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兮微微蹙了蹙眉头,胭脂膏她当然有所耳闻,这个朝代盛产各类妆品,胭脂膏就是其中最普遍的一种,一般的妆客都具备制作胭脂膏的能力,当然除了她们这些连侍妆都算不上的小妆奴。
她们只是最低等的妆奴,只是帮助妆苑做一些日常的事情,比如采草,采花,酿花液,磨铅粉等最低级的事情,而平日里管理她们的人就是侍妆。
妆苑权利最高的人是苑长,接下来就是妆使长和妆使,然后就是侍妆,最后便是这些不值钱并且非常多的小妆奴了,每一个级别都是需要通过推荐才能参加考试,通过了考试就可以晋升一级。
随后,谢瑜很高兴地蹭到钟灵兮身边,把那胭脂盒在她面前晃了晃说道:“要不要擦点?林侍妆的胭脂膏可是出了名的好呢,你瞧瞧。”
钟灵兮伸出一只手指,微微在那带着淡淡花香的胭脂膏上揉了揉,将一些胭脂膏勾起,然后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栀子花的味道。”
谢瑜很自豪的说道:“当然咯,林侍妆可是每天都用晒干的栀子花捣碎花液来用呢。”
钟灵兮瞥了她一眼,“你很崇拜她?”
谢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喃喃道:“也不是,就是很羡慕那些可以自己做妆品的人,哪像我们这些妆奴……”
“那就去考侍妆。”钟灵兮果断打断了谢瑜的话。
谢瑜头低地更低了,“我哪有这本是,每年就几个名额,我又不会讨好妆使,根本拿不到侍妆的候选名额。”
钟灵兮慢慢垂下眼帘,看着面前少女模样的谢瑜,淡淡说道:“你只要准备了,就会有机会的。”
说完,钟灵兮掸掸手指上的胭脂灰,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谢瑜立刻大呼小叫道:“你就这样掸掉了?怎么也要先抹在脸上再说,要知道我们这些妆奴可是几乎拿不到什么妆品的!”
钟灵兮看着谢瑜着急的样子,对这胭脂膏的态度反而非常冷淡,“你最好别用这个了。”
谢瑜不解,“为什么?这个胭脂膏不好吗?”
钟灵兮转过身,盖上被子作势要睡觉的样子,说道:“这里面的成分是用朱砂磨成的朱红,然后再加入一些铅粉,无论哪一样,对你的皮肤都很不好。”
谢瑜更加奇怪了,“妆品加铅粉不是很平常的事吗?好多妆品都会加铅粉来搅拌加强粘稠度。朱红的话,如果是红色的妆品,也是最基本的原料吧?”
钟灵兮翻了一个身,其实这个时代,那些高级的妆客们也早就摈弃了铅粉这样东西,像姐姐钟寐,就从未使用过朱砂和铅粉来制作妆品。更别提钟灵兮上一世自己做过的那些精致原生态化妆品,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粉石类是多少伤皮肤。
但是她知道无法和谢瑜解释,所以她选择沉默,“我觉得对皮肤不太好,你要是不信就算了。”
然后钟灵兮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就翻过身去睡了。
第二日,随着钟楼上的大钟响起,谢瑜和钟灵兮便要起身去做工了,今天分配的任务是去花圃里采摘新鲜花朵,花朵是妆品最重要的原料之一,就算是盛世巧手,没有新鲜的花液和花浆,对于妆客们来说等于什么都动弹不得。
钟灵兮早上起来就看到谢瑜正在悄悄地,十分欢喜地涂抹着那盒胭脂膏,这盒胭脂膏在钟灵兮看来真的不怎么样,它甚至无法被均匀推开,以至于谢瑜的脸上非常突兀地红着一块,十分不自然,像是唱戏的一样。
不过在谢瑜看来,这样非常漂亮,她十分满意地盖上盖子,看到钟灵兮朝她走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怎么样,灵儿。”
钟灵兮凑近仔细看了看谢瑜的皮肤,然后说道:“现在是冬天,你最好别涂这个,你看你的皮肤上都出现了一颗颗小红点了。”
谢瑜被钟灵兮这么一说,忽然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好像真的有,刚才还没注意到呢,因为古代的铜镜毕竟不像现代的玻璃镜子,能够看得那么清晰和细致,谢瑜立刻摸着自己的脸蛋说道:“真的有呢,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
钟灵兮用手摸了摸谢瑜的皮肤,冬天她的肌肤显得十分干燥和粗糙,没办法这个时代没有面霜,就算是大户人家用的妆油也不是这些妆奴能够用的了的。
钟灵兮眼睛在谢瑜脸上扫了圈,吐出四个字,“敏感肌肤。”
谢瑜歪着脑袋,半天不理解,“啊?什么意思?命案几幅?”
钟灵兮有些忍不住被谢瑜这迟钝的样子逗笑了,她说:“你是敏感性皮肤,不要再涂这种和铅粉朱红有关的东西了。”
谢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那好吧,听灵儿的。”
古代人分不清肌肤的类别,什么东西都胡乱用,很多敏感肌肤的古代女人估计到死都是满脸红疹吧,还不停地往脸上抹铅华妆粉遮盖,越涂却长得越厉害。
然后谢瑜就和钟灵兮走出去了,朝着花圃走的路上,遇到几个隔壁房间的小妆奴,大家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唧唧喳喳地说道:“灵儿,你病好了啊?”
钟灵兮点头回应道:“恩,烧退了,谢谢关心。”
然后一群小姑娘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你知道吗?今天又有一名侍妆被赎走了,是被城南的方家少爷赎走的!”
“哎,真是好命啊,我什么时候也能被赎走呢。”
“方家那么有钱,还那么尊敬妆客,一直说是侍妆低嫁到他们家呢!”
“这不是,现在妆客那是什么地位,就是公孙王侯都要给几分薄面!”
“嘘,轻点,而且你说的那是高级的妆客吧,比如妆君,妆主,次妆,妆师,那些都是京城的妆官呢!当然了,在我们妆苑里的任职的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嫁个富商或者地方官还是绰绰有余的!”
“别做梦了,那也轮不上我们妆奴,我们还是埋头干活吧。”
一群人吵吵闹闹地走到花圃前,准备撩起袖子干活,谢瑜拿来了锄头和镰刀,递给钟灵兮,随后两个人就走到了花圃里。
今天是采摘甘菊和凤尾花,因为冬天的关系花朵产出并不多,钟灵兮对着甘菊正在发呆,谢瑜推搡了一下她的肩膀说道:“别偷懒了,等下被展侍妆看到,又要挨骂了。”
钟灵兮目光在甘菊上停留了一会说道:“等下我们采几朵甘菊藏起来。”
谢瑜瞪大眼睛,“啊?甘菊很珍贵的,是从波斯那儿移来的,灵儿你可别乱来,被抓到偷花可是死罪。”
钟灵兮说完就弯下腰开始采摘那些花朵,然后撇去根茎,一边说道:“没人会发现的,甘菊对敏感皮肤具有非常好的镇定和消炎作用,我们弄几朵回去,晚上碾碎了敷脸,你的脸很快就好了。”
“敷脸?”
“你不想要脸上的红疹消失了?”
“用这个就可以?”
“是。”
谢瑜明亮的双眸朝着钟灵兮使劲挤了挤说道:“灵儿,没想到你懂的这么多,连甘菊花的药理都知道。”
钟灵兮稚嫩的手掌一把把从泥土中把连着根茎的花朵揪出来,在寒风中,她的手掌都已经快要被风吹得裂开,“我有一位亲戚曾经做过妆客,所以教会过我一些东西。”
*****
上午采摘花圃,下午去磨石场磨铅粉。
中午,展侍妆就给每人发了一个干馒头和一碗水,这就是妆奴的生活,非常艰苦和劳累。
那个叫做荀黎的女孩正在一边偷懒,她搓着自己干燥开裂的手背说道:“累死了,这么日复一日做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当上侍妆,什么时候才能嫁给大户人家。”
她的同房妆奴李瑶在一边讥讽道:“就你这样连个妆品都做不来的妆奴,还希望哪个大户人家娶你呀?”
荀黎用手沾了沾刚刚磨好的铅华粉说道:“你说我们偷偷装点回去怎么样?”
李瑶瞥了她一眼,“展侍妆那么尖的眼睛,你抹了她肯定能看出来,然后你就等着死吧。”
荀黎悻悻走来,又蹲到一边不说话了。
谢瑜则是对着钟灵兮吐吐舌头,“别受她们影响,我们做我们的。”
这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妆奴,满脸兴奋地大声在远处说道:“赵侍妆在给出嫁的妆奴做妆呢,大家快去看呢!”
什么?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侍妆给人做妆可不是人人都能看到的,于是小丫头们个个丢下了手里的活,全部往外跑去了。
“听说是赵侍妆手下某个妆奴被大户人家看中去当小妾,赵侍妆这次亲自为她试妆呢!”
“哇,好兴奋,可以看到赵侍妆是怎么帮人做妆的了!”
“是赵侍妆耶,听说赵侍妆的手艺非常好,做的铅华粉非常受欢迎,每次都一抢而空呢!”
“赶紧去看看赵侍妆的手艺,让我们瞻仰一下。”
做妆,高雅的术语也称为盘头整面,意思就是化妆加做发型,钟灵兮也很好奇,在妆苑里的侍妆,她的做妆水平究竟是一个什么程度。
作者有话要说:
☆、开脸整面
钟灵兮和谢瑜赶到了庭院内,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绸缎衣服的女子正在为一个穿着小棉裙的妆奴盘头整面。
准确地说,是赵侍妆正在为小妆奴开脸。
开脸是一项技术活,并非每一个人都会,可以说是学习做妆初期阶段最困难的一件事。
开脸是一个仪式,每一个准备出嫁的新娘都要进行这一场仪式,通过丝线巧妙地运用各种角度来绞去脸上的汗毛,剪齐额发和鬓角。
古代的女人很痴迷这一项仪式,因为每次开脸之后脸上都会非常干净和细腻,这项习俗从古代流传到现在,很多现代的边缘城市还保留着这项习俗。
不过作为现代人的钟灵兮自然是知道这开脸不能多做,多做只会促进汗毛的更加快速生长,并且消毒不当还会造成毛囊炎等毛病,所以开脸之后必须要消毒,不过古代自然是没有这些讲究的。
只见那赵侍妆小心翼翼地用缠着丝线的五指像是在玩提线木偶一样,在妆奴的脸上变换着各种角度绞着妆奴的皮肤,而绞过的皮肤看起来确实干净了很多。
钟灵兮以前练过开脸,在姐姐的教导下用冬瓜训练过很多次,现在也算是勉强能够胜任开脸这一项任务,但是开脸就像开刀,开的越多技术越好,钟灵兮应该还是做不到像这位赵侍妆这样娴熟和游刃有余的。
不过就算赵侍妆的技术再好,开脸也是很疼的,从那小妆奴的脸部表情就看得出来,那几根丝线在脸上通过围成三角形的角度绞来绞去的,其实就是硬生生地把毛孔里的汗毛都往外扯,怎么可能不疼呢。
围观的小妆奴开始议论着,“好像很疼的样子呢!”
“赵侍妆的手艺算好的了,都看起来那么疼,要是别人不是要疼死啊。”
“你省省吧,我上次看到展侍妆可是用铜钱给别人开脸,这丝线你都受不了,遇到展侍妆你还不得哭爹喊娘啊!”
“展侍妆也太狠了吧?拿铜钱去给人开脸啊?那脸不都给刮花了!”
“可是听说铜钱开脸持续的时间更久,更干净,当然前提是你吃得起苦!”
钟灵兮听到这儿觉得古代女人真是作孽,为了美真是什么也不顾了,不过铜钱确实比丝线拉扯毛孔拉的干净,但是那种疼痛感和对皮肤的损伤也是更厉害,一般人还真受不了。
“你看你看,看那妆奴的脸,真的好像白净了很多啊!”
“赵侍妆果然有一手,弄得脸好干净啊。”
“真想让赵侍妆也给我整整面。”
“你不怕疼?刚才还说看着疼呢。”
赵侍妆十指飞舞,将丝线缠绕了半日了,这才把丝线放下来,不过当大家看到那个妆奴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白净的脸蛋时,都觉得刚才那半个时辰的苦没白受啊!
随后,赵侍妆打开身边的一个锦盒,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并且打开,谢瑜眼尖,一眼就瞄出那是什么了,和钟灵兮说道:“灵儿,那个好像是妆粉哦,听说是赵侍妆自己做的呢!”
别的妆奴也说道:“好像比外面街上卖的妆粉还要更加细腻一点。”
“这不废话吗,这可是赵侍妆自己制的呢!”
“好像比市面上卖的那些妆粉都要更白一些呢!”
妆苑每一位有品级的妆客,例如侍妆、妆使,都有自己的商铺,商铺里会卖自己制作的妆品,也算是一种良性竞争,做得好自然卖的好,那么银子也就源源不绝了。所以每一位妆客都有自己的独家配方,大家都是不进行交流的,这也是行业规矩。
同时,也可以看出妆客这一个行业,没有人是缺钱的,只有谁赚得多赚的少,却没有不赚钱的。
眼下这位赵侍妆的妆粉虽说肯定是用铅华粉制成的,但是肯定还加了许多其他的成分,至于是什么成分,她自然也不是不会告诉别人的�