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雨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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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雨北风-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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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不可回头,又一次失去所爱!
邱淼说不清心里头恨与悔哪个更多,他只是不自觉的迈腿走过去,向着那个他深爱的女子。
“别过来!”移动的步履被冯西园沉声喝住。他已将丢丢好好放平躺在地上,经过整理的面容宛如睡熟了一般,衣衫上的每一寸褶皱都被拉直抚平。
冯西园不曾抬头,专注着遗容,话说得坚决:“你我之间,最后只能有一个人带走她。胜负未分之前,不准再踏近半步!”
“你还不死心么?”邱淼再次心头恨起,“半月前我就找到了丢丢。杀凌家的暗探,在凌家人眼皮底下将她掳走,都是为了让凌觉以为我要于他不利。结果他果然缩头乌龟样闭门不出。虽说这倒是遂了我的愿,可转头想想,我替你不值啊,西园!你为了他舍了道义废了规矩断送了丢丢,可生死关头他在哪儿呐?他连面儿都不露,不管你啦!”
“你还真的喜欢东拉西扯呀!”冯西园依旧专心于丢丢身上每一处瑕疵,“那么想说,就不妨告诉你。昨夜里孟然已经到扬州了,说不好这会儿就入了城来。啊,别怀疑他有敲开城门的文书,凌家的门路,你一辈子都想不到,算不清!”
邱淼冷哼:“切,不就是宫内买办的契约么?跟内廷作生意,马屁拍给没根儿的屁精,还真是条好用的狗!”
冯西园停了下来,转过头浅淡地笑着:“这条狗却放过你五年,让朝廷一纸通缉成了空文,你这没良心的倒来骂他,真真狗都不如!”
邱淼怒目:“造谣,胡扯!”
“是胡扯!”隔空而来的嘹亮,恍惚能将这夜撕裂。
邱淼猛抬头,墨色的天幕下一抹幽蓝的凛光直直斩落。
“一将功成,快散!”
警告未尽,人已落地,直降在冯西园身前。
没有受伤甚或死亡,那柄冲锋的大剑只是在空中划出几声呼啸,并未敛成招式。
玄衫的男子长身玉立,剑负起在背上,抬眼间天下睥睨。
“虚晃一下就吓成这样,难怪西园当初央我放过你。可惜,他枉做好人!”凌觉自己如名剑出鞘,一身飒飒,“你这样的人,不配生,该当死!”
腕转剑立,锋刃在前,杀无赦!
作者有话要说:

☆、肆回、风雨向晚晴

五年前的春末,江湖有一桩传闻,金陵美人王冯西园与风铃镇第一家当主凌觉交恶,从此断了往来。金陵城的居民们眼看着长长的车马队伍从“行乐坊”的朱漆大门里走出来,不疾不徐,从容冷傲。
只是五年前的那日,一柄将军剑立威江湖的凌觉生平第一次求了人,不为金银钱财,只求从他手里买一个消息,一个事关凌家的前程与朝廷安危的消息。那个人便是执掌江湖第一消息屋的冯西园。这件事儿,却无人知道!
事起于凌家西北钱庄的一笔存兑,甘州的分号有人捧着一匣子银锭计一千两百两来存,让开成一张五百两、三张两百两、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说是走货的款子,换成银票路上带着方便也安全。这在西北是常见的事儿,还有见过河西走廊跑一趟驼队挣下万金,抬了几大箱子来存的,故此伙计们都未觉察出不妥。
及至月底称银入库,才发现这批银子有异,居然每一锭的两数能差得有二十文钱上下。再细验,才明白这银锭是搀了假的,中心挖空填上铅,比银子重了许多。外表看不出来,掂在手里也有分量,不是搁在小称上一颗一颗细称量,平日里花用人们压根儿不会在意。
掌柜心叫一个苦,忙报回总宅。彻查!怎奈何,那存银的人已然拿着银票在咸阳通兑成了现银,从此杳踪。
虽说民间流通的银锭不同官银,铸造时有些许误差也可默许。加之平头百姓一年里也挣不下几两碎银,日常里使铜钱儿的时候多,对银锭的分量就更不知数。可作假不同于短斤缺两,譬如盗贪国帑。一旦这些掺了铅的假银锭在场面上流通起来,势必乱了国家钱货秩序。通货一乱,国本不稳,是要生内患的。
凌家在江湖上确实有分量,结交下些黑白正邪人物却都只能算小打小闹,经商最能耐的,是把生意做到朝廷上做进皇宫。尽管江湖上诸多猜测说辞各异,但凌家能拿到宫里造办处的契约当真不是托大说假。
因了这层关系,说马屁也好奉承也罢,凌家的确笼络了不少内侍官,要将假银锭的事儿捅给御座上的皇帝知道便是可能。做皇帝登九五,最求天下太平守出个万世的基业;而买卖人更简单,就是求财,且是开心地赚开心地花,也最好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殊途同归当成盟友,于是乎,皇帝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凌家在民间做起了无冕钦差,秘密将赝银案一查到底。
只牵扯国帑,不查则已,细究起来意料中必然会牵连出几顶乌纱。却不曾想,里头还夹了顶铁钢盔,便是邱淼的父亲,太原知府兼总兵邱康。
文官兼武将,可见得此人的实力。加之太原乃军事重镇,历来与胡人外番纷争不断,故而此地兵员劲悍更胜,且屯兵数万,足可成军。如此一来,朝廷要拿问手握兵权的邱康,难免会投鼠忌器。
为难之际,凌觉倒慷慨,索性一揽到底跟皇帝进言:“横竖一直都是凌家担着事儿,那便担到底吧!朝廷的规矩扳不动这镇山石,我们可以用江湖的办法。明枪使不上,何妨试试暗箭?!”
凌觉所谓的“暗箭”便是截杀。计分两头,同时想法入知府衙门盗兵符,叫他有兵无权。可叹这邱康倒知道自己亏心事儿做得多,出来进去更加谨慎,随行保镖众多,且不乏武林好手。凌觉若不能一击得中,势必会打草惊蛇。届时,恐怕邱康能立时举兵反了。
又好笑,冉掣□□的暗队“千人面”里都是好细作,做事儿习惯巨细靡遗一律深挖,直能将人祖宗家谱都查个底儿掉。还归功于教习们的指导有方,教得他们死记:真相往往藏在微不足道的小细节里!
结果便是,凌觉思索良策不得心绪烦躁,随意翻阅起一堆等同八卦的消息时,居然找见一卷小纸条上书了几笔,言说某月某日邱康的三姨太为了他养在外头的娇娘同他大吵大闹险被休弃。凌觉心头立时一个激灵。因“千人面”的暗探时时刻刻跟着邱康,长久以来确未曾见他去哪个处所会佳人。略一思量,便敢断言,知府内院有暗道。如此一来,老狐狸既能安安全全偷情,也免了保镖们随在身侧煞了风景。除此,别无他想!
只是想通了行踪之谜,这暗道的出口究竟开在府中何处、怎样进去、有无机关或者专人把手,却都无从得知了。凌家的细作再有能耐,也一时深入不得邱康的府内。何况皇帝压着凌觉许诺下军令状,限两月内了结,不然就让凌家担国库的亏损。实在没有富余的时间容凌觉细水长流,慢慢计较。
然而人一辈子,总要有个信得着的人。邱康一世风流,女人他不会信;官场谋生,朋友他不会信;唯有一个最亲最打不散的儿子邱淼,纵然是个纨绔不羁、骄奢淫逸的败家子,却深得他信任。
或者是天数,偏邱淼游手好闲多年,最后痴迷在了江南的胭脂幻梦里,更对“行乐坊”这宵金窟流连忘返,叫凌觉无论如何不能放手这条解决问题的捷径。
入世以来,冯西园一贯不爱掺和朝廷的事儿,江湖里的恩怨是非也不沾手,仿若隐于市的智者,身在红尘却超脱于红尘外。他遍晓天下事,又不露只言片语,将人生活成了一个不可触的谜,同所有人若即若离。
可同邱康一样,但凡是个人,一辈子总要有一个在乎心疼信任的人。或亲或友,或近在咫尺或天涯倾心,于邱康,那个人是邱淼,于冯西园,便是凌觉。
满江湖都以为他是因为钱,因为过命。
只有冯西园说:“是因为心里的女人。我娘让我心宽了,疲q让孟然心窄了。但所谓初心,彼此的珍惜和渴望,我们并没有区别。我们就是两个极端,同样饱受世间的诟病。可由于权力和地位,我们拥有了选择极端的能力。这就是我们眼里江湖存在的作用与意义。为了能够放肆逃避,所以要争强,为此,才要携手。即便不懂我们的人骂他是佞,骂我是狗,此生无悔!”
为了这份无悔,冯西园可以抛弃中立的立场,将颜色染黑,说服丢丢去当细作,将沐昀阁主的“道”都击溃,只一心成全凌觉的忠君。
最终,邱淼在杯酒间失却防备,对丢丢吐露了父亲的秘密。
其实就是一个名字,一个叫“春柳”的暗娼,让凌家轻易在闹市小巷寻到了她的小屋。隐藏在巷深处的秘密金屋,藏起了娇娘,也收纳了邱康的风流与狡猾。
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脱得只剩皮肉最无防备的时候,那些人会出现在自己的外宅里?而另一些人则顺利沿着密道去往了自己的府衙,将兵符掌握。
那些罪证,连同邱康本人和兵符一道,被秘密押往京城直接送入刑部大牢。凌觉干净利落地解了皇帝的忧患以及自家的妨害,至于邱康,则被定了个“动摇国本、欺君罔上”的罪名。念其过往战功,特赐全尸,一杯毒酒绝了性命。更祸及三族,抄家封门,百余口人都被流放戈壁去充了军。
蹊跷的是,案发后邱康的嫡子邱淼一直未归案,成了挂在刑部通缉令上的长住客。
没人知道为什么,没人找得到他。朝廷的捕快或者江湖客之间,不再有任何关于邱淼的消息流传。他就像无端蒸发了,叫人错觉是否世上从来就不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五年后,邱淼突然出现,站在冯西园面前,扬言是来复仇。
但凌觉不许。
“伤得如何?”持剑的人往坐在地上的冯西园递去一眼关切,再无其他。
冯西园不说话,只向上伸出手来。
凌觉会意,竟不加防备,随意将剑插入土中,利落褪下外衫交给冯西园。
玄色总不为女子喜欢,嫌它黯淡阴沉。此刻却只有这一领长衫能将残破的躯体温柔覆盖,不叫她死后还受秋凉。
回过头来,凌觉依然冷冷淡淡,站在原地看邱淼。
周围喊杀声震天,可奇妙的是,没有一个凌家的队士去攻击邱淼,也不见杀手敢闯进这对峙的局面里来接凌觉的剑。三个人被默契地隔绝在厮杀之外,不受打扰,平和安宁得仿佛身在另一个空间里。
所以凌觉敢离剑卸衣,所以他可以什么都不做,仅是站着,挡在冯西园身前,威仪不可撼动。
邱淼怕他!以致于连复仇这样严重的事,他都没有勇气找这个真正陷害自己满门的仇人,而是卑鄙狭隘地血洗了女子栖所、秦淮一绝的“沐昀阁”。面对仇恨,自己依然是个懦夫。
——这事实让邱淼很恼火。
他咬牙切齿:“凌觉!”
那人凉薄地横他一眼:“唔,是我!”
接下来呢?邱淼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觉得没劲,十分沮丧!
“来吧!”
他干脆解下了腰带,那赫然是一卷软鞭。
凌觉依然拄着剑,看上去没有没有动手的意愿。
邱淼觉得被轻贱了,于是愤怒:“拿起你的剑来,我们一决生死!”
凌觉连一眼都懒得送了,微微颔首,望着地下。他身后,一直跪坐着的冯西园,缓缓站了起来。
侧身,抬手,凌觉将扶持放到了冯西园眼前。他不拒绝搭了一把,抓着凌觉手臂撑起全部身躯,一步跨到前面来。
“别乱了顺序呀!”美人王揩了下唇边的血迹,笑了起来,“我先来的,要算账,也得我占前!”
只说完便低低咳两声,不免叫凌觉眉间一线深。
“别勉强自己!”
冯西园偏头惨笑:“孟然,我真的后悔!”
凌觉眸色一沉:“抱歉!累你了。”
冯西园却摇头:“不是!我后悔,没有听你的。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一时的恻隐。他骂得对,我很虚伪。虚伪到以为放过他,自己的罪恶感就能减轻,就不该遭到报应。呵,哼哼,”他扶着凌觉肩头,莫名将靴子脱下,一边叙述忏悔,“我对不起姐妹们,对不起蝶儿,对不起你和所有死去的人,我错了。现在,我要纠正这个错误,结束悔恨!”
两只白色缎面的筒靴,已沾了泥沙血污。冯西园好似变戏法般,从靴筒里抽出一根根银色的白铁管,耐心把它们首尾相接拧起来。
“我爹一生纳娶了十房妻妾,每一个他都许诺海誓山盟一心不变,可每一个都没能变成他的唯一。我看见娘哭,还有大娘和其他姨娘,她们都背着我爹偷偷地哭过。所以我发誓,绝对不要学他一样,要对每个女子好,不让她们再为了男人哭。”说话间,白铁管已连成笔直长棍,伴着“吭呛”一声的清冽,顶端被旋上闪亮的锋尖,赫然便是一杆长枪在握。
“十六岁以前,我逛窑子陪姐儿妹妹,十六岁后我筹钱买地盖了这楼,养了姐儿妹妹们来陪我。可无论之前还是之后,我都没有对一个女人付出过真心,我没真真正正爱过谁。这些年来,我大张旗鼓把生意做得名动江湖,连我自己都以为开‘行乐坊’是在帮人救人,是给天底下无依的女儿们一个归处。其实,最无依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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