後受惊般迅速撤开。
只是一撤开,他心中又蓦地升起了几分淡淡的失落来。莫名巨大的空虚与不舍感。
好像秦深的体温跟他这个人。这个名字一样,天生就有一种情深似海,名为温暖的魔力,令人目眩神迷,神魂颠倒,
秦深见状笑笑,看程诺又脸红了不好意思了拧巴别扭了,也不揭穿他,低头熟练地收好碗筷,抬脚往厨房里走去。
程诺呆在原地独自纠结了一会儿,到底也慢吞吞挪著步子,往厨房里去了。
於是最後的情况是,秦深站在水槽前洗碗,程诺则立在一旁给他打下手:帮秦深递递碗,顺便再将秦深洗好的碗一个个接来擦干。
秦深的手真的很巧,长得也十分好看,修长白皙,指骨清瘦,指节饱满。指腹处有一层薄薄的细茧,却不显得老气,反而为之更添意蕴。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出来的富贵手,这是一双有能力,也有魄力,更有魅力的,男人的手。它干净清洁,灵巧过人,仿佛凝结了这个男人全身上下全所有的性感。尤其秦深洗碗的速度极快却又偏偏那般的小心翼翼细致入微,整个儿就跟在解剖尸体似的……咳咳,不愧是一双法医的手。
程诺正看得痴迷,忽听见秦深问他:“你平时在家,都不自己做饭吃的吗?”
“呃……”程诺斟酌了一下,绞著擦碗帕支支吾吾地回答,“也、也不是的……我、我高兴的时候,就会自己做啊。”
秦深手上动作一顿,转过头笑意盈盈地看著程诺,饶有兴趣地:“哦?真的?那你一般什麽时候高兴呢?”
“……”其实程诺真的不想打击秦深的热情,但是──
“呃,这个,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高兴的时候……”
秦深:“……”
洗完了碗,秦深接过程诺递来的平锅,抚抚额:“那你的早餐午餐,也就是随便解决一下的了?”顿了顿,转头认真看了看程诺的脸色,皱起眉,“哦不,别告诉我,你压根儿就不吃早餐。”
程诺眼神闪躲,赶紧伸冤辩驳:“不、不是啊……早、早餐还是要吃的!只、只不过……”声音渐渐低下去,没了底气,“我、我的早餐,其、其实也就相当於……午餐了……”
“……”秦深叹口气,干脆扔下锅,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擦干净後直接摸上程诺的脸,重重捏了一把,口气很是恨铁不成钢,佯怒道,“难怪,你的脸色看起来这麽苍白不健康。
他想了想,斩钉截铁道:“好了,以後每天晚上我就先把第二天的早饭给你准备好,你带下去。第二天早上我会亲自下楼来叫你,直到叫醒你给我开了门,让我亲眼看见你把早饭吃了再走。”
“午饭的话,你叫外卖也比吃方便面好。A大附近有一些小饭店是有外卖服务的,待会儿我给你写几个我觉得还不错的饭店的电话号码。”
“哦不,你每天老这麽宅著也不好,总还是要见点阳光,锻炼锻炼的。嗯,对,你可以来对面A大找我,我带你去附近吃午饭,走点路转几圈,这样更好。”
秦深说得头头是道,一条一条,认真而郑重,根本不容程诺插口和反驳。程诺听得一愣一愣,连秦深摸向自己脸颊的那一只“咸猪手”,也都忘了挥开和闪躲。
秦深跟个老妈子似地语重心长对程诺说:“熬夜,不吃早饭,死宅电脑,日夜颠倒……这种作息规律和生活习惯实在是太要不得了。你现在是因为年纪还不大所以感觉没什麽,可是身体是经不起你这麽长年累月地透支和消耗的,等你过了三十岁,身体就会慢慢开始对你现在对它的不爱惜行为进行报复了。”
停顿半秒,秦深忽而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程诺软绵绵肉嘟嘟的小脸颊,好像哄幼儿园小朋友那般,柔声款款,耐心哄道,“所以,乖,听话。”
程诺狠狠震了一下。乖,听话──长这麽大,还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这种,把他当成是一个需要关心和爱护的小孩子一样的,温暖的话。
“为什麽……”他眼睛透亮,盈水一汪。湿润粉嫩的双唇有如雨中蝶翼微微颤动,风吹雨打,张合得分外艰难,“为什麽……要这麽,关心我。”
他这样问秦深,可心中究竟想得到一个什麽样的答案,却连他自己,也都迷糊不清。
秦深扬眉一笑,无比自然地答道:“我好歹也算是学医的,关心别人的身体健康,难道不应该吗?
“……”
程诺愣了一下旋即无地自容,脸上火辣辣地烧。他想自己到底是自作多情,自取其辱了。是啊,对人好需要理由吗?况且像秦深这种人,一看就是个好人。
是一个,大大的大好人啊。
“不过──”秦深突然又开口了,“程诺,你跟别人,还是不一样的。”
这是秦深第一次叫程诺的名字。没有前缀也没有後缀,不是房东也不是债主,而只是程诺,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
於是程诺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口。
秦深眼神深邃,深深望著他:“你跟别人不一样,我对你……”张口欲言,欲言又止。
程诺的心跳不受控制地狂跳加速,脑子里像是有一千万只蜜蜂嗡嗡在飞,扇翅成风。他头晕目眩,恍恍惚惚地:“什、什麽?”
秦深,你想说什麽。而程诺,你想听到什麽。
哪知沈默了片刻,秦深却笑著摆摆手,说:“没什麽。”
而很久以後程诺终於知道,对於秦深,自己当然是,不一样的。
他对自己,刻骨铭心,魂牵梦萦──恨的。
“……嗯……哦。”程诺呆呆地点头。那一刻,他不确定自己的心情具体是怎麽样的。好像松了口气,却又似怅然若失。
等到厨房全部收拾好了,时间也快到八点了。没等秦深说话,程诺就先开口说自己要回去了。这一次秦深没有阻止,点点头,一边将刚准备好的早饭打包好递给程诺,一边低笑打趣:“嗯,早点睡觉,明天早上我会来叫你,你别赖床,逼得我撬门啊。”
“唔……嗯。”程诺用含糊不清的回答来掩盖他心中那份不知是失望抑或慌张的复杂情绪,走到门边换了鞋开了门,却又脚步一顿猛地停下,犹豫几秒慢慢偏回半个头,藏在鞋里的脚趾绷得紧紧的,覆在门把上的双手也绷得紧紧的,一张小红脸更是绷得紧紧的,憋了老久才细声嗫嚅著憋出来一句,“那、那我就走了。今天……谢谢你的晚餐,真的……很好吃。”
秦深温和笑笑:“谢什麽。刚刚不是说了吗,以後每一顿晚餐,我都做给你吃。”
这一次程诺没再回话,因为回不了话。脸红红烧得不像话,吞口唾沫,一阵风那般逃也似地下楼去了。
留下秦深一人站在门边,镜片寒光凛然,低头俯视人去楼空的漆黑楼道,挂在眼角眉梢处的迷人笑容,久久不消。
一分锺後他卡擦一声关上门,转身大步往卧室里走。没有开灯,黑暗中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床头的桌子旁,抬手摘下眼镜,捏了捏挺拔的鼻梁和眉骨,刚刚还锐利冰冷的视线逐渐变得温和柔软,很快胶著凝眸在桌上一个精致小巧的相框上。
照片上有三个人,两男一女,轮廓五官十分相似,一看便是有著血缘关系且关系极近的亲人。
那女子站在中间,成熟妩媚,美豔动人,御姐的气势和女王的气场完美结合,扑面而来,摄人心魂。
而两个男生,很明显,照相时,都还处在年轻气盛的青春时光。不同的是一个斯文内敛,含蓄温润,一个跳脱张狂,恣意飞扬。
当然相同的,是三个人皆是笑容灿烂,光华逼人,耀眼不可直视,明媚不可方物。
真是一张温馨至极的家人合照。
滴滴滴──
静谧中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喂,”秦深看也不看来电显示直接按下接通,了然是谁,十分干脆道,“姐姐,什麽事。”
电话那头的女声沈稳大气,却有著无法掩饰的疲惫:“真真刚刚醒了,又大吵大闹了一通。你又不在,没办法,我只好给他打镇定剂了,现在好不容易睡著,”顿了顿,语气颇有几分暴躁和无奈,头疼道,“我就搞不懂了,不过一个芝麻大小的小角色而已,你就不能用点更直接的法子动手吗!?非要亲自出马,浪费时间,绕这麽大一个圈子?”
秦深没有很快回话,而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拿起桌子上的相框,麽指轻轻抚摸过照片上这个有著绚烂笑容的少年的脸庞,忽然勾起唇角,低低笑了:“呵,当然有必要。让他死还不容易吗?可是那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轻描淡写充满磁性的成熟男声在空旷而安静的房间四面八方缓慢流动,逐渐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惊涛骇浪,暗潮汹涌的危险海洋。
这是来自深海的杀意。再深的海也掩埋不了的锐利杀机。
女子沈默著,半晌,幽幽叹了口气,像是终於累极了懒得再管那般,破罐子破摔地说:“好好好,行吧,你长大了……你们都长大了。OK,那你自己掌握分寸,我先挂了。”
“嗯,”秦深低著嗓子沈声答应,顿了顿,细心嘱咐,“好好照顾真真……还有,姐姐,你也千万保重身体,不要太累了。”
女子咯咯笑了:“还算你有点孝心。呵,行啊,想要我不太累,那你就赶紧解决完这事儿,然後速度滚回来我身边帮我做事!”说完啪一声挂了电话。
秦深无奈一笑,放下手机随手扔在床上,目光幽邃,目不转睛深深凝望著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满心满眼的傲骨傲气几乎要冲破相框呼之欲出的天之骄子,许久,一抹惊心动魄的狠戾之色忽然从他那双漆黑如墨的深邃眼底一闪而过。
是的,真真,你放心,不会太久,不会太久了。很快……很快,就好。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秦深果然信守承诺,准时敲响了楼下程诺的房门。
本以为会等候多时,哪知道敲门的右手才刚放下,眼前的防盗铁门就吱呀一声从里打开了。
一个顶著一头浅栗色柔软短发的毛茸茸小脑袋从门背後犹犹豫豫地探出来一小半,咧开嘴角朝头顶的男人赧然一笑。
秦深怔了一下,立刻神色不善地眯起眼睛。
毫无血色的脸色,眼底浓重的血丝,以及眼睑下那两个根本无法掩饰的大大黑眼圈……
秦深既惊且怒,无法置信:“你熬……”顿了一下,意识到实际问题恐怕远比这个严重,立即换了一个更为准确的词语,“你通宵!?”
音量简直无法克制地拔高N度,几乎是在质问。
程诺身子一颤不禁有些心虚,眼神闪躲脑袋一垂,不自觉往後瑟缩了缩,十指紧绷抓住门沿,口气也不自觉地流露出浓浓委屈:“不、不是你说,要让我早起的吗……”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口气。
秦深吸了口气,勉强耐住性子,好言相问:“是,我是让你早起。可这跟不睡觉有什麽关系?”
程诺闻言脸上渐渐露出迷茫,讷讷道:“可……可早起的秘诀,就是不睡啊……”
“……”一口老血哽在喉咙,秦深一张俊脸当场就黑了一半。
扶著额头叹了口气,他算是被这个无可救药的重度宅男的邪门歪理给彻底打败了,除了无语就是无语还是无语:“……好吧,这次是我失策了。那麽现在,你先把昨晚我给你的早饭热了吃了,然後再好好睡个觉去。”
程诺自知理亏,再加上“医生”对著“病人”,不管有意无意有心无心,总归是有那麽一点高高在上的天生优越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